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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了吧,又沒六姐踢得好。”
兄弟三人回到棚帳,秋松就迫不及待說起來:“祖父,我們在那邊看到六姐了,六姐蹴鞠可好了,贏了滿堂彩。”
“真的?”永清伯笑著看向長孫秋楊。
“六妹很受歡迎。”秋楊笑道。
永清伯長舒一口氣。
他就知道,沒看錯那丫頭。
接下來的龍舟賽熱烈非凡,再無風波。
回到永清伯府,秋蘅喊住秋三老爺。
“父親,今日聽朋友說城外大福寺的香火很靈驗,女兒想去上香。”
秋三老爺沒有猶豫應下來:“爹爹陪你一起去。”
“多謝父親。”
轉日秋三老爺騎馬,秋蘅帶著芳洲、青蘿還有乳母王媽媽一同乘坐馬車,前往大福寺。
青蘿是分到冷香居的婢女之一,這些日子也熟悉了。
一路上車窗簾幾乎沒放下,秋蘅興致勃勃看風景。
王媽媽最近吃胖一圈,心越發柔軟了,看著秋蘅的樣子就覺得心疼:姑娘這麼多年在南邊鄉下真是委屈了,京城許多地方都沒去過。
大福寺香火鼎盛,知客僧很是周到,一行人留在寺中用了素齋,繼續遊玩。
寺廟建在山上,風景美不勝收。見女兒流連忘返,秋三老爺樂呵呵陪著,直到天色晚了回不了城,乾脆在寺中住上一晚。
第二日臨近晌午,一行人才回到伯府。
老夫人聽說後,氣得灌了一壺涼茶。
以前是小兒子一個人跑出去喝酒,現在是父女二人一起跑出去瘋玩,那她免了六丫頭請安算什麼?
但想想那丫頭的邪門,老夫人免不了膈應,只能眼不見心不煩。
反正伯爺說了六丫頭的事他做主,要是那丫頭惹出亂子,就讓伯爺操心吧——老太太賭氣想。
又過幾日,韓子恆的案子再次開堂。
公堂上,秋蘅看到了印有手印的一份證詞,是隨雲縣一位坐堂大夫的證詞。
從京城到隨雲縣,車馬雖慢,加急信件卻用不了多長時間。
秋蘅拿著那份證詞,久久沒有言語。
“秋六姑娘看好了吧?”京天府尹問。
“看好了。”
“這證詞是當地官府調查過,親自看著那大夫簽名畫押的。秋六姑娘若還有異議,可傳那位大夫進京來。”京天府尹語氣還算溫和。
秋蘅心中卻冷,垂了眉眼令人辨不出情緒:“小女沒有異議。”
京天府尹聽了這話暗鬆口氣,看了殿前都指揮使韓悟一眼。
韓悟也鬆口氣。
雖然結果不會有變化,可秋家丫頭若堅持見到作證的大夫,兒子又要在牢房中多待些時日。
這丫頭還算識趣。
秋蘅確實不想再白費功夫,默默聽著對韓子恆的宣判。
“韓子恆策馬撞倒秋蘅養父致人死亡,因身體不適急於求醫,屬有公私要速,按律以過失傷害罪減等而論。韓子恆非在城中鬧市策馬,故處贖刑……”
贖刑,也就是交贖金給苦主,免去其他刑罰。
“我願以紋銀千兩,替犬子贖罪。”韓悟高聲道。
紋銀千兩換尋常百姓一條命,這贖金可是太高了。而對韓家來說,能免去韓子恆皮肉之苦,千兩銀子多麼微不足道。
京天府尹看向堂下的少女:“秋六姑娘覺得如何?”
“小女沒有意見。”
千兩白銀,買爹爹的一條命啊……這些人可能還覺得她賺了。
秋蘅想笑。
但她沒有,她只是面無表情看著韓悟把早準備好的銀票拿出來,交到她手中,領著寶貝兒子揚長而去。
甚至韓子恆離開時,還衝她露出一個微笑。
那樣的囂張與得意,看得秋三老爺都想掄起拳頭衝上去。
“蘅兒有沒有想去的地方,爹爹陪你去。”秋三老爺小心翼翼問。
他都這麼生氣了,蘅兒心裡得多難受啊。
秋蘅努力揚唇:“父親再陪我去一趟大福寺吧。我想為母親,還有養父母點長明燈。”
“好,咱們今日就去。”
對秋三老爺來說,女兒肯提要求就好,自是一口答應。
韓子恆回到家中沐浴更衣,晚上就出現在勾欄瓦舍中。
幾個朋友慶祝他出獄,特意帶了上好的美酒。
幾杯酒下肚,一人就問:“子恆,這事就這麼算了?”
韓子恆冷笑:“算了?怎麼可能!”
“那你打算怎麼做?有用得著兄弟的地方說話。”
“先過了這陣子再說。端午那日崔二尋那小賤人麻煩,不是招來了薛寒。那狗東西雖出身卑賤,卻光腳不怕穿鞋,被一條瘋狗咬上沒必要。”
韓子恆說著,衝身穿藍袍的少年舉舉杯:“崔二,謝了啊。”
藍袍少年,也就是把鞠球踢向秋蘅的紈絝,與韓子恆碰了碰杯,把酒飲下時不知怎的,就想到了那日少女的話。
她被他故意針對也不惱,認認真真說那你以後不要這樣了。
是個很乖巧的姑娘,豁出去了狀告韓子恆,想來是真的非常傷心吧。
“崔二,想什麼呢?”韓子恆拍拍崔二肩膀。
崔二回了神,與朋友們繼續喝酒談笑,興致卻高不起來。
宴散,韓子恆還在興頭上,吩咐下人不要回府,直接奔著香沙河而去。
香沙河岸,一座座小樓連綿而起,燈火通明。
韓子恆輕車熟路進了常去的小樓,老鴇滿臉堆笑迎上來。
“好久沒見韓公子了,韓公子是來看含芳的嗎?”
韓子恆打了個酒嗝:“不要含芳,叫芷蘭陪我。”
芷蘭才來小樓數月,風頭直逼花魁含芳。
第24章 紙鶴
韓子恆有些喝多了,眼前美人臉朦朦朧朧,顯得越發美麗。
“芷蘭,陪爺喝一杯。”
大手攬上美人腰肢,帶著酒氣的唿吸噴灑在美人雪白的頸間。
芷蘭只皺了一下眉,就飛快掩飾好,笑著端起酒杯來。
幾杯酒下去,韓子恆拉著芷蘭走向軟榻。淺紅的紗帳落下來,把幽香攏於帳中。
……
韓子恆沉沉睡去,許是飲多了酒,發出不低的鼾聲。
芷蘭靜靜打量著熟睡中的男人,心想:這次睡得很熟啊。
她抬手碰到髮髻間的蘭花簪頭。那是一隻包金銅簪,沒入濃密青絲中的另一頭被打磨得尖細鋒利,某些時候足以成為殺人的利器。
比如……現在。
白皙柔軟的指尖久久碰觸著冰冷的簪頭,芷蘭一咬唇要把簪子抽出,身邊的男人突然鼾聲一停。
“水——”
好不容易積攢的勇氣如潮水褪去,只留狼狽。
芷蘭匆匆去桌邊倒茶,餘光瞥見守在外間的小廝往內探頭看了一眼,手不由抖了一下。
她以為引得韓子恆上鉤,總會等到下手的機會,可真的到了這一刻才意識到有多麼怕。
她不是怕死,而是清楚知道機會只有一次,一旦把握不住,賠上性命的她就再沒有第二次機會了。
服侍韓子恆喝了半杯水,芷蘭在他身邊躺下來,閉上眼睛。
她睡不著,迴盪在腦海中的是慘死在馬蹄下的胞弟。
弟弟還那麼小,明明不久前還甜甜叫她姐姐,可再見已經血淋淋沒了氣息。爹爹要進京告狀,從此下落不明,孃親哭瞎了眼睛,把自己吊死在院中的棗樹上。
那棗樹她和弟弟都很喜歡的,每到結棗子的時候她拿著長杆打棗,棗子就掉了一地,還有的掉到弟弟的老虎帽子上。弟弟總是會把又紅又大的棗子在衣服上蹭一蹭,第一個給她吃。
她好恨,恨那張囂張肆意的臉,恨那高高揚起重重落下的馬蹄。
她沒有進京,她先去了南邊。在那煙雨濛濛的水鄉染了一身婉約風流,再進京來。
她以為尋人很難,也許到年老色衰還找不到害她家破人亡的仇人,可沒想到如此簡單。她甚至親眼瞧見那個人街頭策馬,無人敢惹。
這樣的人,怎麼就沒有報應呢?
或許,砒霜更保險些……
轉日一早恩客們陸續離開,香沙河畔的一座座小樓都陷入了沉睡,只有陣陣脂粉香飄蕩於流淌著碎金的水面。
芷蘭睡不著,走出香膩的閨房,站在二樓憑欄望著下方的大堂。
大堂中也靜悄悄的,像是秋日豐碩的果實被薅去後光禿禿的枝杈,醜陋枯寂。
一股厭惡油然而生,芷蘭轉身回房,推門的手一頓,低著頭看移開的腳下。
那是一隻紙鶴。
很小的紙鶴,能靜靜落在女子的手心上,綽綽有餘。
芷蘭握著紙鶴進了屋,打量一番把它拆開,露出裡面的字跡來。
遒勁有力的字,透著一股鋒銳,內容更是如一支利箭,直直刺入芷蘭的眼眸中:我知道你要殺誰。
芷蘭下意識往後一縮,紙片飄飄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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