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瑪伊納德魯伊之環……”

  “現在？”

  科林愣了下，回望漸漸已經擁堵住了的舊道。

  舊道距離瑪伊納當然不算遠，正常情況下也就兩天路程，但正常情況卻絕對不是現在這樣的情況。

  剛下過一場大雨，布魯吉又沒有派人維持秩序，通知整條舊道沿線的商隊，別說兩天了，五天也回不了瑪伊納德魯伊之環。

  而且布魯吉顯然被那不知是不是被燻黑的黑龍，嚇破了膽。

  指望那些貪生怕死的貴族，在這個時候派人出來維持疏導交通，一點也不現實，否則他們也不會被堵在這裡，來去都不自由。

  而且……

  “那獵魔人怎麼辦？”科林指了指關閉的車廂，“你總不能指望我，一個連包紮傷口都不熟練的自由騎士留在這裡，照顧一個那樣的重傷患吧？”

  “那你不如直接讓我一劍殺了他，還來得更痛快一些。”

  “獵魔人……”薇森娜有些為難地抿了抿唇。

  “反正你也是要將布魯吉的情報送回去，”科林的頭向布魯吉的方向揚了揚，“不如先進城，用信鴿傳信回去，正好把獵魔人送到梅里泰莉神廟醫治……”

  “不行，”薇森娜果斷搖搖頭，“布魯吉此刻戒備森嚴，我沒辦法隱瞞身份進城。”

  “布魯吉現在具體是什麼情況，還模煳不清，貴族的事務恩怨糾葛，太過麻煩，我不想暴露身份，猝不及防地將瑪伊納德魯伊之環牽扯進來。”

  “貴族的事情確實麻煩……”科林點點頭，認同了薇森娜的觀點。

  想起初見時，薇森娜穿著男人衣服的偽裝……

  瑪伊納德魯伊之環與其他大部分超凡組織不一樣，崇尚隱居、親暱自然，同世俗貴族王權沒什麼太大的糾葛，常年隱居在德魯伊之環感悟自然。

  尋常時候，要見到一個術士並不難，往人群最繁華的地方去，那些極度年輕、衣著配飾最浮誇、通常佩戴各種寶石的就是。

  但要見到一個德魯伊就很難了。

  因為要感悟自然，所以他們常常避開人群擁擠的城市。

  “那阿梅里亞呢？”科林想了想，道，“阿梅里亞在舊道的另一端，或許……”

  “你剛才說了，那是三天前的事情，”薇森娜打斷道，“布魯吉與阿梅里亞同為泰莫利亞的附屬國，沒什麼激烈的摩擦，多半第一時間，就去信警告了。”

  “或者嘗試嘗試你們那神秘又強大的法術？”科林又提議道。

  “我記得術士不是都會那種像深海漩渦一樣旋轉著，走進去之後，‘噗’的一聲，就從大洋上寒冷的史凱利傑群島，一下子去往了四季如春，遍地美酒和葡萄莊園的陶森特的法術嗎？”

  “傳送門是相當精深的法術，不是所有術士都會的，”薇森娜一本正經地糾正，“而且史凱利傑群島通往北方大陸任何地方的通行方式只有一種，那就是船隻，足以抵擋大洋暴躁憤怒暴風驟雨的大船……”

  “那就沒有什麼傳送信件的小法術？”科林不解，“你也只是要將布魯吉出現黑龍的訊息，送回去而已，難道連這種法術都沒有嗎？”

  薇森娜深吸一口氣，還是耐著性子解釋道：“術士和術士之間是不同，德魯伊的法術對環境要求很嚴苛，舊道與瑪伊納德魯伊之環，隔著一條特拉瓦（河）。”

  “河流是天然的牆，在神秘學上具有阻絕……”

  “不用說了，”科林擺擺手，打斷薇森娜艱深晦澀的解釋，“我只是一個聽說過些神話故事和騎士小說的流浪騎士，不過我懂你的意思，所以現在我們只有回瑪伊納德魯伊之環一個選擇？”

  “那麼還是那個問題……”

  “獵魔人怎麼辦？”

  薇森娜沉默良久，一言不發地看了看緊閉的車廂門。

  “薇森娜，那是一條巨龍，也只是一條巨龍，”科林勸說道，“它在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三天時間過去了，也僅有一張招募令貼在城牆上，其他沒有留下任何印記。”

  “說實話，我不懂你為何這麼急切。”

  科林見薇森娜不說話，繼續勸道：“而且我們剛找到金毛野獸的蹤跡，一旦你現在回瑪伊納德魯伊之環，那幾個賞金獵人，很有可能因為黑龍帶來的騷亂離開。”

  “下次再要尋找，就不知道要到何處追尋了。”

  “黑龍是不一樣的，”薇森娜輕輕嘆了口氣，道，“而且我懷疑黑龍也是追著金毛野獸而來，強大的巨龍都能偽裝成人型，我們這樣追尋下去，也太危險了……”

  這時。

  遲科林一步的訊息也從舊道上傳開了，農夫和小販聽到有巨龍出沒，頭也不回的離開舊道，從兩側雜草蔓生的曠野的離開。

  大商隊的守衛和商人紛紛對布魯吉的貴族破口大罵，惶惶然看看天空，謹慎商討著目的地該改換到何處。

  薇森娜聽著剛剛消弭，又重新燃起的恐慌和騷動，皺了皺眉，推開了車廂的木門。

  “啪~”

  木門闔上，將大半的喧囂封鎖在門外，也喚回了正凝神偷聽薇森娜和科林交談的獵魔人的神思。

  【黑龍有什麼不一樣？】他心想，【難道因為黑龍在最古老的預言中，是白霜的爪牙，是一切生靈包括巨龍本身的天敵，是世界的毀滅者？】

  巨龍是西幻世界的標誌性魔物，幾乎達到沒有巨龍這種物種，就稱不上西幻世界觀。

  索伊又真的殺死過一頭巨龍，所以凱爾莫罕的藏書室中，有不少與巨龍相關的怪物學、神話學、神秘學的羊皮書。

  艾林也因為好奇，年初剛透過的高山試煉之後，就通讀過。

  不過他覺得，薇森娜的緊張，應該不止是因為與巨龍相關的虛幻又古老的預言。

  【還有金毛野獸又是什麼？是野獸不是魔物。一頭野獸也值得剛消滅科斯切伊的，瑪伊納德魯伊之環的女主人尋蹤追獵？】

  當然這些問題現在都不重要。

  艾林必須在沉默被打破，薇森娜和科林做出某個決定之前，將他們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幸好。

  進入車廂之後，薇森娜習慣性地靠近，蹲下來檢查他的傷勢。

  艾林順勢用盡全力鼓動精神。

  薇森娜撫在他胸前的手頓了頓，一個清澈的嗓音出現在他的腦海中：

  【你醒了，獵魔人。】

  【是的，我醒了，謝謝你，薇森娜女士。】

  簡單打個招唿之後，艾林連忙問道：

  【薇森娜女士，你有沒有見到過一隻水晶鳥嗎？】

——

  提爾·納·利亞。

    晴日，驕陽高掛。

  象牙白的高塔卻朦朧著濃濃的白霧，純白光芒在其中閃爍，好似唿雲吞日的兇獸在吐息。

  除此以外，雨燕之塔靜謐如塔下塔恩·米拉的湖水，澄澈如鏡，又波瀾不驚。

  突然。

  有節奏閃爍的白光忽地一滯，隨後驟然爆發出血紅之光。

  濃霧在電光火石之間，隨著扭曲的空氣漣漪被震開，露出鏤空雕刻紋飾的欄杆的露臺、符文蝕刻而成的石闆、支撐拱頂高聳纖長的白柱，以及……

  一個倚在白柱旁、穿著鬆弛的雪紡金線長袍的榿木之民——上古者艾瑞汀·布里克·格拉斯。

  他勐地睜開藍寶石般的雙目，目光落在了坐在白玉石桌邊的另一個上古者阿瓦拉克身上。

  高塔外，驕陽不知何時被如墨烏雲籠罩，雨淅淅瀝瀝地下，塔恩·米拉之湖，澄澈如鏡的湖水，蕩起一圈圈漣漪。

  “發生了什麼，去了這麼久？”

  “那群獨角獸又騷擾巡邏的紅騎兵了，還是哪個世界趁機燃起了戰火？”

  阿瓦拉克同樣在此刻緩緩睜開了眼睛，慢條斯理地觀察著艾瑞汀·布里克·格拉斯的神色。

  艾瑞汀·布里克·格拉斯沉默了良久，藍寶石般的眼睛裡，熒藍之光閃爍。

  “都不是，”他面無表情道，“比那更糟，也比那更好……”

  阿瓦拉克疑惑地皺了皺眉。

  “我從雷納金斯·加隆·普賴斯殘破的身軀中歸來，”艾瑞汀·布里克·格拉斯道，“雷納金斯·加隆·普賴斯是派往螺旋43區世界的紅騎兵隊長……”

  “他死了。”這是陳述而非疑問。阿瓦拉克纖長的眉毛皺得更緊了。

  艾瑞汀·布里克·格拉斯附身紅騎兵只會有一種可能，宿主已不可挽回地走向歸鄉的白船。

  但自從復生的儀式被髮明，並壓縮附魔到征伐甲冑之後，除非在螺旋中遭遇意外，一兩百年都不會有一個紅騎兵戰死。

  “這已經是第三例了，”阿瓦拉克面色凝重地從白玉石桌旁起身，走向低頭不知在想些什麼的艾瑞汀·布里克·格拉斯，“區區人類世界，連突破第一限的強者都找不到……”

  “不是第三例……”艾瑞汀·布里克·格拉斯打斷阿瓦拉克，讓阿瓦拉克的腳步滯了滯。

  “什麼？”被打斷的阿瓦拉克怔了怔。

  “除了十五個提前‘歸來’的戰士，剩下的八十五個紅騎兵全軍覆沒，雷納金斯·加隆·普賴斯是第八十六個。”艾瑞汀·布里克·格拉斯語氣淡漠得讓人害怕，又更像在壓抑著什麼。

  象牙白的高塔上安靜了一瞬。

  “什麼？！！”阿瓦拉克驚駭地一把抓住了艾瑞汀·布里克·格拉斯慘白的手腕，“八十六個！這怎麼可能？！！”

  阿瓦拉克感覺自己沉寂了千百年，一直都古波不驚的心神，都為之搖晃，暈眩。

  八十六個紅騎兵，其中還有一個突破第一限的紅騎兵隊長，現在的榿木之民如何能接受這樣的損失！

  “難道是白霜提前降臨了嗎？”

  “不對！白霜降臨不會那麼快，也不會讓你附身過去！”

  “不是白霜，”艾瑞汀·布里克·格拉斯搖搖頭，“是一個……”

  他頓了頓，似乎在思考一個形容詞。

  “是一個奇怪的基因改造體。”

  “他穿著紅騎兵的征伐甲冑，召喚出了一頭黑龍，用龍息毀滅了我的紅騎兵。”

  穿著紅騎兵征伐甲冑的基因改造體……黑龍……阿瓦拉克又愣了愣，感覺在聽那些被征服世界的原住民，私下裡編纂的什麼離奇的意淫故事。

  他冷靜下來，緊蹙著眉頭，注視面無表情的艾瑞汀·布里克·格拉斯，想看看他是不是在開什麼惡劣的玩笑。

  艾瑞汀·布里克·格拉斯靜靜地與他對視。

  “這是……真的？”阿瓦拉克喉嚨發緊，“可是征伐甲冑繫結的是靈魂，除非是沒有被人使用過的征伐甲冑，否則紅騎兵即便沒有觸發‘復生’，戰死了，征伐甲冑也只是混合材料製造的精良盔甲罷了……”

  “這個問題應該由我來問你，克利凡·艾斯平·愛普·科曼·馬卡‘大賢者’，”艾瑞汀·布里克·格拉斯冷冷道，“你才是征伐甲冑的設計者、榿木之民的軍需官……”

  “為什麼本該用來保護榿木之民的盾牌，竟然會握在榿木之民的敵人手中？”

  阿瓦拉克沉默了許久。

  為什麼黑龍會出現，還聽從一個基因改造者的命令，在這個時候已經不重要了。

  阿瓦拉克想起艾瑞汀·布里克·格拉斯的話，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轉移話題似地問：

  “更壞你已經說了，更好是什麼？”

  艾瑞汀·布里克·格拉斯似乎一點也不在意阿瓦拉克，推卸責任似的轉移話題，直接道：“我們找到了阿德·蓋斯之門……”

  “阿德·蓋斯之門……”阿瓦拉克靈光一閃，“你是說……”

  “沒錯，”艾瑞汀·布里克·格拉斯點點頭，“榿木之民尋找上千年的阿德·蓋斯之門就在那個穿著征伐甲冑，騎乘巨龍殺死紅騎兵的基因改造體身上！”

  阿瓦拉克聞言，一時間心神俱震，彷彿被石錘砸中了心臟。

  阿德·蓋斯之門……宏偉之門……

  榿木之民逃離白霜、永世長存的希望！

  阿瓦拉克深吸一口氣，冷靜下來。

  “你確定？”

  “確定。”艾瑞汀·布里克·格拉斯勾了勾嘴角，“除了阿德·蓋斯之門，還有其他力量能從巨龍都快滅絕的螺旋四十三區，召喚出一頭黑龍嗎？”

  阿瓦拉克道：“阿德·蓋斯之門也沒有降服黑龍的能力。”

  艾瑞汀·布里克·格拉斯嘴角掛著那似有似無的微笑，直勾勾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雨燕之塔外的雨越來越大，塔恩·米拉湖的漣漪連成一片，

  “你希望我做什麼？”阿瓦拉克最終還是艱難地問出了這句話。

  艾瑞汀·布里克·格拉斯神色終於變化，嘴唇裂開，露出森白的牙齒和猩紅的牙齦，沉聲道：

  “我要一場戰爭，讓鮮血淹沒大地的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