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7頁
“……”朱顏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她還記得那一個大雨的日子,獨自走進石窟,遇到了狂怒中的少年——原來,那一天發生了這樣的事qíng?難怪當時他臉上血淚jiāo錯,有著從未見過的可怕表qíng。
就是因為這樣,他才一直
那麼憎恨鮫人一族嗎?
“本來我一直以為,只要我用心修煉,等當上了大神官,等父王去世,總是有機會再見到母親一面的。可是……永遠沒有這個機會了。”時影的聲音輕而冷,如同從極遠地方傳來,“噩耗傳來的那一天,我瞬間被擊垮了,完全忘記了多年的修行,心裡滿是惡念——我想要闖出山谷去伽藍帝都,殺了我的父親!”
說到這裡的時候,他雖然竭力剋制,可尾音微微上揚,依舊露出了一絲起伏。
朱顏心裡一痛,忍不住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手。
“在那一刻,我幾乎入了魔。我擊打石壁,直到滿手鮮血——如果再有一念之差,我可能真的會回到帝都,弒父篡位、屠殺後宮!”他抬起手按在石壁陳舊的血痕上,聲音忽然變得溫和,“可是,彷彿是天意註定:就在那一刻,阿顏,你走進了這裡——你阻止了我。”
這樣短短的一句話,讓朱顏勐然一震,如醍醐灌頂。
她想起那一天的qíng景。懵懂無知的孩子撲上去,試圖拉住他自殘得全是鮮血的手,卻被少年在狂怒之下擊飛,奄奄一息。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他抱著她坐在重明神鳥的背上,已經是來回跨越了一次鬼門關。
原來,事qíng的前因後果、竟是如此。
“阿顏,你在那一刻出現在我生命裡,其實是有原因的。雖然你自己從未意識到這一點。”時影的聲音輕而淡,
如同薄薄的霧氣,“所以,你完全不必覺得內疚:因為你已經救過我好幾次——卻只殺過我一次。”
“……”她一時訥訥,不知說什麼好。
時影在說話的時候一直沒有看她,只是注視著火塘裡跳躍的火,手指忽然輕輕一動,一團火焰唰地飛到了他的手心。
“這一次,我並沒有給自己留退路。我計劃好了所有的事,原本以為一切都會在星海雲庭的那一天結束,所以在赴死之前傾心吐膽,未留餘地。”他看著掌心的那一團火,聲音越來越低,搖了搖頭,苦笑,“可是我錯了……這一切沒有在十年前的那一天結束,也沒有在星海雲庭的那一天結束——每次當我覺得應該結束的時候,宿命卻不顧我的意願、一次次延續了下去!卻完全不管……”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停頓了一下,緩緩收攏了手指,將那一團炙熱的火生生熄滅在掌心,低聲喃喃:“卻完全不管延續下去,又該讓人如何面對這殘局……”
“師父!”朱顏失聲,想要阻止他這種近乎自殘的行為,然而這次他只是將手指捏緊到底、直到指fèng間的火焰熄滅。
朱顏心裡又痛又亂,隱約知道這些話的意思,卻不知如何回應。
師父是說,他那天是抱著必死之心,所以才豁出去了、對自己說了那些話?可是,沒想到偏偏最後沒死成,現在活回來了?他面對著自己覺得尷尬,不知道如
何收場。他……他是這個意思吧?
可是……可是,她也不知道怎麼收場啊!
她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覺得耳根都熱辣辣起來。
“你說你不恨我了,是真的嗎?”時影將手指鬆開,那一團火灼傷了他的手,他皺著眉頭看著,“如果你心裡還有一絲恨意,就在這裡殺掉我吧——星魂血誓達成之後有一個‘隱期’。在這期間將咒術撤除,對施術者毫無損害。而過了這個期限,再要解除我們之間的關聯就非常麻煩了。”
“不……不!”她嚇了一跳,結結巴巴,“我……我好容易把你救回來!”
時影看著她,沒有說話,似是在衡量她心裡的真實想法,最終舒了一口氣,喃喃:“也是,我殺了止淵,你殺了我,一報還一報,算是兩清——如今大事已了,既然還能重新回到這個世間,再沉湎於上一世的恩怨也無益處了。”
她用力點了點頭,表示同意,卻還是說不出話來。無論如何,是不可能真的兩清的吧?經此一事,他們之間已經再也不能回到之前。
“睡吧。”沉默了片刻,他淡淡道,“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是的,明天再說。那一刻她也是暗自鬆了一口氣,不敢抬頭看他。
時影在跳躍的火塘旁盤膝而坐,閉目入定。朱顏卻怎麼也睡不著,在火邊翻來覆去,不時抬眼悄悄看著那個背影,心裡思緒翻湧如cháo:一會兒想起星海雲庭底下的
生死決裂,一會兒想起大司命的詛咒,一會兒又想起父母和族人……
她心亂如麻,不知不覺睡去。
—
第二日醒來的時候,火塘裡的火已經熄滅,外面天色大亮,竟已經是接近中午。她吃了一驚,迷迷煳煳中一下子跳了起來——該死,自己怎麼會睡死過去了?起得晚了耽誤了修煉、可是要被師父罵的!
然而下一刻,她忽然想起自己早已出師,再也不用早起做功課了。
大夢初醒,竟然瞬間有一種失落。
“醒了?”她聽到那個熟悉的聲音開口,“該走了。”
走?去哪裡?她茫茫然地看著他。然而時影只是負手看著外面,神色平靜,似乎在一夜之間想通了什麼,道:“既然活下來了,總不能永遠呆在這裡……外面的一切,終究還是要走出去面對的。”
外面的一切?朱顏轉瞬想起了大司命、想起了父母,心裡頓時沉重起來。只能糙糙整理了一下頭髮衣衫,跟在他後面,走出了石窟。
外面還是yīn雨天,無數細濛濛的雨絲在空谷裡如煙聚散。
她看著師父的背影。如雪白衣映襯在dòng口she入的天光裡,看上去宛如神仙,不染一絲凡塵——重新回到這個世間的他,似乎又回到了遙遠不可接近的模樣,令她不敢再提起當日他曾經說過的話,甚至連想一想、都覺得刺心。
是啊,到現在,又該如何收拾殘局?
或許並沒有想象的那麼難吧?只要裝作
不曾發生就好了。
她垂著頭,心事重重地跟在他後面,走出了石窟。外面的重明神鳥一見到他們兩人出來,發出了一聲歡天喜地的唿嘯,唰地飛過來,用巨大的翅膀將時影圍住,低下頭、用腦袋撞在了他的胸口,用力頂了一下,又左右摩擦。
“怎麼像只小狗似的?”朱顏不禁失笑。
重明神鳥翻起四隻血紅色的眼睛,白了她一眼,翅尖一掃便將她推到了一邊,重新用腦袋頂了一下他的肩膀,還真發出了類似於小狗的咕嚕聲。
“謝謝。”時影抬手撫摸神鳥的腦袋,輕聲,“辛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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