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起來並不驚訝。”這是陳述而非疑問。

精靈女術士的視線落在他的臉上。

他知道她的感知，此刻一定在窺視，他逸散精神的形狀。

她從那裡能找到他的情緒變化。

“是的，我確實知道。”

艾林輕輕點頭，視野和道路的盡頭，被書架或者其他作用的木架遮擋，看不清內裡有些什麼。

他想了想，扭頭看著精靈女術士的眼睛，沒有隱瞞：

“我去過梅里泰莉的神國。”

“金色麥浪翻滾的收穫之所，豐產之地，邊緣卻凝結著凜冽的幽藍寒光，不小心看一眼，就會思維凍結，靈魂凝滯。”

“所以是的，我早就知道白霜已經降臨，或者說，至少在施加祂的影響。”

“只是不知道，祂竟然那麼早，就製造了那麼大的……災難……”

精靈女術士因為他的話，呆愣了好一會兒。

艾林一個不懂“心智迷惑術”的獵魔人，都能感覺到強烈的情緒波動。

那不只是知道他去過神明國度的震驚，還有恐懼。

許久之後，她才深吸了一口氣，強抑住不平靜的內心：

“不愧是奇蹟之子，被神祇邀請周遊神國，都能說得這麼輕描淡寫。”

感慨了之後，她忍不住看著艾林的眼睛，好奇地發問：

“祂為何邀請你？”

邀請？

梅里泰莉可沒有邀請過他，他是用通神入夢“踹”門而入的不速之客。

不過細節並不重要，艾林不置可否地抿了抿唇，道：“因為我從狂獵，從襲城妖靈的手中，拯救了艾爾蘭德。”

“當時又因為一些原因，被邪神詛咒，因此往祂的神國祛除詛咒。”

提到狂獵的時候，他有意無意地注意著精靈女術士的表情，卻沒發現半點異樣。

艾恩·希迪似乎徹底與他們同宗的艾恩·艾爾斷了聯絡，竟然連狂獵的身份都似完全不知。

“神國可不是什麼人都能進的，”艾達·艾敏的眼神意味深長，“每一個曾經進入的神國的人，都可以被稱做聖徒。”

“守衛一座城池的功績遠遠不夠，祛除詛咒對一個神祇而言，也多的是方法。”

顯然她並不相信這個理由。

艾林張了張嘴，剛想辯解那個邪神的詛咒不是一般的詛咒，當時的梅里泰莉也因為白霜，幾乎徹底與外界隔絕。

但想了想這兩者需要解釋的東西非同一般的多，梅里泰莉給予的擴大天球交匯的使命也不可與人言。

索性他一言不發，任由艾達·艾敏想象，反正也沒什麼壞處。

艾達·艾敏也沒有尋根究底，笑了一下，便迴歸正題：

“梅里泰莉是人類神祇中最古老的存在。“

“祂誕生之時，正是山嶽之民與人類關係最密切的時候，更全程經歷了‘大異變’。”

“只是不如司掌戰鬥的克里夫，那般靠近戰場。”

“但即便如此，也不可能對大異變完全無知……”

“而且祂連白霜侵蝕神國都說於你聽，更沒有向你隱瞞‘大異變’的必要……”

“你確定祂沒有提到過？”

精靈女術士又追問一句。

“沒有，”艾林搖搖頭，“能看得出來，祂對山嶽之民的歷史，至少是‘大異變’方面的歷史，一無所知。”

“否則也不會刻意與世俗切割，差一點如你所說的日之神一般，等隕落那天，才大白於天下，最後釀成大禍……”

艾達·艾敏聞言低頭沉吟許久，才道：

“或許祂們的遺忘，是自‘大異變’尋得的解藥，讓他們得以避開了白霜。”

“但顯然並沒有起效……”

“不，起效了，”她突然自己否定了自己，“愛黎瑞恩起義已是一百年前的往事，這一百年間，再也沒有聽說哪個種族的神祇突然隕落。”

“只是終究只能延緩，無法徹底逃脫，反而差一點作繭自縛……”

艾林緊皺著眉頭，聽著聽著，忽然靈光一閃，

會不會梅里泰莉是故意的？

祂應該如艾達·艾敏所說的那樣，用了某種方法封存乃至徹底捨去了關於“大異變”記憶。

為了避免因記憶上的聯絡，如同祈禱神名，會被神感應到一般，被白霜死死咬住。

但刻意與世俗切割，或許不是遺忘這部分記憶的副作用。

不是因為祂忘卻了白霜的威脅，所以才逐漸隱去了祂在世間的存在感。

而是梅里泰莉知曉精靈一族神祇的命運，以及由此影響的，精靈一族斷崖式衰亡的歷史，繼而想出的一種策略。

祂在喪失所有記憶之前，便用某種方法，引導了後續神廟與世俗漸漸隔絕。

當神明與世俗之間的關係，不再密切。

神明的衰亡自然也就不會影響到整個人類世界，造成如精靈“大異變”一般的，由神靈——祭司——信徒——世俗統治的鏈式反應。

最終導致一個稱霸世界的強盛種族一蹶不振，瀕臨毀滅。

而且不僅僅是梅里泰莉，芙蕾雅、克里夫似乎都是如此。

所有神祇的祭司，在整片大陸的影響力都是在不斷減弱的。

正神的祭司們大多數都只待在當地的神廟，極少四處苦行奔波和傳教。

遠沒有史詩中……

梅里泰莉的祭司神術催化肥沃土壤，年年豐收。

克里夫的懲戒騎士左手聖錘懲戒邪惡，右手翻閱聖書度化世人。

艾林甚至在艾爾蘭德之外，都沒見過梅里泰莉的祭司。

克里夫的懲戒騎士也都是耳聞。

而且他從未真真切切見過任何一個正神的祭司，清理危害人間的魔物。

明明這才是最容易獲得眾生信奉的傳教手段和功績，卻拱手讓給了獵魔人。

更重要的是祭司們不是沒有那種能力。

伊安娜接受神賜後，在瑪哈坎深山，一句禮讚就強化了近千人，讓普通的農夫都不懼猙獰的食屍生物。

這樣的能力，即便弱化數倍，也非常強大。

何況梅里泰莉還不是主司戰鬥的神明，倘若換做克里夫的祭司，神術之下，又會是什麼效果和大場面？

驅除魔物，哪裡還需要獵魔人？

艾林把自己的猜測講與艾達·艾敏。

艾達·艾敏聽完後，沉默了良久，才輕輕嘆了口氣：

“人類還真是幸運，蹣跚的每一步都有‘大人’扶持著。”

“若是當初……”

一句話沒有說完，精靈女術士又沉默了下去，許久之後才又搖了搖頭：“當初怎麼轉變，都來不及了。”

“每一個被魔力感召的艾恩·希迪，天生就是諸神最親近的侍者，山嶽之民與神祇之間的聯絡太過密切了……”

“我們的未來似乎早在，‘白船’來到這個世界，於史凱利傑的沙灘上擱淺之時，便早已註定……”

她低頭，望著磚石鋪就的地面，兩隻寶石藍的瞳孔卻完全沒有聚焦，空洞又茫然。

“白霜啊！白霜！”艾達·艾敏茫然又恐懼的喃喃自語：

“你究竟是何物？”

“竟連諸神都畏懼，避之不及，卻終究難以脫逃。”

“是否一切生靈的毀滅，都是必然……”

“Dóitear an domhan i reodh marbh……Dóitear an domhan i reodh marbh……”

精靈女術士以顫抖的語氣呢喃神秘拗口的語句，似乎深深沉浸在某個悽慘的過去，又彷彿看到了終將到來的可怖未來。

艾林嘆了一口氣，輕聲道：“Aisirghe faoi grianúr。”

艾達·艾敏勐地抬頭：“An aisirí faoi ghrianúr……Nach dúinn a bheidh an chinniúint chrua?”

艾林沉默了許久，最後只能在精靈女術士的注視下，訕訕笑了笑，略有些窘迫地道：

“抱歉，我現在是在學上古語，不過目前還僅限《伊絲琳的預言詩》，奇蹟之子段落……”

精靈女術士聞言，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硃砂色的柔順發絲顫顫巍巍，美豔不可方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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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難看出眼前這個笑靨如花的女人，竟至少也有三百歲了。

艾林只能尷尬地撓了撓頭，不過好歹，低氣壓的氛圍總算因為他的打岔而消失了。

“能告訴我，你剛剛說的是什麼嗎？”

“我……我只能聽懂前半句……”

因為奇蹟之子的身份，經常能聽到有人唸叨伊絲琳的預言詩，正好又正打算學上古語，所以背了不少段落。

剛才艾達·艾敏哀嘆的那一句上古語是“世界將於寒霜中死去”。

艾林因其語義太過消極，直接將後半段“並於新日下重生”接了下來，但她後來嘰裡咕嚕說的那一長句，他是真的聽不懂。

艾達·艾敏輕聲笑了笑：“既然你在學上古語，等學會了之後，自然就知道了。”

語罷，她轉移話題道：“可惜，無人知曉白霜的真面目，僅僅是祂到來前的影響，竟然連神明都無法逃脫，只能絕望不加反抗地斷尾求生。”

“若是當初山嶽之民的諸神能多留下些什麼就好了，可惜除了一首預言詩，都隨著諸神的隕落而消失於虛無。”

艾林也很遺憾。

連白霜的真面目都不知道，怎麼解決祂？

現在只能希冀一直在與白霜捉迷藏的狂獵，能知道些有分量的東西，可是……

同出一族的艾恩·希迪連自家種族，是因為白霜分崩離析的都不知道。

狂獵又真的能知道什麼有用的資訊嗎？

“是啊……”他也感慨了一句，“要是能多留下點什麼就好了。”

“不談這個了，索伊和薇拉還在凱爾莫罕等著我們，”艾達·艾敏收拾起心情，目視遠處被木架阻隔的空間，“還是先看看是什麼，吸引著你這個奇蹟之子吧！”

艾林不動聲色地點點頭，沒有暴露真正重要的東西，早就進了他的口袋。

“踏~踏~踏~”

清脆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洞穴裡迴盪。

雖然口上說著不談不談，但沒走多遠，艾達·艾敏還是忍不住又道：

“既然人類諸神都在刻意避諱，下次可以試探試探，但最好不要直接把大異變的事情直接講出來……”

“凡人誦讀聖名很難被諸神感應，但諸神的記憶卻很可能是最堅固的錨，一旦憶起，很可能會立刻發生不測……”

“艾達·艾敏女士作為山嶽之民，不是應該期待人類的諸神，步日之神的後塵嗎？”艾林忍不住問道，“這樣艾恩·希迪才有崛起的可能……”

而且說實在的……

按照精靈這頭也不回就奔著滅絕去的境況，換做他是艾達·艾敏，現在就想辦法召喚白霜，與人類同歸於盡。

艾達·艾敏翻了個好看的白眼：“白霜才是山嶽之民的死敵。”

“祂殺死了我們的父親、母親、兄弟姐妹，令山嶽之民的日月星辰不名譽地隕落，山河為止顛覆。”

“而人類……”

她頓了頓，嘆了口氣：“人類只是恰好抓住了機會罷了，就算不是人類，也會有矮人、半身人、地精、樹精……”

“相比其他，人類反而是最容易被接受的那一個。”

“畢竟人類的血脈之中，早以融入了山嶽之民的血，他們是我們血緣關係極近，卻人際關係最差的親人與後代。”

“從某個層面而言，只要還有一個人類還存在著，山嶽之民就還在這個世界留有痕跡。”

“只是……”

“人類後來做的太絕，他們想將山嶽之民趕盡殺絕。”

“艾林，”艾達·艾敏正視獵魔人，鄭重道，“從來都不是我們渴求戰爭，我們只是不得不反抗。”

艾林沉默了，因為她說的很誠懇，而且沒有任何錯誤。

北方大陸大多數國王追溯源頭，其實都是精靈的後代，而且按照原著劇情發展，法蘭茜絲卡·芬達貝依附尼弗迦德多爾·佈雷坦納，為精靈爭奪一片落腳之地後，確實再也沒有發動過戰爭。

當然也有可能因為，由愛黎瑞恩篩過一遍的精靈青壯組成的松鼠黨，徹底在幾次北境戰爭中耗盡了。

沒有發動戰爭的能力，怎麼侵略？

“艾林，你要找的是這個人……不……獵魔人嗎？”

低頭沉思時，他的耳邊忽然想起了艾達·艾敏的聲音。

是傑隆·莫呂？

他抬起頭的瞬間，渾身忽地一顫。

不是因為眼前盤膝閉目，坐在地上的人，不是獅鷲學派的獵魔人傑隆·莫呂。

他是，雖然沒有獅鷲學派的任何裝備，也身形瘦削，但那張臉與托馬斯·莫呂極像，一眼就能認出來。

令艾林驚訝的是，傑隆·莫呂的耳朵竟然耳廓修長，明顯有些尖銳。

他，是一個半精靈。

等等！

艾林臉色一變，連忙意念一動，開啟了狩魔手記。

【魔物群“莫呂的巨像”LV99、“虔信莉迪亞的混沌靈”LV？討伐！】

……

【獲得戰利品：虔信莉迪亞的要素*1、春之女格溫多莉亞的蘇生神魄*1……】

他忽然想起來了，在托馬斯·莫呂最後一個記錄水晶，發現實驗失敗時，托馬斯·莫呂說過：“是時候捨棄這個地方，回家去莉迪亞身邊了。”

所以莉迪亞是托馬斯·莫呂的妻子，傑隆·莫呂的母親，一個精靈。

艹！

為什麼莉迪亞的名字，會出現在討伐結算中？

虔信莉迪亞的混沌靈怎麼在魔像裡面？

等等！

艾林突然勐地瞪大了眼睛，湛藍貓瞳驟然收縮成線。

虔信的莉迪亞……

所以春之女格溫多莉亞，是艾達·艾敏口中，精靈早已隕落的……

神祇？！！

（上古語“An aisirí faoi ghrianúr……Nach dúinn a bheidh an chinniúint chrua?”翻譯：於新日之下重生後的命運，真的還與我們有關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