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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試!江會元起筆一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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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授十六年,仲春。

  紫微宮,洛城殿。

  寅時三刻,晨光未晞。

  三百貢生早已冠帶齊整,依會試名次於殿外肅立。青石御道上鴉雀無聲,唯有春寒料峭中此起彼伏的壓抑唿吸。

  江行舟立於眾貢生之首,玄色襴衫襯得身形如松。

  其後,巴蜀道劉春緊攥笏闆,薊北道章橫喉結微動。

  隴右道李元奎排在十餘位後,忽覺掌心黏膩——方才驚覺竟在春寒中沁出薄汗。

  之前的會試,大周九道解元盡數折戟在江南解元江行舟之下。

  兵部尚書唐秀金那道“大周十道”的詩篇題目,恰似為江南才子量身裁衣,以至於達成“十篇鎮國,舉世無雙”的成就。

  更讓眾考生之間,差距巨大。

  但今日殿試.卻是陛下親自擔任主考官,出題、判卷。

  帝心難測。

  誰知道,她在想什麼。

  如果,針對大周聖朝的某一個細微卻棘手的問題,進行策問考核,很可能涉及到很多貢生的學識盲區!

  那麼考生之間差距,就會大幅縮小。

  甚至翻盤!

  譬如,之前帝王硃筆如刀——女帝近年尤愛考校的“漕糧折銀”、“邊鎮互市”等實務考題。

  還有,題目暗藏風險——上屆會元因答“治河策”時,引錯《水經注》的內容,而跌至三甲;

  甚至出一些偏門考題,如隴西道三條不同運往前線的錢糧運輸道之損耗、利弊分析,往往令諸多考生措手不及。

  他們甚至不知,這三條道路在何處。

  這在往屆的殿試,比比皆是——會試會元,經常都落在二甲。前排貢生,掉落後排。

  殿試,才是大周最高規格的考試,決定命運的一考。

  “咚——”

  晨鐘驟響,驚起殿角銅鈴。

  李元奎倏然抬頭,九重丹陛之上,鎏金殿門正緩緩洞開。

  “聖上有旨!宣——貢生入殿!”

  司禮太監那尖細的唱名聲刺破晨霧。

  李元奎整冠時,指尖一頓,忽然想起離府時老僕那句嘀咕:“老爺說.今日朝中局勢,皆與北疆有關。陛下是否出此類考題?”

  若是如此!

  李元奎不由露出自信的神色,他對北疆局勢一直非常關注。不敢說狀元之姿,至少榜眼、探花,還是有望得其一。

  殿試大典。

  紫微宮外。

  寅正時分,丹墀兩側的蟠龍金柱下,已列滿朱紫公卿。

  中書令陳少卿鶴立三省六部眾文官之首,腰間魚袋隨晨風輕晃;

  十位諸侯王蟒袍玉帶,琅琊王、越王、韓王、梁王、魏王.等等,在武官佇列中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

  翰林院百餘名學士青袍如林,最前排的三朝大儒正用麈尾輕點掌心——那是計算才子應答節奏的習慣。

  旁觀眾貢生資質是否出色,為日後選官,拉攏人才做準備。

  甚至,朝廷還邀請了諸多蠻妖族的使節,旁觀殿試大考,以震懾周邊蠻妖各國。

  “此番觀殿試大禮之外蠻使節,倒比往屆多了五成。”

  陳少卿餘光掃過西側觀禮臺。

  那裡,還站著數十餘位頭戴翎羽的蠻族使節,為首的北國雪狼族特使金瞳微眯,正懷著恨意,死死盯著貢生佇列最前方那襲玄色襴衫。

  忽聽得禮炮九響,女帝的明黃華蓋自大殿顯現。

  蠻族使節們突然集體後退半步——他們認出了華蓋旁那柄懸著的青銅鉞,正是先帝曾經斬落北疆妖聖首級的一柄鎮國聖器。

  殿試啟幕。

  三百貢生踏著銅壺滴漏的聲響,魚貫而入大殿內。

  “這就是金鑾殿?”

  貢生人群末尾,顧知勉腳步有些虛浮,神情恍惚。

  他做夢都想不到,自己竟然有一天,能夠登上這座金鑾大殿,面見聖顔。

  ——當然,對於不少貢生來說,這殿試恐怕是畢生唯一的一次面聖的機會。

  從此以後,地方為官,再也無緣進京面聖。

  江行舟抬眸的剎那,

  殿內沉水香忽然一滯——卻見,三百張紫檀案几呈北斗狀排列,猶如《璇璣圖》陣列。

  每張案頭都擱著,一套鎏金宣筆、松煙墨錠,連鎮紙都是統一宮廷制式的螭紋白玉。

  “春闈會試第一名會元,江南道江行舟——!”

  隨著眾貢生入殿,引路太監的唱名聲,在穹頂回蕩。

  九階丹陛之上,十二重鮫綃紗幕後,女帝的絕美輪廓,如隔霧看花。

  這道紗幕,恰是能見揮毫,卻難辨聖帝神色。

  唯有那頂十二旒冠冕垂下的玉藻,偶爾相擊發出冰凌般的清響。

  御前女官南宮婉兒在旁服侍,執墨的手腕穩若磐石,硃砂在端硯中暈開一抹血色。

  江行舟來到殿內最前方的會元座位,躬身一拜,隨後跪坐團蒲。

  他發現面前案几,比會試時矮了三寸——這個高度,恰好需要保持最端正的坐姿儀態,方能書寫。

  南宮婉兒突然抬眸,深深的望了江行舟一眼。

  一滴硃砂濺落在雪白宣紙上,恰像是白馬寺那夜,一點硃砂紅。

  “大周聖朝殿試,試題至——”

  太監尖利的嗓音撕裂寂靜。

  紗幕後伸出的纖纖玉指,正將一卷明黃詔書遞給佩刀的女官。

  貢生們嵴柱陡然繃直。

  詔書漆封上壓著鳳紋玉璽的痕跡。

  “大周殿試首題:”

  太監尖細的嗓音刺破死寂,從南宮婉兒手中,接過陛下親筆撰寫的考題,詔書上女帝親筆硃砂如血——

  『《尚書》雲:「殷鑑不遠,在夏後之世。」

  今欲求長治久安。

  問:

  國何以興?

  國何以亡?

  當取何法,規避何失?』

  諸生著‘賦’一篇,限時一個時辰!

  司禮太監展開明黃詔書的剎那,

  殿內,三百位貢生早已經屏息凝神,三百支宣筆迫不及待,齊刷刷懸在紙上,宛如列陣待發的箭矢。

  可是,此道殿試考題一出。

  “啪嗒——”

  數滴冷汗砸在宣紙上,頃刻暈開墨痕。

  三百貢生執筆的手腕齊齊凝滯,無不面色煞白,殿內空氣驟然凝固。

  這是一篇策問問治國,非常寬泛,國之興亡。

  此題為治國策問,卻偏要以賦體作答。

  要知道,文章有“詩、詞、賦”等不同的格式,其中“賦”最難,因為是大長篇,往往動輒數百字之多。

  就算是舉人、進士,寫一篇長篇賦,也能要半條命!

  “沙——”

  三百張宣紙同時翻動的聲響中,李元奎突然咳嗽一聲,面色漲紅。

  寫賦!

  需要極其強大的文筆才氣。

  寫策!

  需要對國之得失,有著超乎一般人的洞察。

  兩者合一,這簡直是要命啊!

  顧知勉死死咬住筆桿,喉間發緊,眼眶泛紅。

    “這……這如何下筆?”

  他腦中一片混沌,平日熟讀的經史子集此刻竟如亂麻,連個切題的線頭都揪不出來。

  若這會試場上遇此考題,他怕是當場便要昏厥過去。

  好在,這是殿試。

  天子親臨,只分高下,不黜落人。

  可若寫得平庸,位列三甲之末,那也是難入吏部法眼。

  殿內紙聲沙沙,三百貢生伏案疾書,墨香混著冷汗的氣息在殿中浮動。

  唯獨江行舟靜如磐石。

  他盤坐於團蒲之上,雙目輕闔,唿吸綿長,彷彿與周遭的焦灼隔絕。翰林學士們絳袍輕曳,自他身旁緩步而過,目光在他身上稍作停留,又無聲移開。

  殿試主考,乃天子親臨;

  御筆硃批,定鼎甲名次。

  三省六部重臣、翰林院學士分列兩側,如鷹隼巡弋,目光掃過每一寸考案——舞弊者,當誅。

  可江行舟仍不動。

  筆未沾墨,紙仍如雪。

  翰林學士趙明誠負手踱過江行舟案前,絳色官袍發出沙沙輕響。

  見江行舟仍閉目端坐,案上宣紙雪白如新,趙明誠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扯。

  “呵”

  他心中冷笑。

  這位名噪一時的江會元,終究是有自己的短闆。他的詩詞文章或許驚豔,可面對賦策論,竟連提筆的勇氣都沒有!

  聖上此題,本就是一道鐵門檻——寫不出錦繡賦的策問,任你是會元魁首,也得乖乖屈居二甲。

  大三元及第?

  恐怕要破了!

  趙明誠餘光掃過殿角紫袍玉帶的中書令陳大人,袖中手指輕輕摩挲。

  這一題答不上來,

  今日之後,朝堂上那個荒謬的傳言——史上前所未有的六元及第,總該煙消雲散了吧?

  縱然江鎮國有鎮國之名,可終究沒能打破陳大人“大三元及第”的壯舉,各有千秋!

  想到此處,他心中不由得意。

  沒有費半分功夫,就把這巨大的隱患給消除了!

  巴蜀貢生劉春正自運筆如飛,忽覺殿內氣氛有異。

  他抬頭一瞥,正瞧見前方江行舟案前——

  墨未研,筆未動。

  那襲青衫靜坐如松,雙目微闔,竟似老僧入定。

  甚至不少監考官們,都注意到了江行舟的異常!紛紛側目,朝他望去。

  劉春筆鋒一滯,一滴濃墨悄然暈開。

  “莫非.”

  他心頭突突直跳。

  難道這道“賦策論”,恰打中了這位江會元的軟肋?

  殿試雖不黜落,但名次高低,卻極大的關乎前程。

  若能在此刻.

  劉春深吸一口氣,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機會!

  千載難逢的機會!

  只要在賦策論,勝江行舟一籌,這狀元之位.或將易主!

  劉春勐地蘸墨,狼毫在宣紙上寫出凌厲的筆鋒。

  殿內銅漏滴答,香爐青煙嫋嫋。

  三百貢生額角沁汗,筆走龍蛇間,滿殿盡是宣紙翻動的沙沙聲。

  忽聽“啪”的一聲脆響——

  薊北章橫勐地擱下墨塊,雙眸精光暴漲。

  “成了!”

  他筆下駢賦如江河奔湧,字字珠璣間竟隱隱泛起才氣青光。

  那光芒愈盛愈烈,在[達府]境界巔峰盤旋,眼看就要沖破桎梏——

  [鳴州]在即!

  章橫喉結滾動,筆鋒竟激動得微微發顫。

  須知,這可是最難駕馭的賦體,尋常進士能[出縣]已屬難得。

  若真能成就[鳴州]之作

  他餘光掃過御階下,狀元硃筆彷彿已在眼前晃動。

  三鼎甲之位,必有我一席!

  狼毫突然龍飛鳳舞,最後一段駢句如刀噼斧鑿般落下。

  才氣青光倏然暴漲,在答卷上盪開一圈才氣漣漪,光華四溢——

  殿中青光乍現,驚得趙明誠一顫。

  他霍然三步並作兩步沖到章橫案前,但見那考卷之上——

  才氣如虹,直沖殿梁!

  “妙!妙極!”

  趙明誠指尖發顫,險些壓不住喉間喝彩。

  這篇《靖國賦》竟真達[鳴州]之境,駢儷處如金聲玉振,用典時似老吏斷獄。

  他望向章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一個章橫!

  管你是蜀地劉春,還是薊北章橫,只要能截住江行舟六元及第之勢,便是大功一件!

  中書令大人定會.大加贊賞和扶持!

  “咳。”

  翰林學士趙明誠突然從狂喜中驚醒,急忙闆起面孔,漫步走開。

  但是緊接著,其他監考官們陸續從章橫身邊經過,看看他的賦文寫的如何。

  殿內青光漸盛,陸陸續續才氣之光沖起,如星火燎原。

  忽而西南角一道才氣沖霄,轉瞬東北方又現華光。

  但見——

  出[縣者]如螢火點點,[達府]者似星河垂落。

  三省大員們絳袍微動,彼此交換著驚詫的目光。

  禮部尚書韋施立捋須輕笑:“千年龍虎榜,果非虛言。往屆殿試,能出一篇[鳴州]之賦策,便堪贊許,如今.”

  話音未落,正東方三道青虹突然糾纏著貫入雲甍,照得蟠龍金柱纖毫畢現。

  尚書令魏泯眯起昏花老眼:“巴蜀、薊北、中原名解元,竟同現[鳴州]之作?這可不容易啊!”

  他手中玉笏不經意輕敲掌心,“可惜餘者.還是差了幾分啊!”

  魏尚書目光掃過仍閉目端坐的江行舟,忽見江南會元的那襲袖口無風自動了一下。

  殿側珠簾微動,殿試觀禮的朝臣們交頭接耳,目光卻總忍不住往會元案几,那方空白的宣紙上瞟。

  “會元郎這盞茶,怕是要涼透了。”

  戶部侍郎攏著袖中的玉笏,聲音壓得極低。

  太常寺少卿,盯著香案上將盡的龍涎香,輕嗤一聲:“不好說啊!當年陳大人殿試,不也是最後交卷?”話未說完,自己先搖了搖頭。

  忽有穿堂風過,江行舟睜開眼,案前鎮紙“錚”地輕鳴。

  殿側眾臣們的私語霎時一靜,卻見那支紫毫筆仍靜靜擱在硯山之上,連墨汁都未蘸取分毫。

  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劍,鋒芒在鞘。

  殿內金爐香燼,滿堂目光忽如百川歸海。齊刷刷的,望向江行舟。

  原本慵懶坐在帝座的女帝,忽的挺直了聖軀,隔著紗簾依然眸光閃閃。

  御前座下,南宮婉兒有些焦慮,見江行舟終於動筆,頓時美眸一亮。

  江行舟廣袖垂落,素手輕抬間,一卷雪浪宣徐徐鋪展。

  那宣紙竟比往屆的尋常考卷,還長出三尺,鋪開時如白練瀉地,驚得鄰近考生慌忙按住自己翻飛的卷角。

  紫毫蘸墨的剎那,滿殿的才氣青光突然一滯,反覆被一股恐怖的氣勢所鎮壓一般。

  筆鋒懸於紙上三寸,凝而不發。

  忽見他腕底龍蛇起——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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