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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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的大雨將罪惡的痕跡衝散,經過調查,警方將其定義為交通事故。劉瓊沒有勇氣再看萬家勇的屍體一眼,她想讓萬澤宇去辦後事。而當這個念頭出現時,她才驚悚地想起萬家勇教訓萬澤宇的那句話,和後來萬澤宇偽裝出的乖順,還有……車禍前後萬澤宇一直沒有露面。
“媽,你怎麼了?”萬澤宇來到病房,穿著白色的運動服,面帶笑容,顯得無辜又單純。她卻登時覺得,他的笑源自於他除掉了他的父親。
她見過這種笑!他笑得和萬家勇當年給採妹報仇後一模一樣!
萬澤宇溫柔地靠近,“媽,老頭子沒了,今後就是我們娘倆相依為命了。你放心,我會照顧好你的。”
病房裡的其他人都覺得萬澤宇孝順,她卻只感到寒冷。
萬家兄弟的後事是萬澤宇和廣永國一同操辦,辦得風風光光的。在外人眼中,萬澤宇一夜間長大了,像他的父親一樣,變成了可靠的男子漢。
劉瓊出院後,鼓起勇氣去看了看出事毀壞的車輛,那一眼,讓她確定萬澤宇就是兇手。
海姝問:“你看到了什麼?”
劉瓊說:“阻攔鎖。”
萬家的貨車經歷過很多次改裝,以前萬長貴送貨時,發生過阻攔用的鋼管從後面穿過駕駛室的事,索性無人受傷。萬家勇便在車上加裝了橫著的阻攔鎖。在發生車禍時,阻攔鎖能起到攔住鋼管和玻璃的作用。
但是那輛千瘡百孔的車上,根本沒有阻攔鎖。所以千鈞的貨物才會瞬間要了萬家兄弟的病。
劉瓊捂住嘴,站在車邊無法動彈。阻攔鎖不是貨車上本就有的東西,警方在調查時很可能忽略了這一點。但她太熟悉這輛車,知道必然有人動過手腳。
是萬澤宇,是她的兒子!
“你在看什麼?”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劉瓊如墜冰窖。她渾身僵硬,聽著逐漸靠近的腳步聲。忽然,肩膀被一條手臂摟住,萬澤宇的氣息就在耳邊,“媽媽,你怎麼在這裡?”
她抖得說不出話來,“我,我……”
萬澤宇:“哦,你在這裡緬懷那個老頭子,還有他的弟弟。他們是你的丈夫和小叔子。但你知道他們還有個身份嗎?”
她強迫自己發出聲音,“什麼,什麼身……份?”
“變.態兇手。”萬澤宇嘻嘻笑道。
劉瓊腦中嗡嗡直響,像是盤旋著無數的蒼蠅。她發瘋地想從萬澤宇的手臂中掙脫開來,可是不行,她根本動彈不得。就像這幾十年,她無數次想要離開萬家勇,最終卻都付諸不了行動。
她就是懦弱,她沒有辦法。
萬澤宇將下巴放在她的肩膀上,遠遠看去,他們像是一對親密的母子,正在共同消化家中頂樑柱離去的悲傷,母親正在寬慰兒子,兒子向母親保證自己會努力。
“哦,我怎麼忘了,那件事你才是最清楚的。”萬澤宇說:“媽媽,你是幫兇。”
她顫抖著說:“我不是……”
“怎麼不是呢?你聽說過為虎作倀這個詞嗎?我剛從學校學來的。”萬澤宇捏著她因為勞作而粗糙的手,語氣充滿嫌棄和仇恨,“他沒有時間教訓我,你還幫他揍我,媽媽,你想不想回憶一下抽過我多少鞭子啊?”
“我不是,你別……”
“但你是我的媽媽,我不會像對他那樣對你的。”萬澤宇突然變得咬牙切齒,“只要你別對我說——只要我在,就輪不到你說話。”
劉瓊不斷吞嚥著唾沫。
萬澤宇指著報廢的貨車,以威脅的口吻坦白,“二叔是個白痴,我跟他說,廣副廠長幫了我們家這麼多,現在正是他需要救急的時候,如果我們不幫忙,他會怎麼想我們。二叔一聽,馬上當著老頭子的面跟廣副廠長保證。老頭子沒辦法啊,只能上路。”
“那些阻攔鎖也是我拆掉的。急件,搬運的工人多,又下著大雨,穿上雨衣誰也不認識誰。我最後一個從車上下去,我懷裡的箱子就裝著阻攔鎖。”
劉瓊耳邊的聲音變成刺耳的尖嘯,她聽不清楚,更不願意聽清楚。後來萬澤宇還說了什麼,她完全不知道。清醒過來時,已經躺在自家的床上。
但萬澤宇並不打算放過她,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萬澤宇在外面已經成了遠近聞名的孝子、成功的個體戶。但在家裡,在那間嘈雜、潮溼的小屋裡,萬澤宇時常端著一張孝子的臉,給她講那個噩夢般的故事。
“我當時就在現場,我親眼看到碎掉的玻璃扎爛他們。袁衷是條好狗,給錢就辦事,要不是他騎著摩托衝出來,他們不一定會在那兒撞山。哈哈哈,我的賭運不錯。只可惜袁衷那條狗運氣更不錯,居然沒死。”
萬澤宇削蘋果的刀劃破了手指,房間裡血腥瀰漫。劉瓊向後縮了縮。萬澤宇不耐煩地吸掉血,“你躲什麼?我對你還不夠好嗎?你說你這輩子活了個什麼?你沒文化,沒本事,以前老頭子不養你,你就得出去討口,現在我要是不養你,你能活幾天啊?”
“對不起,對不起!”她機械地道歉。
“嘖,婦人之仁。”萬澤宇隨口說了個成語。
這些年來,劉瓊時常神志不清,她害怕萬澤宇,卻又依附萬澤宇,在任何萬澤宇需要的時刻,與他走走母慈子孝的過場。她不敢反抗,更沒有想過舉報萬澤宇,那畢竟是她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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