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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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米點頭。
錢多多又看向小男孩,視線在他身上打量一圈,關心地問:“你吃早餐了嗎?”
這回,陸齊銘面容平靜,直接回答她道:“剛才來的路上,安吉莉給我打過電話。安吉莉說,這孩子的妹妹害怕人群和聲音,沒辦法去食堂。她會將食物帶過來。”
昨晚送塔米和萊拉過來的時候,錢多多和安吉莉見過面。
聽完陸齊銘的話,她旋即便想起那是一位法國籍的護士姑娘,胳膊圓乎乎的,膚色黝黑牙齒雪白,十分的友善熱情。
錢多多又柔聲問塔米:“肚子餓了嗎?”
塔米條件反射地搖頭。過了一兩秒,又遲疑地點了點頭。
說不餓是假的。
昨天來營區後,這個中國軍官給了他和妹妹很多食物,但是他當時又緊張又害怕,食慾不振,只胡亂往肚子裡塞了幾塊烤肉和幾口餅。
此刻一夜過去,精神狀態稍微放鬆,飢餓的感覺就變得格外明顯。
見小朋友彆扭又可愛地承認了,錢多多彎了彎眼睛,低頭在食品袋裡一陣摸索,取出來幾個雪花酥。
她把這些糕點遞過去。
塔米知道這個年輕女孩是好人。但潛意識裡的防備心,不會在短短兩面中就消失。
他低著頭,沒有伸手接。
但是又帶著孩童骨子裡的好奇,掀睫偷看,仔細盯著年輕女孩手上的那些東西瞧。
奶白色的塊狀物,分裝在印有小碎花圖案的透明袋子裡。
每個小袋子都密封著,聞不到什麼氣味。
但是……
看起來好好吃的樣子。
這是什麼?他從來沒見過。
“這是雪花酥,是我們中國的一種傳統糕點。”錢多多看出孩子眼底的疑惑,笑容清淺,“是我親手做的,送給你和你妹妹吃。”
塔米灰藍色的右眼眨了一下,等待片刻,沒聽見下一步的聲音,下意識轉過腦袋仰起脖子,看向女孩旁邊的高個子男人。
雖然……這個中國軍官確實長得威嚴冷峻,讓自己不敢直視。
但,他不是來當翻譯的嗎?
他想知道她在說什麼。
對上小男孩膽怯又隱隱期待的眼神,陸齊銘細微挑了下眉,用阿拉伯語道:“這是她親手做的一種傳統糕點。叫雪花餅乾。”
像雪花一樣的餅乾?
自己在沙漠里長大,還從來沒見過雪呢。塔米不由生出一絲好奇。
他盯著那些雪花酥看,卻還是沒有伸手接。
錢多多見狀,索性直接“刺啦”一聲,替他把包裝袋撕開。
好聞的奶香味飄散出來,每一絲都甜滋滋的,蠱惑一個九歲孩子的味蕾。
不多時,塔米暗自做了個深唿吸,終於試探地、極緩慢地伸出手,從錢多多手裡接過了這枚雪花酥。
輕咬一口。
霎時間,小少年灰濛濛的右眼亮起一絲光——世界上居然有這麼美味的食物?
實在太好吃了!
對面,錢多多半彎著腰,笑眯眯端詳小男孩的表情,問他:“好吃嗎?”
塔米輕輕點頭。
此時,小男孩的肢體雖依然有些拘謹、面部表情也還是稍顯不自然,但明顯放鬆了些。
吃著手裡的中國糕點,塔米忽然感覺到一陣破天荒的愉悅。
這個中國女孩做的雪花餅乾,是甜的,這種甜蜜奶酥的口感,居然真的和媽媽做的庫納法有幾分類似。
所以他可以暫時假裝……
媽媽就在身邊吧。
*
這天早上,塔米一口氣吃掉三個雪花酥。
在他還想吃第四個的時候,一陣奶聲奶氣的哭聲從房間裡傳出。
萊拉醒了過來。
這個年僅三歲的寶寶對所謂的戰爭、死亡,還沒有多少概念。她和世界上所有的小幼童一樣,清晨醒來,睜開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媽媽。
聽見妹妹的哭聲,塔米瞬間顧不上吃東西。
他急匆匆衝回房間,把床上的妹妹抱進了懷裡,一手抱緊妹妹,一手在妹妹的後背上輕拍,嘴裡還輕輕哼著家鄉的童謠。
看著依偎在一起的兩兄妹,錢多多眼眶有些泛紅。
父母不在身邊的日子裡,塔米努力模仿著媽媽和爸爸的樣子,照顧年幼的妹妹。
可是,這個孩子本身也才九歲啊。
就在這時,安吉莉端著兩個裝滿食物的餐盤返回。
看見陸齊銘和錢多多,黑人姑娘愣了下,跟兩人打招唿。
和安吉莉寒暄兩句後,錢多多目光掃過桌上的餐盤,旋即便動身走到床邊,柔聲對塔米道:“你先吃早飯吧。”
塔米搖搖頭:“我妹妹還在哭。”
“我會唱很多兒歌。”錢多多說,“讓我試試。”
塔米瞭解完她的意圖,遲疑兩秒,緩緩抬起眼簾。
年輕女孩的身影沐浴在窗外的陽光裡,長髮柔順,眸光溫和,整個人有一種春風暖日般的光輝。
半晌,糾結再三後,他把懷裡的啼哭不止的妹妹抱過去。
萊拉妹妹哭得像只小花貓,眼淚鼻涕都煳成一團。
看見錢多多,她先是很抗拒地掙扎了下,但聽見一陣輕柔舒緩的歌聲從錢多多嘴巴里發出,又逐漸安靜下來。
奇怪的發音,聽不懂的詞句,但曲調和歌聲柔得不可思議。
小萊拉眨巴了下哭紅的大眼睛,眼神逐漸從驚慌轉變為好奇,咬著手指,望著錢多多。
錢多多唱的是兒歌是《魯冰花》。
“天上的星星不說話,地下的娃娃想媽媽。”
“家鄉的茶園開滿花,媽媽的心肝在天涯……”
沙漠的風輕緩吹拂,整個世界彷彿都靜下來。
只有年輕女孩的歌聲,被風吹卷著飛上天空,飛到遙不可及的遠方。
陸齊銘背靠牆,注視著不遠處懷抱孩子、低聲喃喃吟唱的姑娘,神色平靜,眼底目光極深。
半晌。
一首歌唱完,小萊拉總算安靜下來,張開小嘴,乖乖吃哥哥餵過來的沙拉和烤餅。
錢多多坐在桌子旁邊,看這對小小的兄妹吃東西,兩手托腮,目不轉睛。
她人長得漂亮,五官尤為明豔,很快便將小少年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塔米吃烤餅的動作頓了下,小心翼翼地瞄她一眼:“你……你為什麼一直看我們?”
話說完,年輕女孩子面露迷茫。
塔米沉默。
下一秒,小男孩和姑娘便同時回過頭,巴巴看向背後軍裝筆挺的男人。
陸齊銘的站姿透著點兒漫不經心。
對上兩道視線,他說:“他問你,幹嘛一直看著他和妹妹。”
“哦,我就是怕他們沒吃飽。”
錢多多嘴角勾了勾,對陸齊銘道,“你再幫我問問他們,吃好了嗎?還有沒有其他想吃的東西。”
陸齊銘依言提問。
塔米埋低腦袋沉吟好幾秒,擠出句話。
錢多多:“塔米說什麼?”
“他想吃庫納法。”
陸齊銘神態很淡,黑眸中卻沉著一池晦黯,靜默半秒鐘,才續道,“他說,以前媽媽經常做給他吃。”
*
塔米和萊拉剛入住營區,醫療隊準備對兩個孩子進行一次系統且全面的身體檢查。
早餐時間結束後,錢多多本來還想陪孩子們聊聊天,尤娜和法魯克卻找了過來。
兩人告訴她,紀錄片即將開機,他們今天要開個會議,敲定內容方面的部分細節。
錢多多隻好先行離去,跟隨尤娜跟法魯克前往電視臺演播大廈。
之後連續一個多星期,錢多多白天忙著紀錄片的開機工作,晚上回到扎曼營區,就是去哄小萊拉睡覺。
小丫頭很喜歡錢多多的歌聲。
有時聽著兒歌沉入夢鄉前,還會對錢多多笑一下。
孩子珍貴罕見的笑容,總是讓錢多多格外受觸動。
錢多多來到馬裡達爾的第十二天,出外勤數日的心理醫生終於歸隊。
當天,錢多多晚上拍完紀錄片的街道外景,回到宿舍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手機,給她的前男友發微信。
錢多多:【陸隊,請問你現在忙嗎?】
僅過了半分鐘不到,對面的回復便彈出來:【不忙】
錢多多眨了眨眼睛,直接開門見山,問重點:【這段時間你們陸續在給塔米和萊拉做各項身體檢查,情況怎麼樣?他們身體還好嗎?】
陸齊銘:【報告都出來了】
陸齊銘:【你很關心,可以親自過目】
錢多多連忙回復:【那些報告現在在哪裡?醫療隊那邊嗎?我應該找誰,是不是要聯絡安吉莉護士?】
陸齊銘:【報告在我手上】
手機這端,錢多多心裡泛起一絲異樣。
她細微抿了抿唇,猶豫須臾,打字:【陸隊長現在在哪裡,方便的話,我來取】
陸齊銘:【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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