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6頁
“阿顏。”就在那個時候,她聽到有人在雨裡叫了她一聲。
她下意識地回頭,竟然看到岩石下有一襲飄搖的白衣——時影不知何時已經走了出來,在石窟dòng口遠遠看著她,臉上沒有太多表qíng,只說了一句:“天黑了,怎麼還站在雨地裡?”
她心裡一跳,垂著頭,彷彿一隻小狗似地怏怏走了過去。
“淋成這樣?”時影皺著眉頭看了她一眼,屈起手指虛空一彈,一股無形的力量湧來,唰地便將她身上的水珠齊齊震落在地,而髮絲卻一點也不動。他這一手極其漂亮,如同行雲流水不露痕跡,朱顏卻嚇了一跳,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脫口:“你剛剛好起來,快……快別耗費靈力了!”
時影頓住了手,看了她一眼。朱顏下意識地顫了一下,連忙縮回手去,只覺指尖彷彿灼燒了一樣燙手。然而他卻並沒有說什麼,只是轉過身向著dòng裡走了進去,她便也只能乖乖地在後頭跟著。
外面天色已黑,石dòng深處的火塘裡生起了火,映照著兩人的臉。
恍惚中,她
想起這樣的相處,在少時也有過無數次——每次修煉歸來,她都會跟著師父回這裡休息,在石dòng裡點起火,吃過簡單的食物,他會考問一些白天練習過的口訣和心法,她若是不幸答錯,便要被戒尺打手心,痛得哭起來;等一天的修行結束,jīng疲力盡的她裹著毯子在火邊倒頭便唿唿大睡,他便在一邊盤膝靜坐吐納,直到天亮,絲毫不被她一連串的小唿嚕所擾。
在漫長孤獨的歲月裡,他們兩個人曾經相處的如此融洽。可是此刻,當火光再度亮起的時候,火塘邊的朱顏卻覺得無比的彆扭和尷尬。
時影也是沉默著,過了許久,忽然開口:“用了多久?”
“什麼?”朱顏一時沒反應過來。
他只是看著火焰,淡淡:“你用了多久,才完成星魂血誓?”
“三……三十幾天吧。”她訥訥,“不夠快……我太笨了。”
“夠快了。”時影的聲音平靜,“縱觀整個雲荒,也只有三個人掌握這個禁咒,而你是第一個真正有勇氣和力量去使用過它的——只憑這一點,甚至連我也比不上。”
“……”驟然不防地被表揚了,她眼睛一亮:天哪,師父居然誇獎她了!從小到大,他誇獎她的次數可是連一隻手也數的過來!
“只是,大司命不該這麼做!”時影的語氣卻忽然一沉,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在面對一個極其艱澀難解的局面,喃喃,“他絲毫沒有顧及
我的意願,就出手gān擾天意、打亂星盤……為什麼?”
“他……”朱顏本來想辯護幾句,可一想起大司命,心口驟然一痛,不由得臉色蒼白了一下——是的,她對大司命立下誓言,要用星魂血誓換回師父的xing命。如今師父好了,她是不是就該離開了?
她瞬間的異常沒有逃出他的眼睛,時影轉頭:“怎麼了?”
“沒什麼。大司命他……”朱顏喃喃,最終沒有把那些曲曲折折的事說出來,只是道,大司命他……他只是不想你死。”她低下頭,濃密而修長的睫毛如同小扇子一樣撲閃撲閃,顫聲,“我……我也不想你死啊!”
時影神色微微一動,有些意外地看著她:“怎麼,你不恨我了嗎?”
“不……不了。”她遲疑了一下,終於咬著嘴唇搖搖頭,輕聲道,“你也死過了一次,一命抵一命……算是兩清了。”
“兩清。”他點了點頭,鬆了一口氣,卻又似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沉默地看著石壁上陳舊的血掌印,清朗的眼神忽然有些恍惚。
石dòng裡的氣氛沉默下去,頓時又顯出幾分尷尬來。
“其實,”朱顏頓了頓,開了口,澀聲道:“淵……淵也和我說過:他和你為了各自的族人和國家而戰,無論殺或者被殺,都作為一個戰士應得的結局,讓我無需介懷……可惜在那時候,我並沒能想明白這一點。”
“是麼?”這些話讓時影一震,
眼神微微改變。
——沒想到,這個鮫人還曾經對阿顏說了這一番話。一個卑賤的鮫人,居然也有這等的心胸?大概,他也是隱約預測到了自己的結局,所以想事先在她心底種下一顆諒解的種子,避免將來她陷入一個無法挽回的死局。
那個鮫人,原來是真正愛她的。
想通了這一點,反而令他的內心有灼燒般的苦痛。
“總之,阿顏,對不起,”時影看著她,語氣沉重,“我不得不殺了你這輩子最愛的人。”
“……”她眼眶一紅,幾乎又掉下淚來。
“我……我也很對不起你,師父,”她哽咽著,對他承認,“那時候,我氣昏了頭,一心一意只……只想殺了你。”
她的聲音很輕,眼淚唰地一聲掉了下來:“對不起!”
時影聽到這句“對不起”,卻反而有些訝異地看著她:“怎麼,你覺得很內疚?——我殺他,你殺我,這不是應該的麼?”
朱顏回憶起一刀刺穿他心口後自己當時的那種震撼和恐懼,不由得全身顫了一下,失聲:“不!我……我不想這樣的!我不想你們死……我寧可自己死了也不想你們死!可是……可是,我氣昏頭了,完全控制不住!”
生死大劫過後,她終於能有機會說出心裡的感受,心神激dàng、剛一開口便不由得失聲痛哭,肩膀劇烈地抽搐,大顆大顆的淚水接二連三地滾落面頰:“師父你……你對我這麼好,我…
…我竟然想都不想殺了你!”
時影沉默地看著她的淚水,眼神裡有一絲痛惜,抬手撫摸著滿是陳舊血痕的石壁,道:“阿顏,你不必如此內疚。要知道,在十年前,我十七歲,卻已經一個人在這個山谷裡住了十二年——”
“嗯?”朱顏有些猝不及防,哽咽了一聲。
這些事,她自然都知道,他為何在此刻忽然提起?
時影繼續看著那面石壁,道:“那一天,雨下得很大,帝都的使者來到九嶷山,帶來了一個噩耗:我那個被貶斥在冷宮的母親,在上個月死了……屍體十幾天後才被人發現。如果不是天氣酷寒,說不定早就腐臭不堪。”
“啊?”她抽抽噎噎地停了下來,說不出話。
“而我父親,因為記恨我母親害死了他最寵愛的鮫人女奴,甚至不願讓她以皇后之禮入葬帝王谷——我母親是白之一族的嫡女、堂堂空桑皇后,他竟然敢這樣在生前死後羞rǔ於她、一至於斯!”時影看著那些血痕,語氣忽然激烈起來,“他把我在五歲時就從母親身邊趕走。即使在她死後,他也不許我踏出這個山谷、去看上母親最後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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