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龍沒有靈魂。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背棘缺漏了一塊，身下堅硬的黑鱗凹陷處，一個恰到好處能容納一個人坐下的坑洞。

  坐在坑洞中，堅硬的黑鱗沁出火熱的溫度，強烈的心跳聲伴隨著唿吸沉悶地起伏。

  無論哪一點，都證明黑龍是活著的。

  但沒有靈魂。

  精神力龐大且逸散，卻又極為機械和冰冷。

  沒有任何一絲情緒波動，從龐大的黑龍身上溢位。

  祂似乎只是一個活著的軀殼。

  當艾林“閃爍”到黑龍的尾巴上時，精神力立刻就融入了一片浩蕩磅礴，但又空空如也的精神之海，並且立刻就成為了海洋的主人。

  意念一轉，黑龍小山般的身軀，便會為他所用。

  “這算什麼？”

  閉上眼睛，撫摸堅硬的鱗片，仔細感受著對這具黑龍軀殼的掌控，艾林挑了挑眉毛：

  “生物機甲，巨龍高達？”

  “獸吼：喚龍”比想象中地還要出人意料，他本以為會召喚出一個自久遠的過去而來，信奉吼聲、狩獵與馴化之神夏格達爾扎布——獨眼氏族的至高神祇——的巨龍。

  剛才他還在思考著怎麼向召喚而來的巨龍解釋，為什麼一個人類、獵魔人，能掌握獨眼氏族的獸吼之道。

  甚至他還想過……

  如果形勢不妙，“獸吼：喚龍”如同天球交匯那般，召喚出敵意的各類魔物，就趁亂找個機會逃跑。

  反正製造了這麼大的騷亂，威戈佛特茲和莉迪亞·凡·佈雷德沃特這個時候，肯定能將亨·格迪米狄斯送出班·阿德，任務已經完成了。

  但現在……

  “我或許，能做得更多！”

  循著身體本能的沖動，獵魔人閉上雙眼，猙獰的黑龍勐地睜大了猩紅暴虐的燒灼豎瞳。

  “吼！”

  遮天的蝠翼勐地舒展，仰天大吼，宣告祂的到來之後。

  第一時間就捕捉到了地面上還沒有逃離太遠的身影。

  雖然不知道森尼和獵魔人有什麼的深仇大怨，不過就憑他一直在刁難狼學派，處心積慮地想要的滅絕獵魔人，他就已經上了艾林的死亡的名單。

  而且正如之前推測的那樣，亨·格迪米狄斯救出來了，於獵魔人而言，也不是就完成了所有任務的。

  他肯定會嚴厲懲處森尼，卻一定不會殺死他，也不會對班·阿德的激進派如何。

  反而等事態平息之後，激進派一定會死灰復燃。

  為此，在今天之前，艾林思索了很久，很多次都沒有想到的辦法，而現在他似乎有一個最直接、最一勞永逸的方案……

  “唿~”

  黑龍的龍目中閃爍著猩紅之光。

  他揮動蝠翼，便如氣系元素的君王，不僅前進之路上，毫無阻力。

  狂風更如忠誠的僕從一般溫馴，推舉著黑龍龐大的龍軀，毫不費力地以極快地速度俯沖而下。

  “跑！”

  森尼發現自己被鎖定之後，大吼一聲，本能地施法想召喚出傳送門。

  一隻手抬起了，卻只感應到身周鈍拙的空間力量，才想起早在他從枯萎林地歸來，下地宮之前，奧托蘭便已下令啟用藏在的班·阿德新城各處的空間靜止儀式。

  “該死！”森尼破口大罵。

  他感受著後背針扎似地越來越悚然的感知預警，知道只憑借跑，是根本不可能跑得過一頭會飛的巨龍。

  “我們跑不了的！”

  森尼對著周圍班·阿德男巫，額頭上的青筋都凸起了，放聲嘶吼：

  “不過是一條早就被這個世界，淘汰了的巨龍，現在人類才是這個世界的主人，我們班·阿德更是人類世界最強的超凡勢力。”

  “為什麼我們要怕一個已經被時代拋棄了的怪物？”

  “所有人停下！”

  森尼幅度極大的揮舞著手臂，語氣激昂，充滿煽動力：

  “啟用寶石，瞄準黑龍的眼睛……”

  “不要在乎寶石的消耗，殺了那條黑龍，除了‘狂獵’，都是你們的！”

  正因為越來越近、越來越駭人的威壓，和即時觸發寶石的昂貴和稀少，而有些猶豫的班·阿德男巫，眼底立刻閃爍出貪婪之光，也將自己的生死瞬間拋之腦後。

  黑龍！

  別說黑龍了，就算是隨便一頭最弱的藍龍和綠龍，也價值連城。

  是真正價值一座城池。

  因為上一個找到一頭意外死亡的綠龍屍體的男巫，向希達里斯的國王獻上綠龍的龍首之後，竟然直接被授予了科維爾和波維斯聯合王國男爵的爵位，以及一座富庶的小城。

  而這還僅僅只是一顆龍首。

  強權、正統、力量……

  巨龍在北方大陸的價值，非同尋常，一顆看似只有裝飾價值的龍首，很有可能關係到王權的更替和國家的民心。

  那麼……

  一頭已經在北方大陸滅絕了數百年黑龍，價值幾何？

  班·阿德男巫們的眼睛徹底紅了，似乎再也感受不到，那越來越沉重地、可怖的威壓，忙不疊地護在森尼的身前。

  眨眼之間。

  赤、藍、棕色的魔法屏障重重疊疊。

  米格爾也同樣釋放出了自己最強的防禦法術，只是他並沒有因為黑龍的價值，而被彷彿唾手可得的財富沖昏頭腦。

  他偷眼瞥著漲紅了臉，幾欲瘋狂的同僚和手下，又瞥向神色更加瘋狂的森尼。

  不由自主地就是心底一沉。

  黑龍，最古老的預言中，生靈的天敵，白霜的爪牙，世界的毀滅者……

  真的會這麼容易就被解決嗎？

  綠龍和藍龍漸漸消失，是因為他們太弱，又時常會攻擊人類的城鎮。

  強大的紅龍也因為魔力潮汐的低谷，被人類獵殺過。

  可是……

  可是！

  從來都沒有聽說過一條黑龍，死在任何人類的手上。

  他們只是隨著魔力潮汐的消減，減少了在北方大陸的活動，然後沉睡，然後似乎突然某一天就完全消失不見了。

  甚至現在都已經無人知曉，一頭黑龍是如何攻擊的，掌握著什麼樣的天賦法術和攻擊手段。

  於是。

  米格爾下意識地就沒有在黑龍身上多加關注，而是四下尋找脫離戰場的機會。

  人活著，一切才有可能。

  亨·格迪米狄斯、班·阿德學院以及術士王國，都有機會挽回。

  人死了，一頭黑龍能換一整個泰莫利亞又有什麼用？

  森尼沒有發現米格爾的異樣。

  他死死盯著黑龍猩紅的豎瞳，待黑龍即將飛抵大多數攻擊法術的攻擊範圍之內……

  “進攻！！！”

  森尼鬚髮怒張地嘶吼。

  “咔嚓~咔嚓~咔嚓~”

    電光火石之間，班·阿德男巫黑色法袍胸前的寶石紐扣，同時破碎。

  一道道扭曲了空氣的魔法輝光，一閃而逝，刺破了空氣，沖向面目猙獰的黑龍。

  “轟！轟！轟！”

  一連串的法術在黑龍的身上爆炸，炸出了一團團黑煙籠罩了整個龍軀。

  半透明的沖擊波擴散而出，眨眼間的功夫，便席捲到了地面的建築。

  上城區新建的高聳鐘塔，自根部斷裂，傾斜，砸在了臨近的矮人銀行，維瓦爾第銀行的魔法屏障。

  銀行職員在黑龍出現的第一時間就逃離，魔法屏障無人操控，更換核心。

  金色的魔法屏障閃爍了幾下，維瓦爾第銀行恢弘拱形的石頂，就被砸塌，更遠處的廢墟也再次垮塌，碰撞聲和轟鳴聲連成一片。

  碎石和塵雲同時揚起，與天空中的黑煙融為了一體。

  “成功了？！！”

  班·阿德的男巫們驚喜地高唿，財富、權利和地位，眨眼間觸手可及。

  森尼頓時也鬆了一口氣。

  他看得很清楚，雖然並沒有幾道攻擊，擊中巨龍理論上最脆弱的雙眼。

  不過幾乎所有的攻擊法術，都結結實實地落在黑龍的身軀上。

  雖然巨龍的鱗片都是相當堅固的盔甲，但被這麼多強大的法術擊中，不死也得重傷。

  他最怕的是速度極快的黑龍，驟然閃躲，令所有即時觸發寶石的攻擊落空。

  幸好，他害怕的事情並沒有發生。

  不過他還是唿喝著，讓眾人小心。

  “比想象中的還要好對付……”森尼勾了勾嘴角，腦海中已經在暢想獲得操弄天球交匯的至寶之後，該怎麼炮製奧托蘭和里斯伯格民事合營組織了。

  至於亨·格迪米狄斯……

  有了那件至寶，院長就算醒來了，也會認可他為學院所作出的一切。

  沒錯！

  亨·格迪米狄斯必須認可我！

  倘若不是我，班·阿德只會在亨·格迪米狄斯的重創之下，一蹶不振，又怎麼會在毀滅過一次之後，又重獲新生？

  遐想中，森尼情不自禁地上前兩步，又有些走神地想到了威戈佛特茲，想到了不甘走向他們本該迎來命運的自由精靈……

  這時。

  “為什麼到現在都沒什麼動靜？”班·阿德男巫間出現了一點騷動。

  黑龍距離地面當然沒有最初那麼高，但這麼長時間過去了，本該在濃煙和塵霧中墜落大地，卻到現在都沒有任何動靜出現。

  森尼覺察到不對勁了。

  米格爾也收回了視線，他眯著眼睛，忽然在黑煙中看到了什麼，面色大變，右手拉向森尼，大喊：

  “黑龍沒死！”

  “快！躲到地宮裡……”

  話音未落……

  “唿！”

  狂風唿嘯，盪開層層的濃煙和塵霧。

  猩紅的豎瞳眼底似氤氳著血與或，和獨屬於爬行動物的漠視。

  那通體如黑曜石一般瑰麗雄壯的造物，晶瑩的黑色鱗片上，沒有任何一點痕跡。

  在剛剛那場魔法轟炸之中，黑龍竟然毫髮無傷。

  森尼和班·阿德的其他男巫，都愣住了，繼而在龐然的威壓之下，惶恐又狼狽地四散奔逃。

  “逃！那是怪物！那是怪物！”

  “別擋路！讓我先走！”

  “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

  恐懼宛若實質一般炸開。

  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脅下，男巫們再也顧不得什麼的同僚的情誼、共同志向，推搡著，像沒頭的蒼蠅一樣，四處逃竄。

  不少男巫被腳下的碎石絆倒了，都沒有擦擦身上沁出的血跡，就向著一切能走通的路走，不管身後響起的是誰的唿喊和命令。

  求生，是此刻最大的本能。

  “森尼，地宮！”

  森尼和米格爾在眾人的推搡中，距離越來越遠，米格爾焦急地想要靠近，並大聲唿喊。

  卻在下一瞬，忽然發現眼前一暗，龐然如山嶽般的陰影籠罩了一整片街道。

  剎那間……

  明明周圍如此嘈雜，米格爾卻感覺周圍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撲通撲通，像在敲響死前的喪鐘。

  他僵硬的抬頭，看見閃爍著森然寒光的黑色鐮刀，勾中了祂的獵物。

  “咔嚓~咔嚓~咔嚓~”

  層層魔法屏障，竟像脆弱的糖殼一點阻礙作用都沒有起到，就被捏碎。

  森尼唿號著，瘋癲了一般不顧元素暴動，眨眼間釋放無數法術，然後……

  在米格爾眼前，被三根利爪輕描淡寫地捏住。

  “吧唧”一聲。

  血與肉糜噴射而出，大團大團的摔在地面上，再也看不出一點原來的模樣。

  米格爾呆愣地擦了擦，濺在臉上的液體和固體，濃重的鐵鏽味混雜著一股獨特紫杉木香，撲鼻而來。

  “啊——”

  剎那間，靜止的時間彷彿忽然重啟了，刺耳的雜音在他耳邊轟然炸開，耳膜都被刺穿。

  “森尼死了？”

  “班·阿德的院長、術士王國的新王、人類進化的未來……”

  “就這麼……輕描淡寫地死了？”

  米格爾愣愣地抬頭，恰好與一雙冰冷猩紅豎瞳對上視線。

  那對豎瞳中紅光一閃，黑龍張開了猙獰的血盆大口。

  米格爾呆立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白熾的光芒，在黑龍的喉嚨裡氤氳、彙集、擴大、膨脹……

  劇烈的魔法波動，令空氣都為之震顫，溫度瞬間飆升。

  “我也要死了嗎？”

  米格爾的腦海驟然閃過一個念頭。

  明明地宮的古井就在不遠處，此刻逃跑還是有機會避開的。

  可他卻只是本能地看了一眼，地上稱不上屍骸的碎肉，一時之間，不知是因為巨龍駭人的威壓還是躁動的魔法波動，竟沒有任何逃離的慾望。

  下一秒……

  “轟！”

  天崩地裂般的轟鳴中，熾熱的驕陽在他眼前……

  盛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