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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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人伸手給他解開了繩索。
迎著少年疑惑的眼神,商人說:既然如此。我看你膽子也很大,不如跟著我一起經商吧?這樣你既可以接觸到你想要見到的修真界,又可以保證衣食無憂,覺得怎麼樣?
少年活動著被勒出斑斑痕跡的手腕,說,還有這等好事?當然好啊!
這當然也是這個滿腹黑水的商人的私心而已,並不是真的好心。
他無法將妻兒帶在身邊,因為他的生活太危險,隨時都要警惕尋上門的仇家,但是他又實在太思念家人,於是藉口讓少年跟著自己,如此也聊以慰藉,讓他心中好受些。
天色近晚,山脈顯出點點光亮,好似星宿墜落之際的光芒。
少年搖身做主人,也不記仇,跑去向方才綁自己的那個侍衛要了個藤椅,也搬到商人旁邊坐下,他大概是不懂欣賞美景的,就像豬嚼茶葉似的,乾巴巴地盯著看了半天。
商人問:看得懂嗎?
少年誠實道:確實看不懂。
商人說:那你在傻笑個什麼勁?
少年樂呵呵地說:我今天運氣很好啊,雖然沒偷到東西,但是下半輩子有著落了。
對他來說,大概怎樣的生活都比他之前過的生活要好。
經商也很低賤,要看別人臉色,不過至少要比他在街上乞討時挨毒打好太多。
這一點點小事情就讓他如此開心了啊。
商人想著,伸出手,少年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過去,看到那座山脈。
他說:此山,名為不周山。
少年說:不周山,不周山,好奇怪的名字。
商人說:你最好記住這個怪名字,因為在這之後你會無數次地經過這裡。
少年點頭如搗蒜,又說:不——周——山——這三個字怎麼寫?
商人拾來一根樹枝,在地上寫,不周山。
少年用手觸碰那一橫一豎,一筆一劃,然後也試著寫了寫。
他寫出來,是歪歪扭扭不成章法的,不像是寫字,倒像是照著畫畫。
商人不忍直視,仰頭裝看不見,少年卻不懂好壞,寫完之後喜滋滋地端詳了一陣,說,我記住了,下次再來這裡的時候,你不用給我作示範,我肯定也能寫出這三個字!
話音落下,兩個人同時聽到了一陣不同尋常的咕嚕咕嚕聲。
少年可憐巴巴地抬起頭,說:我今天都沒吃過東西呢。
商人賞景的地方在高一點的土坡上,他聽到少年這麼說,無奈地指了指前方的土坡下,說,那裡是紮營的地方,你隨便找一個人,跟他們說你餓了,他們就會給你吃的。
商人說:有水果,有乾糧,什麼包子饅頭的,都是今早在鎮子上買的。
少年聽得口水都要流下來了,嗯嗯嗯地答應著,說:我下去了!
商人輕輕拍了他一下,說:去吧。
少年歡唿一聲,幾乎是連滾帶爬地下了土坡,跑向營隊。他自來熟,向來是不怕生的,隨便拽了個跟著商人四處經商的年輕人,嘰裡哌啦說了半天,年輕人聽了之後,讓他在原地等一下,過了一會兒,當年輕人再次走出來的時候,往他手裡放了幾樣東西。
少年沒急著吃,轉過身朝商人高高地舉起手臂。
他手裡拎著一串葡萄,嬌豔欲滴,還有一隻手捏著幾個饅頭。
臉上的笑容,燦爛至極,連揮手的時候差點打到旁邊的人都沒發現。
商人受到這種喜悅的感染,也不由得露出了笑容。他到底多久沒有這樣真誠地笑過了呢?他自己也不知道。兩人之間隔著點距離,於是商人揮了揮手,示意自己看到了。
於是少年就將葡萄往嘴邊放去。
他不知道葡萄是要一顆一顆吃的,看那副樣子,是要連蒂也一併塞進嘴裡。
商人心想,誒喲。欲要出言阻止他這種一點也不文雅的行為。
但是就在他抬起眼睛的那一瞬,他的臉色忽然變了,瞳孔急劇收縮,制止的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了另一句話,他近乎是瘋狂一般的站起身,帶翻了藤椅,所有人都看見了他的動作,看到他的嘴一張一合,似乎大喊什麼,但是沒有人聽清楚他到底說了什麼話。
滾燙的溫度將空氣蒸發,撼天動地的巨響充斥了所有人的耳蝸。
而商人的那句“快跑”也在這一聲突如其來的崩裂聲中化為了塵埃。
他看到少年愣愣地看著他,似乎還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什麼事,手裡還捏著那串葡萄——那還能被稱為葡萄嗎?已經只剩下一簇黑灰了,和他的身體一樣,血肉被吞噬,白骨被燒黑,他還維持著那個託舉的姿勢,仰著頭,白骨張著嘴,牙齒咯吱咯吱地動了。
隨即,每一寸骨骼都被碾碎,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就這麼悄無聲息地崩塌。
侵襲天地的火焰沒放過任何人,無論是好人還是壞人,無論是少年、中年,還是老年,無論是準備開啟新生活的人還是已經在生活中麻木的人,無論是絕望,還是期盼。
商人感覺到嘴裡逐漸泛起血腥味。
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發出了一聲近乎破碎的慘叫。
他喊了妻兒的名字。
然而,就連慘叫聲也沒能傳達給任何人。
天地之間,一片死寂,白骨在原地站了片刻,被獵獵風聲吹成飛灰。
唐姣從商人的身體中抽離,明明只是靈魂,她卻感覺到每一寸都疼得出奇,那詭異的火焰不像是隻摧毀了□□,還燒灼著她的靈魂,將她的靈魂無數次地撕裂,再拼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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