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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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蘅想著這些,口中卻道:“孫女一直住在山村,不認識什麼王爺世子。”
老夫人對這個回答並不意外,暗道自己想多了。
一個鄉下丫頭怎麼可能認識郡王世子,能被長春侯夫人遇見已是天大的造化。
可對永清伯府來說卻是件頭疼事。這麼個大活人又不能藏起來,將來在人前上不了檯面,丟的還是秋家的臉。
“等回去——”車廂勐一晃,老夫人被甩向一側。
馬車翻倒在路邊,老夫人被秋蘅扶著出來時,人還是懵的。
隨老夫人出門的嬤嬤、婢女急忙圍過來,更多隨從攔住騎馬路過的人。
“有你們這麼騎馬的嗎?為了躲你們,我家馬車都翻了!”
為首的錦衣少年安穩坐於馬上,聞言滿不在意抬了抬眉。
跟在他身後的小廝語氣囂張:“是你們自己要躲,又不是我們公子碰到你家馬車了。攔著不讓走想訛人不成?知道我們公子是誰嗎?”
聽出縱馬少年身份不一般,永清伯府的隨從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才從頭暈目眩中恢復過來,沉臉看向錦衣少年:“不知公子是哪家府上?”
小廝抬起下巴:“我們公子乃韓都指揮使之子!”
京中權貴雖多,最為矚目的也就那些,老夫人立刻反應過來:“原來是韓殿帥的公子——”
手臂突然吃痛,一直攙扶著她胳膊的那隻手用力收緊。
老夫人餘光瞪向秋蘅,卻見她目不轉睛盯著錦衣少年,眼裡淚花打轉。
老夫人心口一堵:這就嚇哭了?果然上不得檯面!
而此時的秋蘅,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就是他啊,撞死爹爹的人。
殺意洶湧而出,輕輕一眨眼就被壓下去,只剩淚意。
在看慣了夏人如草芥的那十年裡,為了活下去,為了回家,她早已學會剋制情緒。
回來的這段時間,入睡後她常會陷入噩夢裡,夢見屍骸遍地,人不如犬。等她醒來,還是能平平靜靜做該做的事。
而比噩夢更可怕的是那不是夢,那是大夏亡於異族之手後將會發生的現實。
殿前都指揮使韓悟,她受託要誅除的五賊之一。容她有些私心,便從此賊開始。
錦衣少年視線落在泫然欲泣的少女面上,對老夫人的來歷忽地生出幾分興趣:“你是——”
小廝暗暗詫異:以往表明公子身份後那些人不敢再攔,公子就直接打馬走了,今日倒是稀奇。
到這時,老夫人已經後悔攔人了,卻不得不報出家門:“老身是永清伯夫人。韓公子想來有事,就不耽誤你時間了。”
“原來是伯夫人。”錦衣少年興趣頓失,敷衍拱了拱手,“告辭了。”
小娘子雖美貌,可惜出身勳貴,弄進門需花心思就不值當的了。
老夫人頂著無數看熱鬧的視線上了馬車,訓道:“以前你在鄉野就罷了,進了伯府就要有貴女的樣子。盯著陌生男子瞧,一點小事就嚇得哭哭啼啼,惹人笑話。”
秋蘅輕巧轉移話題:“孫女只是好奇那位韓公子為何如此囂張。”
老夫人被這天真的話氣笑了:“你可知他父親掌握禁兵二十年,深得天子器重。這樣的近臣在天子面前隨便說句話,對旁人來說就是壓下一座山。”
秋蘅一副受教的模樣:“難怪。”
掌管禁兵二十載,恃寵營私,荒廢訓練,面對齊軍攻城不堪一擊,致使京都淪陷,無數夏人陷於水火。
垂花門前,秋三老爺翹首以待,一見馬車來了快步迎上去:“母親回來了。”
老夫人詫異揚眉。
老三今日竟沒喝酒。
陪老夫人回了千松堂,秋蘅告退時,秋三老爺跟著起身:“我送蘅兒回房。”
“去吧。”老夫人一肚子敲打秋蘅的話暫且壓下。
父女單獨相處時,秋三老爺反而侷促起來,把提著的袋子往桌上一放:“蘅兒喜歡什麼就買什麼,錢花沒了再和爹爹說。”
秋三老爺離開後,秋蘅把袋子開啟,裡面滿當當的碎銀。
芳洲單手拎了拎,脫口而出:“七斤四兩。”
七斤四兩的碎銀,這是把買酒錢掏空了嗎?
秋蘅這般想著,對虛浮如夢的新身份終於多了些實感。
千松堂中,老夫人對回來的永清伯抱怨:“我就說六丫頭是個命硬的,今日從長春侯府回來的路上馬車翻了……”
“那韓衙內以好騎快馬出名,不知多少人受害,遇上了也不稀奇。”
“伯爺對六丫頭倒是寬宏。”
永清伯笑眯眯喝了口茶。
平白多了個容貌出挑、正值妙齡的孫女,為何不寬宏呢。
夫婦二人說著話,下人來報:“老伯爺,皇城司薛大人來訪。”
永清伯陡然變了臉色,匆匆趕往前廳。
廳中男子正在喝茶,不,應該說是少年。
身著緋衣的少年姿勢隨意,彷彿在自家中。他的神態也是隨意的,聽到腳步聲輕飄飄看了快步進來的永清伯一眼,不露絲毫鋒銳。
永清伯卻緊繃心絃,委婉問詢來意。
少年一笑,沒有賣關子:“聽說伯爺尋回了走丟多年的孫女,我想見一見。”
第6章 薛寒
永清伯呆呆看著緋衣少年。
想見誰?
六丫頭?
難道……找回走丟的孫女犯法??
“伯爺。”
少年把茶盞往桌几上一放,發出的輕響拉回了永清伯放飛的思緒。
“不知薛大人因何要見舍孫女?那丫頭才從鄉野來,不懂規矩——”
少年笑笑:“伯爺或有所聞,近來異國細作活躍京城。令孫女失蹤十年突然被尋回,在下職責所在,親眼見一見才能安心。”
一聽“細作”二字,永清伯心一抖:“薛大人說笑了。”
少年笑意一收:“是不是說笑,見過才知道。”
永清伯聽得窩火,卻不敢再推脫,忙命人去請秋蘅過來。
來前廳的路上,得了叮囑的管事對秋蘅說起少年身份:“要見六姑娘的是掌管皇城司的薛寒薛大人。這位薛大人雖未及弱冠,行事卻狠辣莫測,六姑娘可要謹言慎行。”
“皇城使薛寒?”
管事詫異:“六姑娘聽說過?”
“沒有,只是覺得這名字挺好聽。”
管事身體一晃。
完了完了,這鄉野來的丫頭,謹言慎行不了一點啊!
秋蘅則默默加快了腳步。
在後來的那個大夏,她常翻閱記錄這個時期的書冊,皇城使薛寒是無法忽略的一個人物。
此人乞兒出身,被有“隱相”之稱的宦官薛全收為養子,從此魚躍龍門。最出名的善跡是入火海救太子遭毀容,再有記載就是因殺害福王被誅殺。
這樣的一個人,為何會在她進京來的第二日指明要見她?
秋蘅踏進廳門,一眼看到了與永清伯相對而坐的少年。
很年輕,氣質乾淨冷淡,與她從書冊中勾勒出來的樣子截然不同。
薛寒也看到了門口處的少女,淡漠的眼神有了些許變化。
“還不見過薛大人。”
秋蘅屈膝行禮:“見過祖父,見過薛大人。”
“薛大人,這便是才尋回來的舍孫女。”永清伯陪著笑。
少年起身,向秋蘅走近一步。
秋蘅看到了一雙黑靴,接著一道聲音響起:“秋六姑娘不必多禮。”
是與氣質相符的聲音,乾淨、清透,令人難以推測情緒。
而薛寒在端詳少女樣貌之前,先留意到的是氣味。
時人愛香,衣裳被褥要薰香,彈琴品茗要焚香,便是尋常女子買不起金銀首飾,香囊是少不了的。在這繁華風雅的都城,如眼前少女這般衣不染香的不多。
再然後,目光落在她面上。
曾聞秋家女相貌出眾,這份美貌反不覺意外,薛寒更多打量的是少女與永清伯府諸人的相似之處。
少年腦海中晃過秋三老爺的樣子,有相似,但不多。
“秋六姑娘昨日才進京?”
“是。”
“之前一直在南邊鄉下?”
“是。”
提著心的永清伯聞言更緊張了。
皇城司委實恐怖,六丫頭這才回來,就傳入他們耳中了。
“秋六姑娘——”少年聲音有一絲停頓,“伯府去尋之前,知道自己並非親生嗎?”
“不知。”
“可我聽說,秋六姑娘走丟時已有五歲,按說多少會有些記憶了。”
秋蘅能感覺到,在說出這話後少年眼神更專注了,不放過她表情一絲變化的樣子。
皇城司對抓細作如此用心麼?
“養母說遇到我時,我被嚇狠了。”秋蘅有問必答。
“這樣麼。”少年視線下移,“勞煩秋六姑娘伸出手。”
一雙玉白的手伸出,十指纖纖,沒有勞作或習武留下的繭,只右手虎口旁有一顆小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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