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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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珍笑起來,“是麼?”
“嗯。”何冉輕輕地點了下頭,“而且她也喜歡看威爾伯的書。”
“這麼有緣啊!”於珍頓時來了興致,追問道:“那她現在怎麼樣了?”
“她……”何冉一下子張口結舌。
在何冉猶豫的幾秒鐘裡,於珍很快就領會到她的意思,臉色漸漸慘淡下來。
氣氛變得尷尬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房間裡只剩下鋒利的刀片行走在筆頭上單調的聲音。
那之後她們沒有更多的交流,一個安靜地坐著,一個安靜地作畫。
*
自從上次何冉藥物過敏後,就轉用了腰穿的治療方案。
正常情況下是薛醫生親自操刀給她做,薛醫生手法老練,很快就能結束,也毫無痛感。
但如果碰到薛醫生不在的時候,換其他醫生來操刀,就有罪可受了。
何冉蜷縮成一團躺在病床上,背部彎曲成不自然的弓形。
可以感受到冰冷徹骨的鋼針挑破自己的皮肉,在筋骨裡緩慢地深入著,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疼痛和恐懼,同時折磨著人的*和心靈。
即使腰部打了麻藥,大腦仍舊非常清醒,在何冉的呻/吟聲中,每一分每一秒都變得刻骨銘心。
最長的一次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總共換了三四位醫生才幫她做完。
結束之後,何冉精疲力竭地癱在病床上。
她剋制不住身體直冒冷汗,溼透的衣服像是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
如果有那麼一刻想要一死了之,也就只有這個時候了。
腰穿後的六個小時必須平躺在床上,不能移動。沒人陪她說話,何冉只好逼迫自己睡覺。
夜雨聲煩。
凌晨三點,何冉被擾醒之後,後半夜再不得安寧。
那種深入骨髓的疼痛感又開始甦醒作祟了,由腿部一直向上蔓延。
不知是不是因為最近腰穿次數過多,她的四肢感官逐漸變得遲鈍,起初只是出現了一絲麻木。到現在,連走路都是東倒西歪的。
在床上輾轉反側了個把小時,仍無法入眠。
忽聞身旁傳來一陣低低的抽噎聲,何冉側耳傾聽,確定那不是自己的錯覺。
那陣時有時無的抽泣聲與潺潺雨聲混淆,不易察覺。
何冉猶豫片刻,輕喚了一聲:“於珍?”
哭聲戛然而止,幾秒之後從床簾的另一邊傳來回應:“嗯。”
“你怎麼了?”
“……”
很久才有迴音:“我沒事。”
“真沒事?”
“……”
何冉吃力地挪動著麻木的雙腿,掀開被子下了床。
她先把燈開啟,然後緩慢地走到於珍床邊。
視線接觸到的是一雙紅通通的眼眶,淚光閃爍。
連續的高燒已經將一個正值年華的女孩摧殘得面黃肌瘦,眼窩深深凹陷進去,瘦得不成人樣。
何冉坐下來,問:“哪裡不舒服嗎,要不要幫你叫護士?”
“不用。”於珍搖頭,聲音低若蚊吟,“我只是害怕……”
“怕什麼?”
她雙手掩面,肩膀不停地抖索,“怕死。”
於珍帶著哭腔說:“我在網上查過了,很多得這個病的人都是因為復發才死的,我覺得我也快撐不過去了……”
何冉安慰她:“別想那麼多,大多數人都是被自己嚇死的。”
於珍抽著鼻子說:“我知道,可是我也控制不住自己,每次聽到走廊裡的腳步聲我就會胡思亂想,是不是黑白無常來過?剛剛我還夢見他們站在窗戶上陰笑,要來抓我……”
何冉努了努嘴,說:“也許他們是來抓我的呢,你自作多情了。”
於珍破泣為笑,淚眼朦朧地看著她,“你還挺幽默的。”
“是麼。”何冉淡淡地笑,“但是我男朋友從來沒被我逗笑過。”
提到這個話題,於珍又沉默了。
許久之後,她才緩慢地開口:“其實我也有個喜歡的男生。”
“高考後他跟我告白了,在那之前的一個星期,我在家裡突然暈倒,之後被送到醫院查出復發……”
“然後呢?”何冉問。
於珍說:“我沒跟他在一起,現在他有女朋友了。”
“那他知道你的病嗎?”
於珍搖頭:“不知道。”
何冉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話不投機。
過了一段時間,於珍才接著說:“我好想在臨走前見他一面,告訴他自己的心意……可是我現在這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相見還不如懷念。”
她停頓了很久,轉過身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張畫紙遞給何冉,委託道:“如果哪一天我不在了,你幫我把這兩樣東西交給他,好嗎?”
何冉伸手接過,開啟來看。
那是她幫於珍畫的肖像,畫上的女孩巧笑倩兮。畫紙對摺的地方,夾著一撮用紅繩繫著的髮絲。
從何冉嘴邊泛起的笑,帶著濃濃的苦澀味道。
原來每一個女孩子心裡都有同樣的念想——
千百年後,即使她們的骨灰已隨大江東去,湮滅在風塵中。
但這細細的髮絲仍舊堅韌長存,訴說著一段不為人知的情義。
*
也許那天於珍夢到的黑白無常並不只是假象,兩天後的晚上,她在一場睡夢中永久的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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