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05頁
不過隨著年紀漸長,身份之間的懸殊也就暴露了出來。
青梅的家族裡供奉修士,為了維持關係,她從小就與修士家族定下了婚約。
可是她性子倔,頑皮,不是大家印象中安安靜靜的大家閨秀,怎麼也不肯循著家裡定下的道路前行,家裡讓她不要跟生在屠夫家裡、以後也要當屠夫的人玩耍,她不聽;家裡讓她老老實實嫁給修士的家族,她不聽;家裡讓她享受一輩子榮華富貴,她就不。
屠夫跟她說,你要選擇安穩的路啊。
青梅晃著腿漫不經心地聽他說出違心的話,半晌沒有反應。
屠夫說,你在聽嗎?
青梅說,沒有聽——然後湊過去揪他耳朵,大喊,笨蛋!
他不是真的笨,只是在裝傻而已。
賣早點的青年是很清楚的,屠夫之所以拼了命的掙錢,就想有朝一日帶她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儘管她不一定領情,儘管到那時她或許已經嫁人了,種種可能性懸在這個男人的心中,但他還是默不作聲地做著,他對青年說,其實她要是拒絕了這個提議更好。
青年忍不住笑他:怎麼她要來見你,你反而緊張得像個黃花大姑娘似的?
屠夫威脅似的,朝他比劃了一下健碩的肌肉。青年閉嘴了。
街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早點賣得很快,有屠夫在旁邊搭把手,很快就忙完了,中途也有認得他的人好奇地問一句怎麼今天來賣早點了?屠夫支支吾吾說,總之今天不準備出攤,沒事幹,所以來幫個忙......搭話的人遺憾地說,可惜,我還想買豬肉呢!
明天,明天一定出攤。屠夫如此承諾道。
他緊張地數著時間,等青梅在信中和他約好的時間一點點接近。
屠夫當然是大字不識一個的,還是請教了隔壁的書生才知道信裡寫的什麼。
其實青梅和他約的時間臨近黃昏,他本來是有時間出攤的,只是他太緊張,坐立不安,他們實在太久沒有見過面,他難得注意起了自己的形象,如此惴惴不安等了一天。
他終於捱到太陽落山,急急忙忙趕到了約好的地點。
這是一棵柳樹下,青梅還沒來,屠夫站了一會兒,然後看向遠處的那座山脈。
從他有記憶的時候起,這座山就在這裡了,或者說,自從天地伊始之際,它就在這裡了,用肉眼去測量,它似乎很近,其實是很遙遠的,只是今天的天氣比較好,秋高氣爽,能夠清晰地看到山脈的輪廓,連綿逶迤,泛著透亮的光,像沾了一層薄薄的油脂。
就在屠夫對著山愣愣地發呆時,眼前忽然伸出一隻白皙的手,揮了揮。
怎麼在發呆啊?青梅笑嘻嘻地跳進他的視線裡,說,等我很久了嗎?
屠夫原本想說“沒等多久”,忽然看到青梅的手裡拿著一個行囊,支起的一角能夠看到裡面閃爍的寶石光芒,他頓時產生了不詳的預感,問青梅,你手裡拿著的是什麼?
青梅一下子把手背過去,勉強笑道,好不容易見面,別聊這麼掃興的事情。
屠夫心中的喜悅蕩然無存,咄咄逼人地追問,你不會要離家出走吧?
青梅被他這樣追問,逼得急了,也有些煩躁起來,大聲說,是啊,我就是要離家出走了!家裡人給我定的婚約就是在明日了,我要不走,明日之後你就再也見不到我了!
她又說,你就去仙門尋我吧!
屠夫這下愣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走了,我還不是見不到你了?
青梅見他臉上露出愧意,心裡的火也消了許多。
她說:我今天之所以要見你,就是想當面問你一句,你要跟我一起走嗎?
屠夫想說,我跟你走?不是應該你跟我走——這麼說才對吧?
但是他的心很亂,想了多年的事情就這麼突然發生了,讓他一時間不知如何反應。
青梅叉著腰盯著屠夫,說,五,四,三,二,一......好了我走了。
屠夫趕緊拉住轉身欲走的青梅,他力氣很大,抓得她一個趔趄,但是他非但沒有從她臉上看到惱怒,甚至從她的嘴角看到了狡黠的笑意,他這才後知後覺意識到上當了。
可他又有什麼辦法呢?
屠夫說:你等我回去收拾一下東西。
青梅拉住他的手,柔荑觸到粗礪的繭,於是輕輕覆了上去。
她說:我跟你一起。
兩個人做賊似的摸了回去,屠夫翻箱倒櫃,趕緊收拾好了東西,彷彿追兵已經找上門來了,青梅倒是比他還要鎮定,他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兒了,她卻還有心情開玩笑。
她說:誒喲,你什麼時候攢了這麼多錢?不會早就對我生出歪心思了吧?
屠夫嘴笨,肚子裡一點墨水也沒有,向來說不過她,於是決定裝聾作啞,不過裝聾作啞是裝了,手卻還是一直攥著青梅的手,半是緊張,半是激動,手心裡都汗津津的。
這場逃亡沒有預兆。
兩個人像是回到了幼時,脫離了等階的束縛,放下一切世俗的觀念,在田野之間自由自在地奔跑,毫無目的地跑了一陣子,累了,也覺得走夠了,於是去借了一匹馬來。
青梅不會騎馬,窩在屠夫懷裡,百無聊賴地跟他聊天。
他們也不知道要去哪裡,不過就這樣先走吧,走到哪裡都可以。
那座綿延的山脈看起來仍然很遠,只是,他們總有一天會抵達那裡,對吧?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