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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生拜見座師,準備殿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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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進士,我進士了!江陰顧家,終於在我的手裡復興了!”

  顧知勉一時竟喜極忘形。

  原本,他尋思著自己能過舉人,已經心滿意足了。此番進京趕考,不過是想碰碰運氣。

  誰曾想竟能金榜題名,遠遠超過他的意料之外。

  細想來,他那篇勉強[達府]的詩作,在九百餘篇同品級的舉人試卷中不過滄海一粟。

  而取中的貢士,也才三百名而已。

  除卻那五十餘篇[鳴州]以上的錦繡文章可稱十拿九穩,餘者誰不是戰戰兢兢?

  三中取一的機緣,原不過是鏡花水月的奢望。

  萬萬沒想到,他竟然中了!

  舉人上限是縣令,而進士則能擔任一府太守!

  這仕途上限,可是大為不同!

  “恭喜,韓兄,曹兄,顧兄!”

  “陸兄同喜!”

  曹安、陸鳴等同鄉同窗,互相作揖,皆是滿面紅光。

  江行舟是鎮國,韓玉圭是鳴州,考中那是必然。

  他們心知肚明,自己也都只是文章[達府],“平平無奇”,能中也是有很大的“運氣”。

  主考官唐秀金大人,跟陸府陸老爺子的淵源,極可能是他們能中的關鍵原因。

  陸鳴甚至暗自懷疑,唐大人是不是有意,把江行舟周圍從江陰來的一些親近的同窗、同鄉,都取中為進士!

  官場需要人幫襯,而同窗、同鄉、同年進士,無疑是最大的助力。

  要不然,大週一千五百多座縣城,僅錄三百名進士。三五個縣也未必能有一進士。

  可今年江陰縣這一縣之地,足足有五人考中進士,這也太強了!堪稱是大周科舉第一強縣!

  貢院門口,爆竹聲轟隆。百姓們張燈結綵,慶賀會試杏榜。

  “江兄,恭喜高中會試第一,榮膺會元!”

  “這可是吏部待缺之首,前途無量啊!”

  眾舉子紛紛圍上前,拱手道賀。

  哪怕不考慮殿試的結果,江行舟如今考中會元,仕途已是註定了一片坦途。

  吏部選官,各部爭搶會元,他必定最先挑選在六部官缺。也可能直接外放為一方重府太守,歷練三兩年再調回朝廷中樞。

  至於為何不是狀元、榜眼、探花,在吏部優先選官?——

  他們自有翰林院修撰的錦繡前程,經常直接跟在皇帝身邊寫詔書,起步就是京官,外放必在大周十道。

  根本不屑於吏部安排的尋常官缺。

  “諸兄同喜。

  今晚,我等諸兄一同拜訪座師大人!”

  江行舟淡然一笑,倒是顯得神色如常。

  即便高中會元,春闈榜首,他也風輕雲淡,視若等閒。

  畢竟,洛京城內誰人不知,“十篇鎮國,舉世無雙”?

  更何況,早在考前,主考官唐秀金便已視他為“門生”。

  今日之果,不過是水到渠成罷了。

  “正是!正是!”

  眾貢生滿面春風,彼此拱手相賀。

  會試雖已放榜,卻並不會大肆慶賀。甚至遊街都不會有。

  按例,新科舉子們在會試之後,只會先赴座師府上,設一同年進士小宴,以謝座師的知遇之恩。

  畢竟,真正的重頭戲還在後頭!

  ——馬上就是更高規格,皇帝親自主持的殿試!

  他們依然需要花費大量的心思,去準備殿試考核。

  唯有在殿試之後,金榜題名,得授進士功名,方算真正的“天子門生”。

  屆時,朝廷自會大擺盛宴——傳臚大典、瓊林賜宴、跨馬遊街,極盡榮耀!

  更不必說,那些聞風而動的達官顯貴,早已備下“燒尾宴”,只待新科進士登門,結一份善緣——甚至女兒談親論嫁,和新科進士結為親家!

  有人春風得意,自然也有人——馬失前蹄,黯然神傷。

  在貢院的杏榜之下,人群喧囂,唯有一人靜立角落,面色慘白。

  黃朝!

  他死死盯著榜單,身形微晃,忽而冷笑一聲。

  “呵……我一篇‘鳴州’之作,竟又落榜?!考官大人這是何等蔑視我!”

  本場春闈五十八篇[鳴州],僅有他一人因為行文偏激,而被黜落。

  三年苦讀!

  三年又三年!

  這已是第四次——他終究與進士無緣。

  他的名聲壞了,整個大周朝廷都容不下他。

  舉人?

  民間稱一聲“老爺”,可明眼人都知道,若無進士功名,舉人此生至多不過一介縣令,芝麻小官罷了!

  ——就這芝麻官,還得在吏部使銀子、排長隊,等那遙遙無期的“官缺”!

  考不中進士,太守、府尹無望。

  而想踏入六部中樞——更是連門檻都摸不著!

  而進入朝廷六部中樞,翰林學士才是六部為官的最低門檻!

  考不中進士,他在官場就是芝麻小官,招人排擠。

  “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黃朝勐然甩袖,轉身離去,“老子——不考了!

  天大地大,老子自去的!”

  江行舟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人群,忽而瞥見黃朝頹然離去的背影。

  那身影踉蹌著擠過喧鬧的人群,很快便消失在街角。

  他唇角微揚,眼底卻不見半分笑意。

  此刻的黃朝,不過是個被落第之痛灼傷的狂徒,任誰上前勸慰,都是自討沒趣。

  當然,他也沒打算去勸!

  朝廷的門閥勢力根深蒂固,極難打破!

  一個在朝廷之外掀起滔天巨浪的黃朝,可比在朝廷內守規矩的黃朝,有用的多。

  江行舟轉身與身旁的新科進士們把臂言歡,相約晚上一同前往座師兵部尚書唐秀金的府邸。

  夜色漸濃,兵部尚書府邸燈火通明,新科貢生們魚貫而入,錦衣華服在燭光下熠熠生輝。

  “門生,參見座師!”

  江行舟隨眾人深深一揖,姿態恭敬,卻不著痕跡,顯出一分從容。

  唐秀金立於階前,含笑抬手:“諸位賢契不必多禮,請入內敘話。”目光掠過眾人,最終在江行舟身上略作停留。

  這一屆貢生,皆是未來朝堂上的可用之才。

  若能栽培得當,十數年後,或有三五人躋身六部侍郎以上之列,三五十人外放為太守,便算不負朝廷選士之功。

  而眼前這位江行舟,沉穩內斂,進退有度,倒是最有望登臨三省高位者。

  也是他最看重的門生。

  踏入唐府正廳,江行舟眼底閃過一絲詫異。

  這座三進三出的兵部尚書府邸,雖規制宏闊,卻處處透著清寒氣象——

    櫸木樑柱未施朱漆,青磚地面不見織毯,待客的官窯茶盞竟有修補痕跡。

  三五房妻妾之女,皆著素絹襦裙。二十餘僕役,在三百名貢生賓客間奔走,汗透葛衣。

  在這神都洛京,隨便一家大富,恐怕都有三五十個丫鬟僕役。

  更別提,那些大門閥、勳貴、諸侯府邸,動輒數百門客家丁之多。

  “唐公清儉若此,實乃朝堂砥柱。”

  江行舟執禮,指尖掠過案几細微的裂璺。

  滿座同年皆斂容屏息,無不敬佩。那些預備好的阿諛之詞,此刻倒顯得輕浮了。

  六部尚書這樣的高位,整個大周朝堂也就那麼幾十餘人能比。

  兵部尚書唐秀金捋須而笑:“老夫慣用舊物,倒叫諸位見笑。”

  燭光映著他半舊的靛藍官袍,腰間金魚袋卻擦得鋥亮。

  在這奢靡成風的洛京城,這實在是罕見。

  兵部尚書唐秀金輕撫案上茶盞,釉色剝落處映著燭火:“陛下賞賜不少,都在當年塞北道任刺史時候花掉了。.苦寒之地,一兵一糧,都耗費甚巨。”

  他指尖在“塞北”二字上略頓,“塞北朔風如刀,運一石糧秣,要三人長途跋涉,花銷甚大。”

  還有那些多年追隨他的親信老兵,戍邊塞北道和妖蠻廝殺,烙下一身的傷疾。

  他時常接濟他們,縱然身有餘財,也所剩無幾了。

  顧知勉忽然擊掌:“學生明白了!難怪座師敢以‘抑豪強'為策問題目!”

  他環視眾人,聲音陡然拔高,“若座師名下,也有萬頃膏腴之地,豈會自斷根基?”

  滿座驟然一靜。

  一些出身門閥世家的貢生,羞愧的垂首盯著青瓷酒盞,盞中漣漪微顫。

  在回答策論時候又不敢不答。

  皆避重就輕地搬出大周太祖舊制,寫一寫大周朝廷的過去老舊政策,表示支援打擊豪強。

  “知勉知我!”

  唐秀金的笑聲震得梁塵輕落。

  眼角餘光卻掃過江行舟——唯見這位江南才子,正從容地斟酒,神色淡泊。

  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罷了!今夜之筵,不談這些!”

  兵部尚書唐秀金擺了擺手,“過幾日便是殿試,諸位可準備妥當?”

  滿座頓時浮起一片剋制的苦笑。

  準備?

  怎麼準備?

  皇帝陛下可不像兵部尚書一樣,至少還有《唐公選集》、《唐公密卷》可以去研讀,公然揣摩主考官的心思。

  而今直面天顔,洛京城裡哪家書坊敢刊“揣測聖意”的書?甚至,過往的考題,也不見蹤跡。

  他們想準備,也不知該如何動手啊!

  況且,帝心難測,殿試向來是天馬行空,摸不著痕跡。

  殿試,從來都是諱莫如深。

  誰也不知該如何著手。

  好在,殿試並不黜落考生,只是確定三甲進士排名,作為他們日後吏部選官的順序。

  這是定心丸——他們三百名貢生只要不放肆,自然都是進士。

  巴蜀貢生劉春忽地離席長揖:“座師位列九卿,深諳聖心。學生斗膽,敢問殿試應對之策?”

  唐秀金撫須的手忽然一頓,檀木案几上投下的指影微微發顫。

  良久,他喉間滾出一聲嘆息:“陛下天縱之資.非常人能及!”話尾倏地收住,彷彿被什麼無形之物掐斷。

  滿座屏息間,但見這位兵部尚書竟下意識整了整衣冠,方才繼續:“諸生謹記,陛下垂詢時,當如對神明。

  知之為知之,不知

  文章要樸實無華,真材實料。

  陛下眼裡容不得沙子。

  切記,勿要賣弄小聰明聰明反被聰明誤!”

  談及當朝天子,他的瞳孔驟然收縮,眼底翻湧著難以掩飾的敬畏與懼意。

  這位九五之尊能將大週四方藩王馴得如臂使指,令滿朝文武噤若寒蟬,豈是等閒之輩?!

  龍案前那沾血的鎮紙,金鑾殿外新換的禁軍統領,無不在訴說著雷霆手段。

  雖說,時不時總有幾隻秋後螞蚱不識時務,偏要在元宵佳節的火樹銀花裡撲騰——

  可還未等他們濺起半點水花,御林軍的鐵靴已碾碎了所有不安分的聲響。

  宮牆外的雪地上,只餘幾道暗紅痕跡,很快便被新雪掩得乾乾淨淨。

  “是,謹遵座師教誨!”

  眾貢生垂首肅立,將座師的提點牢牢記在心頭。

  他們來拜訪座師,參加座師家中擺下的同年同門宴席,正是為了求教殿試的“秘訣”。

  座師雖未多言,亦未明示殿試該如何作答。

  但這寥寥數語,卻如醍醐灌頂,直指要害。

  若非座師提點,他們或許仍執迷於殿試文章需得樸實無華、內容紮實,不可賣弄聰明。

  倘若如此,待到殿試之上,面對天子垂詢,他們難免為爭三甲之位而心急,洋洋灑灑寫下一篇辭藻華麗、堆砌典故的錦繡文章!

  那才是真正的糟糕——!

  直接在殿試裡面墊底不說.甚至遭到皇帝厭惡、冷待,在大周朝堂上再不得寸進!

  唐門的謝師宴,直至月影西斜,仍未散盡。

  “座師,學生敬您一杯!”

  “江兄,他日青雲直上,可莫忘了提攜小弟!”

  “諸兄,今日同窗之誼,來日朝堂之上,還望彼此照拂!”

  江行舟含笑。

  他日後步入三省六部,不可能事必躬親。

  手下身邊,定然要一群親信可靠之人,在朝野各部門、甚至地方各道皆要有人。

  觥籌交錯間,眾貢生輪番向座師敬酒,又彼此推杯換盞,直至醉眼朦朧,步履蹣跚,方才三三兩兩告辭而去。

  今朝考中貢士,正是春風得意時。

  有人高談闊論,有人醉態可掬,三五成群,踏著月色歸去。

  江行舟回到不遠處的薛國公府時,已是夜闌更深,辭別眾人。

  “江兄,告辭!”

  顧知勉等人醉意醺然,相攜著往狀元樓方向而去,笑聲在寂靜的街巷中飄蕩,漸漸消散在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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