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菲麗芭可以的,我瑪麗也行!
凱爾莫罕一如既往的平靜祥和。
百靈鳥在城堡的周圍林地裡唱歌,暖陽投下金色的日光,乘著越過山川河流而來的清冽山風,悄然進入灰白岩石搭建城堡的某個半掩著的的窗臺裡。
乾淨的房間,也有人在歌唱。
“……莎依——薩拉——莫伊拉絲——”
空靈悅耳的嗓音,吟唱著不似人間的樂章。
清朗的日光伴隨著節奏緩緩地明暗閃爍,沁出翠綠的幽光像殺手湖澄澈的湖水,一圈圈,於虛空蕩起漣漪。
漣漪經過的地方,攀附著城堡牆壁的爬山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伸入木質的窗欞,開出嫩黃的小花。
房間裡的本來就有的植物和藥材更是開的愈發茂盛,濃濃的生命力幾乎化作了實質。
不知過了多久,悅耳的歌聲才慢慢淡去。
“好了……”
歌者深唿吸,吐出了一口長長的濁氣,然後睜開那雙半掩在金髮中的藍眼睛,笑眯眯地露出了一口潔白小巧的牙齒:
“葉妮芙,你這次感覺怎麼樣?”
房間裡似乎這時才突然出現了第二個人。
遠離窗戶,陽光都照不到的陰暗角落,蹲著一個渾身披著黑色綢布的身影。
“很舒服,”小小的身影發出小小的,幾乎如一縷清風似地聲音,或許是覺得自己的話太短,沒有誠意,她伸手指了指後背,從頸部一直摸索到腰,又補充道,“後面……就是瑪麗女士講的隆椎、頸屈和腰屈的地方,都麻麻,好像有一股涼涼的風在骨頭裡輕輕吹著……”
“比……比以前,輕鬆了很多,上身好像也能完全直起來……瑪麗女士!”
“讓我看看……”瑪麗突然的走近,令葉妮芙下意識向後縮了縮,但她的身後是牆角,所以被瑪麗一下子抓了個正著。
黑色的綢布被掀開,原本佝僂著背部、斑禿、渾身長著增生骨頭和肉瘤,以緻極度醜陋的小怪物,肉瘤和斑禿已經完全消失了,背部雖然還有些佝僂,但挺直了不少。
增生骨頭雖然還是撐起了肩胛骨位置的衣服,不過瑪麗能看出,比起在溫格堡的村莊,艾林剛把葉妮芙買下的時候,已經好得不止一星半點。
而這些改變都是在寥寥數天裡完成的。
即便每天都會這樣檢查一遍,瑪麗也依舊難以忍住內心的驚訝和不解。
雖然因為出身的關係,一發現魔法天賦,家人就把她送到了艾瑞圖薩,接受最好的魔法啟蒙,沒有過混沌魔力淤積體內,以緻骨骼、血肉增生的痛苦畸形。
但她在艾瑞圖薩見過的,類似葉妮芙這樣的例子並不少……
不!
應該是相當多!
即便是擁有北方大陸唯一女術士學院的泰莫利亞,愚昧的民眾也依舊對魔法有相當大的誤解。
大部分有天賦的姐妹,都是經過了混沌魔力相當的折磨之後,才被某個遊歷北方大陸的女術士找到,或買下、或收留、或搭救——取決於是城市、村鎮還是廢墟——然後送入艾瑞圖薩……
當然,運氣不好,被混沌魔力徹底吞噬生命,餓死,打死,甚至被當做邪魔燒死的,才是大多數。
跟隨薇拉女士離開艾瑞圖薩之後,瑪麗見過很多,很多,很多悲慘的例子……
不過即便是那些運氣好的,也需要數以年計,相當痛苦的漫長時間,梳理體內的混沌魔力。
而要梳理到葉妮芙這樣的程度,沒有個三四年是不可能的。
區區一首奇奇怪怪的歌,到底是如何做到的……瑪麗學會靈息之歌,也完全無法用她擁有的知識去解析。
真是好運的孩子……瑪麗看著葉妮芙平滑白皙了不少的面容,喃喃自語。
“瑪麗女士?”年輕女術士的視線,令葉妮芙本能的不適,兩隻長著淡淡黑斑的小拳頭攥緊黑布。
瑪麗回神,輕輕拉起黑色綢布,又將葉妮芙矇住:
“你恢復得很好,滯澀的混沌魔力,已經有大半迴歸正常的魔力迴路中了,再過半個月應該就能完全恢復正常了。”
“真的嗎?!!”葉妮芙仰起頭,紫羅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真的不能再真,”瑪麗笑眯眯地揉揉葉妮芙已經開始濃密起來的頭髮,眼見葉妮芙在自己的幫助之下,一天比一天更好,比被薇拉女士誇獎還要開心,“而且……”
“混沌魔力梳理完成之後,你在魔法上的學習速度也會變快的,再考慮到你的天賦……”
“嘖嘖……”瑪麗嘖嘖稱歎。
“我怎麼感覺你很快就要趕上我,超過我,甚至最終說不定還要超過薇拉女士啊……”
葉妮芙聞言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乾淨明亮的眼睛裡也閃過了一絲期待。
緊跟著,她想到自己這一切的改變,都是因為眼前的女術士,靦腆地小聲道謝:
“謝謝你,瑪麗女士。”
被稱做瑪麗女士的歌者臉上的笑容更開心了,一雙大大的藍眼睛彎成了月牙:
“不用謝我,靈息之歌是艾林教給我,我只是每天唱兩首歌罷了……”
“你真要謝,也應該多謝謝他。”
葉妮芙沉默不語。
對外人才需要感謝,可當艾林從……從“他”那裡,買下她之後,她就是他的了……
母親還在的時候,葉妮芙的家裡曾經養過一條小狗。
小狗沒有因為看家護院,嚇跑幾次竊賊就被母親和“他”感謝,小狗也沒有因為家裡每天餵養的剩飯,說出任何一句“謝謝”。
媽媽說過,家人之間不需要道謝,那她自然也不會向艾林道謝。
學會了神奇的魔法之後,她也會像小狗一樣,幫他看家護院。
該怎麼對待自己和他人、和這個世界的關係,葉妮芙有自己一套執拗又有些奇怪的世界觀。
“對了,”瑪麗早就習慣了葉妮芙時不時的沉默,臉上閃過憐憫之色,道,“說到艾林,他和維瑟米爾一直想來看看你,只是每次你都躲過去了……”
“我不是在強迫你去露面,只是等混沌魔力梳理好之後,你應該見見他們,不要讓他們擔心。”
葉妮芙又沉默了幾秒,才點點小腦袋。
瑪麗溫和地笑了笑,揉了揉葉妮芙的頭,站起身:“那今天就這樣,《關於魔法本質的對話》羊皮書和筆記我都已經放在桌子上了,魔法和元素感知的蝕刻畫也在那……”
“你自己好好學,後天薇拉女士要檢查,另外……”
“靈息之歌效果雖然很好,但梳理混沌魔力也是理解魔法和元素本質的好機會,不要錯過這個機會……”
“我知道了,瑪麗女士。”葉妮芙認真地點頭。
瑪麗從擺放著書籍的小桌前起身,葉妮芙自然地從牆角站起來,走過來,坐下,舉起好像比她整個人還大的羊皮書,默唸起來。
見到這一幕,瑪麗又嘆了一口氣。
縮在牆角並不是因為牆角有什麼輔助梳理混沌魔力的儀式陣,更不是因為的她們之間關係還太生疏,甚至蜷縮的姿勢其實並不利於梳理淤積的混沌魔力。
只是……
“習慣待在這裡了……更有安全感……難道不行嗎?”
這是葉妮芙的原話。
為什麼會習慣待在牆角?
又為什麼竟會覺得牆角更有安全感?
瑪麗情不自禁地又想起了那個普通的院子裡,衣衫襤褸、渾身醉醺醺的漁夫,以及那個被拳打腳踢的葉妮芙。
這讓她怎麼忍心拒絕……
“算了,習慣在牆角,就在牆角吧……”瑪麗心道,“反正靈息之歌的效果足夠強,也就多一兩天的功夫而已,至於其他的……”
她越過葉妮芙頭上裹著的黑布,看向堆疊書籍的後的窗臺。
長著嫩黃小花的爬山藤,顫顫巍巍地在清朗的山風中抖動。
“時間,總能療愈一切的……”
——
“啪~”
門被輕悄悄地闔上,瑪麗走出了內室。
葉妮芙雖然捧著的厚重的羊皮書一言不發,像極了艾瑞圖薩學院的名義上是自習,實際上是借大部頭書本掩護,補覺的女術士學徒,但實際上葉妮芙自律得嚇人,完全不需要任何人監督。
天生的術士,這是薇拉測試過幾次之後,給予的評價。
瑪麗自己都沒有被薇拉這麼誇過,好吧,薇拉好像根本沒有誇過她。
不過瑪麗並不嫉妒葉妮芙。
格蘭維爾的艾格尼絲——天賦與技藝協會唯一一個女性創始人——曾經說過,有些人的天賦來自於命運的垂青,而有些人的天賦是從死神手中搶來的,後者的天賦往往更值得敬畏。
自律和勤勉也是一種天賦,不亞於魔源的天賦,不過這種天賦的由來,往往並不讓人豔羨。
至少在魔法的道路上,一路都順風順水的瑪麗,並不羨慕。
走出內室就是鍊金室,初秋的暖陽將金子般的光芒送進百葉窗的縫隙,照進屋內。
鍊金室空無一人,只有塵埃在乾淨的光路里跳舞。
瑪麗沒有鍊金,也沒有看書,更沒有整理魔材,鬼鬼祟祟地穿過鍊金室,耳朵貼著鍊金室的銅門。
“很好,沒什麼動靜。”
微微鬆了口氣,瑪麗走到靠近門口西側第二個鍊金桌,蹲下,從桌底拉出兩個放滿曬乾蒲公英和附子草的籃子後,才拖出來一個模樣精巧,裝著鼓囊囊的小包。
小包剛被拉出桌底,瑪麗又側耳聽了一會兒,徹底將其取出,跨在了肩膀上,然後長出了一口氣,像完成了什麼巨大而又艱難的工程一樣。
很顯然,她在躲著什麼人。
她在躲著薇拉。
瑪麗跨上小包之後,連忙開啟鍊金室的大門,先探出小腦袋在昏暗空蕩蕩迴廊中,瞥了幾眼,走出來,小心翼翼地關上門,似乎生怕發出任何一點動靜。
然後踏著熟練的步伐向著三樓走去。
“我真是太聰明瞭,”瑪麗踩著第一層樓梯,沾沾自喜道,“先斬後奏,只要把亨·格迪米狄斯救出來,導師不同意又能如何?”
“她最喜歡艾林了,艾林幫忙說兩句話,什麼事都不會有。”
“按照艾林經常說的,那叫什麼……”
“對!計劃通!”
“嘿嘿嘿!我真是個天才!”
薇拉雖然還是很可怕,不過她瑪麗女士已經找到了降服薇拉的方法。
就像食屍鬼生物油對付水鬼,鬼靈油對付妖靈,混合獸油對付大獅鷲……艾林就是薇拉的剋星!
“不過導師也真是的,”瑪麗在心裡抱怨道,“我早就長大了,還管得這麼嚴。”
“僅憑這一手新學的氣系法術,足以在坐上中級評議會的席位,再努力努力,用不了幾年,說不準就能升入高階評議會……”
“而且菲麗芭·艾哈特是什麼人?”
“薇拉女士竟然也放心讓她跟著艾林,去完成營救亨·格迪米狄斯這麼危險的任務……”
提到菲麗芭·艾哈特,薇拉就有些不忿。
她不是覺得菲麗芭·艾哈特實力有問題,術士兄弟會的巡察術士實力毋庸置疑,當然是足夠的。
但菲麗芭·艾哈特的態度卻有大問題!
“一個為了落難的國王,不專心準備任務,頂撞蒂莎婭院長,還成天不見人影流竄在凱爾村的女術士……”
“怎麼能讓她去和艾林,完成營救亨·格迪米狄斯這麼重要的任務?!!”
是的,薇拉不喜歡菲麗芭·艾哈特。
當然。
這種不喜歡絕對不是因為艾林回來時,她變成貓頭鷹,習以為常地站在艾林的肩膀上,也不是因為菲麗芭·艾哈特竟然每天晚上都和艾林住在一起,更不可能出於某個梅里泰莉神廟的小祭司,已經讓兩個人的關係太過擁擠,容不下第四個人……
純粹就是上述所說的,菲麗芭·艾哈特不負責任的態度。
瑪格麗塔·勞克斯·安蒂列不放心把她的團長,交給菲麗芭·艾哈特這樣的女術士。
菲麗芭·艾哈特能做的事情,她瑪格麗塔·勞克斯·安蒂列當然也能做,而且能做得更好!
心裡這樣想著,瑪麗走到了三樓房間的門口。
她站在門口,琢磨了一會兒,準備了好幾天的說服艾林的說辭,輕輕敲響了木門。
沒過一會兒。
“吱呀~”
裝飾精美的木門呻吟著,開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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