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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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洲走過來,往窗外探了探,衝秋蘅眨眨眼:“薛公子走啦?”
秋蘅把窗關好,裝著沒聽到芳洲的話,往床榻走去:“困了。”
“姑娘騙人,你肯定睡不著。”芳洲擠到床邊,挽著秋蘅胳膊,“快說說,薛公子什麼時候來提親。”
“不知道。”秋蘅雖這麼說,臉上的笑容一直沒消失。
“姑娘,你嘴角都要咧到腮幫子上了。”
“你看錯了。”秋蘅拿起枕頭擋住芳洲的臉。
芳洲把枕頭拿開,一臉興奮:“姑娘,你和薛公子成了親,是不是就會有小娃娃了?猜猜是男孩還是女孩?現在就可以想想名字了吧?我看到你親薛公子,薛公子被嚇跑了……”
“芳洲!”
芳洲笑夠了,突然抱住秋蘅:“姑娘,真好啊。”
有許多次,她知道姑娘走在懸崖邊,踩在刀尖上,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萬劫不復。
她許久沒見姑娘笑得這麼輕鬆了,這是不是意味著真正安安穩穩的日子要來了。
她要學做吉祥果,好好慶祝一下。
秋蘅沉默了一瞬,靠著芳洲喃喃:“是啊,真好。”
她也終於敢想一想,她和薛寒的將來了。
翌日陽光明媚,就如秋蘅的心情。
前往康郡王府的馬車簾子換成了更素淨的顏色,掀起窗簾一角向外望去,處處素白。
街上沒了往日的喧囂,來來往往的人大多保持著沉默,就連走街串巷的貨郎都不再高聲吆喝。
國喪期間,誰都不想惹麻煩。
馬車從康郡王府的側門悄悄進去,郡王府內更是靜得令人發慌。
嘉宜縣主等在垂花門外,見秋蘅下了馬車,快步迎過去。
“阿蘅,你來了。”
秋蘅目光在嘉宜縣主眼下一片青影停留:“嘉宜昨夜沒睡好。”
嘉宜縣主拉著秋蘅往內走,往日無憂無慮的臉上有了苦惱:“大哥捱了父王訓斥,我偷偷聽到父王對母妃說,大哥與妙清真人走得那麼近,哪怕對妖道害人不知情,責罰是免不了的……”
“新帝寬宏,先不要自己嚇自己。”
秋蘅柔聲勸了幾句,來到凌雲住處。
“大哥,阿蘅來了。”
凌雲從裡間走出來。
他目光溫和,嘴角噙笑,完全看不出身處漩渦的憂心。
秋蘅屈了屈膝:“凌大哥。”
“嘉宜,大哥和阿蘅單獨聊聊。”
嘉宜縣主點點頭,目送二人走進書房,若有所思。
大哥和阿蘅好像有著某個共同的秘密。
這種感覺,阿蘅與容寧之間也有……
書房中,凌雲指了指椅子:“阿蘅,坐。”
秋蘅坐下,接過凌雲遞過來的茶水,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短暫的沉默後,還是她先開口:“嘉宜她……很為凌大哥擔心。”
“沒事的。”
秋蘅靜靜看著凌雲,握緊茶盞。
一身白衣的青年笑容清淺,如四月暖而不燥的風,溫柔熨帖:“世子之位,或者貶為庶民,都沒關係,這些對我來說都是外物,失去了並不會難受。”
斟酌著要說的話都沒了用處,秋蘅直接問出口:“會仙宴上先帝出事……是凌大哥做的?”
“對。”
“凌大哥拜妙清真人為師,就是為此嗎?”
“是。”
“為什麼?”
“先帝開始迷信長生之道,乃亡國之兆。在他毀了太子之前,只好先送他上路,我便換了他宴上要服用的靈藥。”凌雲坦然道。
“我是說——”秋蘅定定望著凌雲,“凌大哥察覺到會仙宴上我和薛寒要做什麼,為何還要自己動手?”
凌雲沉默了,久到秋蘅以為不會等到答案,才抬手揉了揉她發頂,發出輕輕的嘆息。
“傻丫頭,總不能所有事都要你去做,你也只是一個人。”
昏君亦是君,弒君的罪孽便由他來揹負吧。
第313章 風暴至
你也只是一個人……
秋蘅心頭震動。
在山河破碎的大夏那十年,回來後這三年,數千個日夜壓得喘不過氣來的重擔,無人可言說的委屈,在這一刻有了出口。
“凌大哥,抱歉。”
先前那段時間,她不該輕易懷疑他。
“不用說抱歉。”凌雲注視著眼圈微紅的少女,“阿蘅不用和任何人說抱歉。回去吧,最近不要再來郡王府,也不要擔心大哥,新帝不是心狠之人,總不會要了我性命。”
“好,凌大哥你保重身體,我去探望過義母就回府。”
秋蘅告別凌雲,與嘉宜縣主一起去了正院。
“阿蘅來啦。”康郡王妃拉著秋蘅的手,神色憔悴,“阿蘅有心了,我就說你是個好孩子。”
秋蘅對康郡王妃破天荒的好態度不奇怪。
康郡王世子是妖道的記名弟子,妖道害死了先帝,不管新帝心中如何想,對康郡王府的責罰是免不了的,嚴重了說不定要奪了郡王位。
而新帝看重皇城使薛寒,更是百官皆知。
這種時候,她這個皇城使的心上人來康郡王府,康郡王妃自然歡迎。
秋蘅並不在意這位義母的勢利,凌大哥和嘉宜縣主兄妹足以讓她對康郡王妃保持基本的尊重。
“義母不要太過憂心,身體比什麼都重要……”
寬慰康郡王妃幾句,秋蘅離開了郡王府。
這裡離皇城不遠,隱約能聽到僧道誦經聲。
靖平帝要在寢殿停靈二十七日,每日新帝會率皇親貴胄、文武百官前來祭奠。
時間一日日過去,靖平帝駕崩、新帝繼位的訊息透過驛站層層傳遞,告知天下。
以日易月,二十七日後靖平帝靈柩移出宮外,擇日安葬,民間也恢復了嫁娶玩樂,百姓脫下素服。
舊帝駕崩掀起的波濤在民間看似已平息,一切恢復如初,而對某些人來說,風暴這才開始。
大殿中,一身暗色袍服的新帝高坐龍椅,聽薛寒稟報。
“啟稟陛下,傳旨官王長海已招供,偽詔是朱相一手操縱……”
此話一出,滿殿譁然,這般場合也擋不住眾臣交頭接耳,低低議論。
“傳。”新帝面無表情瞥了朱相一眼。
朱相面無人色癱軟在地,抖著嘴唇竟連一句辯駁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
完了,早在太子成功靈前繼位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徹底完了。
一日日過去,新帝隱忍不發,他就如驚弓之鳥,活在巨大的恐懼裡,漸漸地竟不由自主生出一絲新帝或許不把此事公開的僥倖來。
可現在他知道了,這不過是自欺欺人。
“傳罪臣王長海覲見——”
等待王長海被帶上來的時候,新帝目光如蜻蜓點水在福王面上停留一瞬,又回到朱相身上。
癱在地上的人渾身顫抖著,如一灘爛泥,毫無風骨可言。
這樣一個人,卻有偽造聖旨騙殺儲君的勇氣。
這些日子忙得不可開交,睡眠的時間都很少,可只要靜下來,新帝就忍不住想到那一日。
差一點,差一點他就枉死。
而他若死了,他的好王叔就心想事成了吧。
新帝這般想著,面上半點不露情緒。
“罪,罪臣王長海參見陛下……”
新帝居高臨下看著伏地的傳旨官,問:“會仙宴那日,你為何假傳聖旨,意圖毒殺朕?”
儲君到新帝的身份轉變,那日咄咄逼人的傳旨官彷彿換了一個人,哆哆嗦嗦道:“是,是朱相交代的……”
眾臣議論聲頓時大了起來。
“竟然真是朱相!”
“他已是百官之首,為何這麼做?”
“竟敢偽造聖旨,謀害新帝,真是膽大包天,難以想象……”
“陛下,這是罪臣王長海的供詞。”薛寒拿出一張供紙。
“呈上來。”
薛寒把供紙呈到新帝面前。
新帝一字字看過,冷冷道:“拿給朱有為看一看。”
薛寒走過去,把供紙丟到朱相面前。
朱相顫抖著伸出手去拿供紙,供紙似有千斤重,只看了一眼就飄飄晃晃落到了地上。
光可鑑人的金磚映照出一張比死人還難看的臉。
“朱有為,你還有什麼話說?”新帝問。
“臣……罪該萬死,罪該萬死……”朱相砰砰磕頭。
新帝定定看著朱相:“朱有為,你已是百官之首,輔政大臣,為何要害朕?”
朱相張張嘴。
為何要害還是太子時的新帝?
方相方元志倒臺後他怎麼當上這個宰相的?離不開福王的暗中助力,他們早就是利益同盟。
而太子監國時,對他的一些政見並不認可。有先帝壓著太子,他是百官之首,輔政大臣,那太子繼位之後呢?
宦海沉浮,終於站到了高處,誰願意走回頭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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