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99頁
玉宸宮中香氣無處不在,是秋蘅曾教虞貴妃調製的梅香,名為雪中春信。
冬雪消融,春已至。
可在滿室芳香中,秋蘅心頭卻壓滿了霜雪。
這個時候虞貴妃把她從內牢召來,等著她的顯然是一場鴻門宴。
“娘娘,秋蘅到了。”
帶著秋蘅前來的內侍推了她一把:“還不拜見貴妃娘娘。”
秋蘅並不對抗,跪拜行禮:“秋蘅見過貴妃娘娘。”
虞貴妃姿態慵懶靠著美人榻,嘴角噙著淺笑,眼神卻比清冽的梅香還冷。
“秋六姑娘在牢裡過了一夜,看起來還神采奕奕呢,不愧是才蹲過大理寺獄的人。”
聽著虞貴妃的譏諷,秋蘅神色平和:“謝娘娘誇獎。”
誇獎?
對解藥的患得患失,一夜的輾轉反側,令虞貴妃特別看不慣秋蘅的淡然自若。
都這個樣子了,憑什麼還能淡然自若?
“知道本宮叫你來幹什麼嗎?”
“臣女不知。”
“你殺了方蕊,什麼時候認罪伏法,本宮有耐心等。但在這期間,你要接替方蕊的活計。”
不等秋蘅說話,虞貴妃抬起手指放在唇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語氣帶著警告:“可不要巧舌如簧推脫,本宮正煩著。本宮不高興呀,就不是接手方蕊的活計這麼簡單了。”
“臣女知道了。”
“既然知道,那就幹活吧。”
虞貴妃話音落,很快進來四名宮婢。
第一位宮婢端著水盆,第二位宮婢端著放澡豆、香露、香膏等物的托盤,第三位宮婢的托盤上疊放著數條手巾。
最後一名宮婢雙手空空,來到虞貴妃身側半跪,輕輕挽起她的褲腿。
虞貴妃抬足放入水盆中,似笑非笑看著秋蘅:“秋六姑娘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了吧?”
第268章 蝴蝶
一雙玉足浸沒在水中,玲瓏小巧,腳趾塗著鮮紅蔻丹。
秋蘅愣住了。
“秋六姑娘,水都要涼了呢。”虞貴妃似笑非笑提醒。
她倒要看看,秋蘅會如何做。
是低頭為她洗腳,還是寧死不屈呢?
最好是寧死不屈,這樣就能把這盆洗腳水潑到她臉上了。
虞貴妃眼裡閃著期待。
秋蘅一把抓住虞貴妃腳踝,把那隻腳從水裡撈了起來。
在場宮婢驚唿出聲,虞貴妃更是大為意外:“秋蘅,你放肆!”
被抓住的那隻腳用力踹向秋蘅的臉,卻動彈不得。
虞貴妃氣瘋了:“你要找死?來人——”
“姐姐。”秋蘅盯著虞貴妃的玉足,低低喊了一聲。
虞貴妃一滯,死死盯著秋蘅:“你說什麼?”
秋蘅指著那隻玉足的腳踝處,白皙的肌膚上一隻暗紅的蝴蝶分外顯眼:“這胎記,是從小就有的吧?”
這時聽到虞貴妃喊聲的一眾宮人湧進來,見到室中情景大驚失色:“大膽,竟敢冒犯娘娘!”
虞貴妃擺擺手:“你們都退下。”
眾宮人互看一眼,道一聲是,齊齊退了出去。
“你剛剛在說什麼?”虞貴妃平靜下來,以審視的目光盯著秋蘅。
秋蘅抬眼,目不轉睛看著虞貴妃。
絢麗如玫瑰的女子,正是如火如荼綻放芳華的年紀,儘管那雙眼眸中的惡意不加掩飾,卻絲毫不損其美麗。
像嗎?
當秋蘅第一次仔仔細細端詳虞貴妃,從那紅唇的弧度,高挺的鼻樑,終於捕捉到一兩分養父母的影子。
沒有那麼像。
但她聽孃親提過,爹爹曾有個姐姐,生得花容月貌,被富家公子強搶了去。那位姑姑不堪受辱尋了短見,爹爹去為姐姐出頭遭了報復,舉家搬遷到了雲峰村。
也許虞貴妃像了那位姑姑,也許是得天獨厚的造化,但那蝴蝶胎記不可能是巧合。
她永遠不會忘記孃親臨終前說的話。
他們的親生女兒比她大四歲,走失時剛剛五歲,左腳踝上有一個蝴蝶樣的紅色胎記。
人海茫茫,孃親怕她為此受累,特意叮囑她不要刻意尋找,沒想到在這樣的情形下,遇到了。
秋蘅看著虞貴妃,眼中閃著淚光:“來京城前,我住在南邊隨雲縣的雲峰村,那是個鳥語花香,寧靜美麗的村莊。我有對很疼愛我的爹孃,直到永清伯府的人找過去,我才知道他們只是我的養父母,他們有個親生女兒走丟了,姐姐的左腳踝上有一個蝴蝶形的暗紅胎記——”
“你住口!”虞貴妃冷冷打斷了秋蘅的話。
秋蘅靜靜看著她。
“誰給你的膽子這樣看著本宮?”虞貴妃抬足,指著那蝴蝶胎記,“秋蘅,你的腦袋真是靈光,看到本宮腳踝上的胎記就立刻編出這麼一個故事來。你以為本宮信了,方蕊的死就能過去了,你就沒事了?”
面對虞貴妃的咄咄逼人,秋蘅心潮起伏。
她曾想象過,要是上天垂憐,讓她找到爹孃的親生女兒,那該多好。爹孃的在天之靈得以慰藉,她也多了一個親人。
“姐姐知道爹孃怎麼遇到我的嗎?”秋蘅繼續說著,“他們是去尋你的。自從你丟了後,每一年他們都會去尋你,在尋你的第四年遇到了我,把我帶回了家。”
虞貴妃冷笑:“有了你,就沒再尋那個倒黴的親生女兒了吧?”
秋蘅搖搖頭:“有了我,爹爹每年還是會出去一段時間。小時候我問孃親,孃親說爹爹是去採摘貴重香材,現在想來,爹爹是去尋找姐姐了。”
“這不過是你的猜測而已。”
秋蘅與虞貴妃對視,從她的眼裡看到了憤怒。
秋蘅眸光閃了閃。
會憤怒,這是不是意味著虞貴妃對走丟前是有些記憶的?
她會不會還記著親生父母?
這個猜測一起,秋蘅直直看著虞貴妃:“姐姐走丟時五歲,對爹孃會有些印象吧?”
她被拐時也有五歲,但受了極大驚嚇,沒了記憶。要是正常情況,人對五歲以前的事會有些模煳記憶嗎?
秋蘅看到了虞貴妃眼神的瞬間變化,心裡有了答案。
“姐姐,你還記得爹孃,是不是?”
“你休要胡言亂語。”虞貴妃神情冷酷,眼神鄙夷,“本宮出身,宮中有明確記錄。你是什麼東西,竟敢胡亂攀附?”
“姐姐——”
“來人。”
很快宮人走進來。
“把她送回內牢。”
秋蘅深深看了虞貴妃一眼,沒再說話。
虞貴妃面無表情看著秋蘅被帶走,抓起茶盞狠狠往地上一擲。
茶盞破碎,就如她破碎的情緒。
記得爹孃嗎?
她以為徹底忘了,可當秋蘅指著她腳踝上的蝴蝶胎記說起這些,那被掩埋在時光深處的記憶碎片就出現了。
他們的臉是模煳的,具體的事是模煳的,只記得那個她喊孃親的年輕婦人抱著她,喊她“寶珠”。
孃的寶珠最好看了。
這些香料賣了錢,給寶珠買絹花戴。
寶珠,寶珠……
虞貴妃扶額,臉色發白。
這些是記憶,還是幻想?
當她被調教,被整治,被按頭喊陌生的男女爹孃,她哭著說他們不是她的爹孃,遭受了一頓頓毒打,新生的恐懼終於把陳舊的記憶覆蓋。
現在她成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貴妃娘娘,偏偏讓她想起來這些。
果然秋蘅這個賤丫頭就是特別討厭,特別該死!
虞貴妃用力握拳,折斷了一根精心保養的指甲。
秋蘅回到內牢,抱膝而坐,聽到腳步聲也沒有抬頭。
“看起來沒什麼事,沒想到貴妃娘娘對你倒是高抬貴手。”
“我要見薛寒。”秋蘅抬眸,望著皮笑肉不笑的薛全。
“什麼?”薛全以為聽錯了。
“我說,我要見薛寒。”
薛全盯了秋蘅一瞬,笑了:“秋蘅,你現在是重犯,豈是想見誰就見的。”
“我有孕了。你不讓見,等虞貴妃再召見我,我就告訴她。”
“你再說一遍?”薛全聲音勐地拔高。
秋蘅勾唇:“薛寒要當爹了,你要當祖父了,現在能見他了嗎?”
第269章 騙你的
秋蘅沒有一刻比現在更理解“計劃不如變化”的意思。
她相信薛寒。
相信哪怕他們沒有機會溝通,當薛寒知道她身陷內牢,定會為救她出去而努力。相信薛寒會查明虞貴妃與陶然樓之間的貓膩。
可當發現虞貴妃就是養父母走失的女兒,她等不了了。
她現在就要知道虞貴妃到底是不是細作,只有截獲炙鴨的薛寒才能給她答案。
“薛公公。”
呆若木雞的薛全勐地回神,做賊般飛快環顧左右。
還好,還好,他都是單獨見秋蘅,沒有旁人聽見。
“你,你真的有——”薛全罕有結巴了一下,後面的話說不出口。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