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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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和之前不同的是,昨夜,同行的侍衛抓到了一個小賊。
說是“小賊”,還真的是小賊,年紀不大,可能也才十四五歲的少年。
少年正極力地擰轉手腕,想要從繩索中掙脫出來,結果掙是沒掙開,反而腿腳一軟倒在了地上,像條氣喘吁吁的狗,狼狽又難堪,臉漲得通紅,和老神在在坐在藤椅上的商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侍衛站在不遠處虎視眈眈地盯著他的一舉一動,很令他心焦。
商人說:你太掃興了,破壞了眼前的美景。
少年說:那你倒是給我鬆綁啊,我不打攪您行不行?
商人手中的菸斗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說:這可不行。你要偷我東西。
少年憋著一口氣,說:可是我又沒有偷到手啊!
商人說:沒偷到是一回事,偷沒偷又是另一回事。
以防少年是受仇家指使,他又試探道:你知道我這趟的貨物裝的是什麼嗎?
少年說:不知道。
商人覺得好笑:你不知道就來偷?笨賊。
少年在地上一骨碌坐了起來,說,因為我聽說你有錢,而且你掙的都是黑錢!
商人聞言,說:你知道什麼是黑錢?
少年支支吾吾說不出:反正......黑錢就是黑錢。
他想了半天,絞盡腦汁,耗盡畢生所學說出來了個“不義之財”。
商人說,別人來買我的貨物,我賣給他們,這就叫不義之財嗎?不對吧?我又沒有逼著他們來買我的東西,你情我願的事情,怎麼能給我扣上一頂掙黑錢的帽子上來呢。
少年被他堵得啞口無言,半晌問出一句:所以你到底賣的是什麼?
商人從懷裡取出了一枚符籙,在他眼前晃了晃:見過這個東西沒有?
少年被晃得眼暈,也就看清楚那上面密密麻麻的符文,隱約感覺是稀奇的物件。
商人說:看你這副樣子大概也沒見過,我賣的是從修真界買來的符籙丹藥。
少年驀地瞪大了眼睛,雖然他不知道這些東西有什麼用,但是“修真界”這三個字如雷貫耳,他再不諳世事,也知道能讓大人們都對它又敬又怕的地方的東西肯定厲害。
他一時間忘記了當下的處境,好奇心作祟,追問道:這東西有多厲害啊?
有多厲害——?商人慢條斯理地說,大概是這一枚符籙就可以填平一座鎮吧,也是你運氣好,要是真的被你偷到,你一點也不知道它怎麼使用,恐怕把玩的時候就炸了。
瞥見少年還想湊近瞧一瞧,商人手腕一翻,將符籙收了起來。
這還只是最低階的符籙,就已經有如此威力,如此你就知道有多厲害了吧?
小孩子才不知什麼天高地厚,少年不僅不覺得害怕,反而興奮起來,也不管雙手被反剪在身後捆住有多難受了,挪動到商人身邊,連連追問:那你是怎麼買到這些的啊?
商人說:修真界主要是用靈石進行交易的。我先是將銀兩換作靈石,再用靈石去找熟悉的修士換取這些東西,然後將這些帶回來賣給凡人......我跟你說這麼多做什麼?
說這麼多做什麼?
商人想,或許他是想起了他的兒子。
他離家的時候,小孩也才四歲,正是黏人的時候,很崇拜父親,要騎大馬,坐在他的脖頸上咯咯直笑,要纏著他講修真界的那些見聞,小孩不懂,把真的當成假的聽,把修士當成神仙,把修真界當作仙界,父親常常不在家中,他就自娛自樂美化了事實,將爹孃當作了牛郎織女,不過他把爹當成了織女,把娘當成了牛郎,每年鵲橋才能相會。
商人已經足足有十年沒有見過家人了。
他的兒子如今應該也有少年這般年紀了,不知道相貌更像誰。
上月他差人送東西給家裡,聽捎信的年輕人說,那個少年聽到是他帶回來的東西,很是冷漠,將門“嘭”地一聲就關上了,無論母親怎麼喊他都不肯出門再說一句話。
商人倒也不是不想回家。
他的兒子那時候年紀還小,恐怕不記得,他被騙作是“小時候不小心摔倒磕到了”的眉骨上的傷痕,不是磕出來的,而是仇家尋上門來,被刀劃出來的口子,若不是商人慌里慌張帶了侍衛趕回來,會發生什麼還不得而知。不過,從此之後,商人也不敢再呆在家裡了,他知道他乾的不是什麼好事,至少不想連累家裡,於是至此開始漫長流浪。
小孩子能記得什麼?
小孩子只記得一次搬家之後,父親就再也沒有回過家。
商人只能從每次收到的回信中、妻子的隻言片語中,想象他們如今的生活。
他是為了養活家人才踏上了這條路,卻也為了這條路和家人幾乎決裂,商人有時候想起來,也會傷春悲秋,覺得這大概就是人們常說的,因果輪迴,終究報應在他身上。
少年不知道商人那複雜的腦子裡在想什麼。
少年很崇拜地說:哦——我也想去修真界看一看啊。
商人說:修真界可不是什麼好地方。
少年說:是不是好地方,也要親眼看了才知道吧。
商人將他上下一打量,見他衣裳破舊,骨瘦如柴,於是問:你有家人嗎?
少年震驚道:你不要罵人啊!
他頓了頓,還是老實回答:我不知道我的家人是誰,從我記事起就開始乞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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