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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這麼吵?”馮採星掀起車窗簾探頭看,忙拉拉秋蘅衣袖,“阿蘅你快看,有人到處扔燒紙!”

恰巧風起,一張紙飄飄蕩蕩落在馬車附近。

“咦,好像不是燒紙。”馮採星好奇心起,吩咐婢女去把落在地上的紙撿來看。

是一張普通的麻紙,其上洋洋灑灑寫了許多字,字跡有些亂。

“我乃豐州人士汪平,狗賊袁成海奪我髮妻,佔我祖墳……求助無門,進京告狀,不料官官相護,逼我至此……”

馮採星讀著讀著臉色變了,看向秋蘅。

秋蘅臉色也不好看,探頭看向窗外。

這位汪平,與陶大他們是一起的嗎?

“阿蘅,騎棗紅馬的人是不是袁,袁成海?”與秋蘅一起擠在車窗邊的馮採星小聲問。

“是他。那日他街頭遇刺造成擁堵,我正和祖母一同乘車。”秋蘅說著,努力往前看。

前邊人很多,有看熱鬧的,還有許多護衛前後左右把袁成海護在中間。

那人撒完了寫滿控訴的麻紙,用力敲鑼攔住袁成海的去路,眼見一隊護衛氣勢洶洶過來,揚手把鑼一拋。

秋蘅心一沉,生出不祥的預感。

“你是什麼人,竟敢汙衊——”為首的護衛話未說完,就見那人掏出一把匕首,立刻摸向腰間佩刀,“保護大人!”

那人狠狠把匕首刺入腹中,一片尖叫聲中,死死盯著坐於馬背上的袁成海。

“袁賊,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他慢慢倒在了地上,望著澄淨的天空圓睜著眼。

京城的地面很平整,滾燙堅硬,可他只感到了冷,身體冷,心更冷,那高遠明亮的天空在他眼裡也成了灰濛濛的顏色。

還是家鄉好,家鄉花紅柳綠,草長鶯飛。

是春日啊……

那人漸漸沒了氣息。

喧譁聲中,袁成海臉色極為難看:“去把他撒的麻紙都收回來!”

一個個護衛走向看熱鬧的人,唿喝著讓他們把撿到的麻紙交出來。怕惹事的忙把紙張交出,也有膽子大的把麻紙藏好於混亂中悄悄離開。

馮採星親眼看到那人慘死,如泥塑般一動不動。

“採星,你沒事吧?”秋蘅輕聲問。

“沒,沒事。”馮採星迴神,下意識擦了擦眼尾,摸到一手溼意。

她的視線落到剛才隨手一放的麻紙上,突然拿起往衣袖中一塞。

從沒見過這般慘象的小姑娘心跳如雷,緊張看著秋蘅:“阿蘅,不能交給他們,對吧?”

秋蘅眼裡也有了點點溼意。

“對。”

第46章 麻紙

車窗簾已經放下來了,小小的車廂與外面隔絕,令馮採星有了些安全感。

“阿蘅。”她喊了一聲,下意識摸摸藏麻紙的衣袖,“你說那人所述……是真的嗎?”

“我不知道。”秋蘅只能這麼回答。

“我覺得是。哪有人為了騙人,連性命都不要了啊。”馮採星吸吸鼻子,有些想哭。

她可能被嚇到了,可能不只被嚇到了。

“阿蘅,官府會管嗎?”

“官府管過了。”

馮採星神色一震,想到了紙上那句“官官相護,逼我至此”。

秋蘅拉拉她的手:“採星,別想太多了。”

“可是——”馮採星張張嘴,想說總要做點什麼吧,最終沒說出口。

就算她想做些什麼,也不好把阿蘅牽扯進來。

馮採星又掀起車窗簾,向外看去。

那人的屍體已經被拖走了,地上一灘血跡尚無人處理,格外觸目驚心。

駐足看熱鬧的人被驅散,又在遠處聚攏,一隊隊巡檢來來往往,神色肅穆。

馮採星突然有些反胃,忙把車窗簾放下來。

為剛剛發生的事議論紛紛的人群裡,陶大三人悄悄退走,回到藏身之處。

“發什麼呆?”陶大拍拍陳三的肩。

陳三臉色蒼白,眼睛發紅:“鵲兄弟是對的,報官沒用,寄託於別人只有死路一條!”

那個人,那個汪平,他們不認識。但他們的目標都是袁賊,那就是自己人。

汪平做了他們走投無路之後打算做的事,去報官,用證據揭發袁賊的惡行。結果呢,還是靠自己一條命來引起人們的關注。

普通人的關注有用嗎?

陳三把藏好的麻紙拿出來,盯著上面的字跡看。他不識字,但從旁人的議論中已經知曉這上面寫了什麼。

比起陳三的情緒波動,陶大看起來很平靜:“所以我們更要與鵲兄弟配合好,不要意氣行事。”

“嗯。”陳三重重點頭。

馮採星把秋蘅送到永清伯府,直接回了家。

她以為沐浴更衣後,就洗去了外面帶來的汗水與髒汙,還有見到的慘象。

可是並沒有。

那輕飄飄一張麻紙壓在心頭,如壓了一塊石頭。

她得做點什麼。

“阿蟬,叫你哥哥在外頭多打聽打聽袁成海的事。”馮採星吩咐貼身婢女。

袁成海先是街頭遇刺,後是有人攔住他當街自殺,毫無疑問成了茶館酒肆當前的談資。

“姑娘,外頭都說袁成海在東南作惡多端,害得不少人家破人亡……”婢女把兄長打聽來的訊息稟報給馮採星。

等與長春侯說話時,馮採星裝作隨意提起在街上遇到的事:“那人好慘啊。父親,官府沒有找那位袁大人問話嗎?”

“你打聽這個幹什麼?”

馮採星臉色一白:“女兒一閉眼就做噩夢,好害怕。”

長春侯沒有生出懷疑。

小姑娘見到那種情景,確實會害怕的。

“有御史彈劾,但那人已死,凡事要講證據,今上派人去豐州了……”長春侯隨口說了幾句寬慰女兒,心中好笑。

這傻丫頭以為袁成海會因此獲罪不成?

袁成海深得今上信任,在東南經營多年,更是勢力深厚,所謂調查不過是走個過場,結果不問可知。

“這事過幾日就淡了,你不要總想著,實在害怕就讓你娘帶你去寺廟上個香。”

“女兒知道了。”

馮採星迴到閨房,把麻紙拿出來看了又看,下了決定:“阿蟬,我記得你的字跡偏硬朗,用同樣的麻紙把這上面的內容抄上十份,叫你哥哥悄悄貼到街上幾處顯眼的地方去……”

她親自寫有被認出的可能,而身邊婢女字跡如何,縱是父母也不知道,就更不怕外人了。

是夜,街上多處牆壁貼上了寫有汪平悲慘遭遇的麻紙。轉日牆壁前圍滿了百姓指指點點,本來有些冷下去的事又被熱議起來。

巡檢忙著撕掉麻紙,袁家護衛更是四處逛,想要揪出貼麻紙的人。

之後幾日,總有麻紙出現在各處,毀之不絕。

馮採星聽說後,沉重的心情鬆快許多。

後來的麻紙不是她吩咐人貼的,也就是說還有不少人和她做了一樣的事。

父親說這事過幾日就會淡了,這樣一來,總不會那麼快就被遺忘了吧?

袁成海因街上層出不窮的麻紙大為光火,先去找了巡檢司,又去見薛寒。

“薛大人,這事明顯是有人蓄意攪亂京城安定,挑撥人心。還望貴司多上心,把渾水摸魚的宵小揪出來。”

比起巡檢司的酒囊飯袋,袁成海覺得還是皇城司靠譜些。

而對皇城使薛寒,他也客氣許多。

當然這客氣是袁成海自認為,等他一走,胡四就啐了一口。

“哪來的大餅臉,做起皇城司的主了。”

薛寒嫌棄看屬下一眼:“剛剛你怎麼不啐他臉上?”

胡四一愣:“能啐嗎?”

“怎麼不能,你啐了,我再命你賠罪就是了。”薛寒懶懶道。

胡四撫掌:“大人您早說啊!”

袁成海的惡行如今正被熱議,而身為皇城司的一員,深知實際只會更殘酷。

“今晚你就多去巡視一下。”

“大人,您還真管啊?”

薛寒一笑:“不是都找上門來了,總要給他個面子。喏,到時候把這些貼一貼,別選太顯眼的地方。”

胡四接過來一看,瞪大了眼睛。

一沓麻紙,寫的全是汪平的事。

“大人,這都是您寫的?”

薛寒無奈看他一眼:“收繳上來的,物盡其用。”

胡四樂了:“對,物盡其用。”

當晚,秋蘅根據約定的記號去見陶大三人,街角一個轉彎看到了鬼鬼祟祟的胡四。

皇城司夜裡巡視怎麼還偷偷摸摸的?

秋蘅好奇心起,默默跟上去,就見胡四到了一處牆壁前停下,左右看一眼,飛快把紙往上一煳,之後若無其事向前走去。

貼的難道是——秋蘅心下有了猜測,走到近前,果然是寫有汪平冤情的麻紙。

這大大出乎了秋蘅預料。

趕往約定之處時,秋蘅還琢磨著無意間撞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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