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艾達·艾敏輕輕合上厚重的羊皮書，滿眼贊嘆地看向艾林：“你學得真的很快，很有天賦。”

  “大多數山嶽之民的孩子，都沒有你這麼快的學習速度。”

  “雖然不是第一次了，但我真的想再多問一句，你真的是獵魔人嗎？”

  上古語雖然是精靈的母語，但考慮到精靈漫長的壽命，和同樣漫長的成長期，學習上古語的速度，超過一般精靈的孩童，並不能算是稱贊。

  當然，後半句確實稱得上真心誇獎。

  略帶傲慢的刻薄，符合是刻闆印象中精靈誇贊的味道。

  “獵魔人中懂得上古語的也不少，”艾林禮貌地笑了笑，“維瑟米爾、丹提都能講一口的上古語……”

  “不一樣的，”艾達·艾敏搖搖頭，“其他獵魔人只是多了一種語言，而你接受的是最正統的上古語訓練，是曾經山嶽之民為魔法天賦絕佳的族人，準備的課程。”

  “薇拉對你的期待很高。”

  艾林輕輕搖頭，沒有應和什麼。

  艾達·艾敏也沒有在意，她從椅子上站起身，看了眼窗外：“雖然時間還早，不過今天就先到這裡，薇拉走之前告訴我，你對德魯伊之道感興趣？”

  “是這樣，”艾林點點頭，跟著起身，“麻煩艾達女士為我找一個好導師了。”

  艾達·艾敏一邊走出木屋，一遍輕輕搖頭：“澤比是相當熱心的大德魯伊，實際上，就算薇拉不找我，你自己去尋他，他也一定會用心教你德魯伊之道。”

  “對一個德魯伊而言，向其他人分享理念和信仰，是比拯救瀕危的動物、阻止人類濫砍濫伐都更勝一籌的樂事……”

  “澤比或許還要感謝我，為他找了一個好學生……”

  艾林聽了艾達·艾敏的話，輕輕笑了笑，沒有當真。

  普通德魯伊中或許有不少人渴望讓自身理念——無論是保護自然、節制砍伐還是唯自然論——為大眾所知。

  但到大德魯伊的層次，為了更貼近自然，幾乎常年窩在德魯伊之環，或者遠離人煙的深山老林。

  更重要的是，澤比·奧爾特加或許真的是一個好為人師的大德魯伊，但要找到不知在哪個樹洞、林地、鴉窩裡體悟自然的大德魯伊，卻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或許這是連薇森娜，都做不到的事情。

  瑪伊納德魯伊之環的女主人並不是世俗認識中，擁有整個瑪伊納德魯伊之環，以及其內所有德魯伊控制權的領主。

  德魯伊之環中，諸德魯伊是平等的。

  薇森娜只是瑪伊納德魯伊之環的管理人，負責整個德魯伊之環的對外事務，不使得外界的俗務打攪了德魯伊大師們的清修，相當於前世大企業的職業經理人。

  因此薇森娜也不可能對德魯伊之環內的一切都瞭如指掌，更何況是真正站在瑪伊納德魯伊之環背後的大德魯伊們。

  更重要的是，這很奇怪。

  一個整天不是在狩獵魔物，就是走在狩獵魔物道路上的獵魔人，突然吃起了素，皈依德魯伊之道。

  而且放著其他德魯伊、大德魯伊不請教，非要找到藏在偌大瑪伊納德魯伊之環，哪個犄角旮旯的澤比·奧爾特加拜師。

  這一看就很可疑。

  薇拉現在的安排就好多了。

  女術士忙碌於術士兄弟會的事務，只能將狼學派最年輕獵魔人大師，一時心血來潮的熱誠委託給艾達·艾敏。

  剛被救下全族性命的艾達·艾敏當然不可能介紹一般的德魯伊，那就只有半精靈血統的澤比·奧爾特加一個選擇。

  理所當然，順理成章。

  “也因此，”艾達·艾敏推開門，卻沒有走出房間，“僅僅只是介紹一位德魯伊，不足以償還自由精靈欠下恩情的千分之一……”

  艾林腳步一頓，抬頭。

  紅髮的女精靈深邃的眼睛裡，是他從來都沒有見過的鄭重和感激。

  “我們是盟友。”艾林輕聲道。

  他並不奇怪艾達·艾敏能猜到那天的天球交匯和他有關，畢竟傳情鳥就是透過她的手給法蘭茜斯卡·芬達貝的。

  或許傳情鳥送達的時候，艾達·艾敏就在法蘭茜斯卡·芬達貝身邊也說不準。

  獵魔人對此並不擔憂。

  她知道的有關艾林的秘密不止一個。

  薇拉雖然看似與她關係平常，但從薇拉放心讓曾經對立過，甚至某段時間還是敵人的精靈通曉者艾達·艾敏知道“奇蹟之子”，就能看出來。

  薇拉對待艾達·艾敏，與她信任親手養大的梅里泰莉大祭司伊安娜一樣信任。

  更重要的是山嶽之民經過一重又一重的削弱，不僅沒資格覬覦天球交匯、阿德·蓋斯之門，甚至都經受不起狼學派的反目成仇。

  阿德·蓋斯之門對他們而言，不是寶物，而是災禍。

  “山嶽之民有恩必償，”艾達·艾敏搖了搖頭，“我們確實在走下坡路，不過貴重的寶物並不少，而且每一樣都精挑細選，比如傳情鳥，比如……”

  她頓了頓，視線下移瞥了瞥他的胸口露出了一層黑布：“夜·色。”

  艾林聞言想起“夜·色”原本是法蘭茜斯卡·芬達貝的寶物，還一直被她戴在臉上，頓時有些窘迫，莫名有種偷內衣的賊被當事人發現的尷尬，不自然地將胸口的黑布往裡塞了塞。

  他尷尬地咳嗽了兩聲：“確實很有用。”

  艾達·艾敏笑了笑，然後神色鄭重道：“我代表自由精靈，邀請你，前往自由精靈的營地。”

  “自由精靈所擁有的所有寶物，只要不是被人持有，不是自由精靈當前必須的，都可以任你挑選，不限數量。”

  “相信我，即便有這兩個限定，曾經精靈王庭的底蘊依舊能讓任何人目不暇接。”

  “當然……”

  艾達·艾敏戲嚯地眨了眨眼睛：“法蘭茜斯卡·芬達貝不在償還列表中，雖然她是自由精靈最珍貴的寶物，雖然我覺得她一定非常願意……”

  艾林又是一囧，張了張嘴正要說些什麼。

  等等！

  代表自由精靈……寶物不限數量……

  這怎麼聽著這麼怪？

  艾達·艾敏雖然是通曉者，在自由精靈的地位肯定很高，但想動用精靈王庭的寶物，即便寶物再多應該也沒有那個許可權吧，何況還是不限量的拿……

  除非……

    “沒錯，”艾達·艾敏似乎早就在等艾林的驚訝反應，笑眯眯地點點頭，“這是希姆萊斯·芬達貝，自由精靈未戴王冠的精靈王的許諾。”

  希姆萊斯·芬達貝？

  法蘭茜斯卡的……父親……

  艾林怔怔地看向艾達·艾敏。

  “不是我，也不是艾妮徳，”艾達·艾敏輕笑一聲，搖搖頭又否定了自己的說法，“或者說艾妮徳不是故意的。”

  她略有些幸災樂禍地輕輕嘆了口氣：

  “可單純的陷入愛河的小女孩，又怎麼能瞞得過一個心思敏感的父親？”

  “都不用問我，希姆萊斯自己就能找到了故事的主人公。”

  “不過放心，自由精靈除了我、艾妮徳、希姆萊斯和卡麗雅，沒有第五個人知道那個人是你。”

  倒也無妨……艾林早有預料。

  只是聯絡著自由精靈的豐厚報酬，他覺得更怪了。

  不限量的寶物……聽起來怎麼這麼像首富為了讓黃毛離開女孩，撕了張不限額的空白支票。

  “可以，”艾林不動聲色地點點頭，“我也挺想見一見自由精靈的領袖……”

  艾達·艾敏輕輕頷首，

  走出木屋，晃眼的陽光穿過翠綠葉片的狹縫，在佈滿苔蘚的地面投下斑駁的光斑。

  在瑪伊納德魯伊之環住了這麼多天，艾林這還是第一次走出樹屋。

  下意識眯起眼，待獵魔人的貓瞳習慣了光線的變化。

  橡樹長出錯落有序的樹屋，一排排一列列，靜靜矗立在樹根的位置。

  翠鳥清啼，不怕人地站在樹梢歪頭張望。

  每座樹屋前都有花圃和藥圃，鬱金香、雛菊、玫瑰、鼠尾草、紅花……叫得出名字的，叫不出名字的，長勢極佳，旺盛的生命力簡直要漫溢位來。

  幾隻胖貓，窩在屋邊，見艾林和艾達·艾敏走出小屋，瞥了他們一眼，喵了一聲，繼續曬太陽。

  一眼望去，不大的德魯伊小村莊，沒幾個人在走動。

  是個適合養老的好地方……一個莫名其妙的念頭忽然出現在艾林腦子裡，雖然他才十四歲，獵魔人的生涯才剛剛開始。

  “瑪伊納德魯伊之環往常不是這樣的。”艾達·艾敏突然出聲。

  “嗯？”

  “這裡是瑪伊納德魯伊之環普通德魯伊居住的地方，”艾達·艾敏環視四周，“德魯伊崇尚自然的甯靜，但大部分沒有遭遇瓶頸的，還是很喜歡熱鬧的。”

  “往常外環住來一個新人，都會狂歡好幾天。”

  “最近瑪伊納德魯伊之環似乎有什麼重要的任務，大部分德魯伊都派出去了，所以才會這麼安靜。”

  “往那走，我們去內環，今早我已經傳過信給澤比了。”

  艾達·艾敏指著德魯伊小村通向密林的一條小徑，在前面引路。

  “為了黑龍？”艾林跟在身後。

  艾達·艾敏扭頭深深看了他一眼：“不是，正如你和薇拉所期望的那樣，在班·阿德消失的事情傳來之前，黑龍的存在已經被證偽了。”

  “瑪伊納德魯伊之環似乎在黑龍出現之前，就已經忙綠起來了。”

  “不過就算班·阿德消失的訊息傳來也無關緊要，北方大陸各德魯伊之環或許在理念上有些差異，但有一點是共同的——都厭惡術士兄弟會，尤其是里斯伯格那些鼓吹基因改造的男巫。”

  “聽到班·阿德被傳送到萬魔窟，瑪伊納德魯伊之環的大多數德魯伊只會幸災樂禍地諷刺幾句，然後就拋之腦後。”

  艾林點點頭，沒有細問。

  他自己的事情都掛念不過來，沒餘力關注德魯伊之環的異常。

  入秋的瑪伊納德魯伊之環，依舊鬱鬱蔥蔥。

  越是向森林的核心行去，便越是能看見，一棵比一棵更加高大與巍峨的巨樹。

  一步一步踩在腐爛的樹葉上，聽著林地沙沙的輕語，好像踩在了時間的年輪上。

  艾林由於預言而一直緊繃著的心神，也隨著林地裡靜謐的氛圍以及時不時流竄的生靈，慢慢舒緩下來。

  一頭底色褐紅點綴白斑小鹿，睜著烏潤的眼睛，在他面前停下，仰起脖子，蹭了蹭他的手背，眯起眼睛。

  艾林愣了愣，好笑地抬手撫摸起小鹿柔順的毛髮。

  “瑪伊納的德魯伊沒有刻意馴化過德魯伊之環內的野獸，”艾達·艾敏也被一隻小鹿“纏”上了，纖長的五指指有節奏的摩挲小鹿的額頭和後頸，“但僅僅只是符合德魯伊教義，趕走偷獵者，不讓貴族的伐木人進入，就足夠令這片林地的生靈産生依賴。”

  “在德魯伊之環出生、成長的野獸，不能放生到德魯伊之環外的森林，它們會因為難以適應危機四伏的自然，而迅速死去。”

  “這又牽扯到德魯伊間的理念分歧，德魯伊的存在本身是否也是對自然的干涉……”

  “走吧，你這樣搭理它們，只會越聚越多，最後讓我們都走不了……”

  艾達·艾敏撫摸了一會兒，就拍拍小鹿的後頸，小鹿不捨地回頭，沒得到回應，只能蹦跳著離開了。

  艾林看到一雙雙溫潤的黑色眼睛，從身側不遠處的灌木冒出來，也學著精靈的樣子拍了拍小鹿，跟著她的腳步繼續深入林地。

  “澤比大師是哪個派系？”他好奇問道。

  “讓我想想，”艾達·艾敏食指輕點光潔的下巴，“兩百年前是後者，他強烈地排斥德魯伊對自然的一切干涉，一百年前是前者。”

  “至於現在，我不太清楚，一會兒你可以自己問問看……”

  理念和派系還能這麼變來變去的？

  班·阿德因為理念和派系，狗腦子都快打出來了。

  索伊差點因為理念崩潰，身死道消。

  艾林驚訝地扭頭看向女精靈。

  “德魯伊是術士，也不是術士，”艾達·艾敏勾了勾嘴角，“既然你對德魯伊之道感興趣，不用我多解釋，用不了多久你自己就能看到……”

  “好了，我們到了……”

  “那就是神聖瑪伊納，北方大陸最大的橡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