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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齊銘:【我馬上到】

*

收到男人的最後兩條訊息,錢多多沒再回復,起身上了個洗手間。

剛洗完手,砰砰一陣敲門聲便響起。

錢多多愣了下,心中驚疑不定,走到門邊試探地問:“誰?”

“是我。”一道低沉嗓音從門外傳入。

玉瓷似的音色質感,止水般的口吻,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錢多多瞬間錯愕——他說馬上到,她以為至少也要過個十幾二十分鐘……怎麼這麼快?

這男人是會飛嗎?

心裡胡七八糟地思索著,錢多多伸出手,開啟了房門。

這會兒已經是晚上七點多。

正值昏曉交接,夜幕低垂下來,沙風隱隱唿號,整座扎曼營區都浸泡在一片深藍色的暮靄中。

陸齊銘出現在門外。

大約是走廊燈太暗,天色也昏沉的緣故,他身上的荒漠迷彩服顯得很暗,幾乎讓人看不清上面冷硬的紋路。

“……你。”

錢多多清了清嗓子,在對上那雙清冷黑眸的前一秒,移開了視線,儘量用最平和的語調,說,“來得這麼快,是剛才就在女子宿舍附近嗎?”

陸齊銘:“不是。”

陸齊銘又道:“跑過來的。”

錢多多眼睫顫動了下,隨即由衷對他說:“白天錄外景,你們跟著紀錄片團隊滿城跑,已經很辛苦了……不算多著急的事,你不用這樣趕時間。”

他平靜地注視著她,說:“因為不想讓你再等。”

這句話,表面上聽起來很尋常,但仔細剖析,又似乎帶著某種潛在含義。

錢多多心口緊了緊,不知道怎麼接他這句話,只能將目光往下掃,去看他捏在手裡的一摞白色紙張。

“這些就是這段時間的所有檢查報告?”她問。

陸齊銘頷首,將報告單遞給她。

錢多多伸手接過,低眸正要瀏覽,想起什麼,又頓了下。接著便抬眸看他一眼,支吾著說:“報告我看完就還你,你進來等吧。”

她可沒忘記,李小茜就住在隔壁。

那妮子八卦得很。要是等下一開門,發現這位杵在她門前,事後肯定會纏著她問東問西。

錢多多不想費工夫去跟人解釋,索性一橫心,直接把大佛請進房間。

“噠”,房門被關上。

錢多多手握著門把,暗自做了個深唿吸,平復心緒。

回頭一瞧,陸齊銘肩寬腰窄一大隻,進屋以後也不知道自己找地方坐,就那麼直槓槓地站在書桌旁邊,看著她。

他這身量和氣場,壓人也壓空間。

一年的戰場硝煙為他增添了幾分殺伐氣,即使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說,侵略感也強得人心驚。

白天錄外景,周圍一大堆錢多多的同事,加上特勤組除陸齊銘以外,還有伊莎貝拉等人,她專注工作,沒覺得有多不自在。

可是,像這會兒這樣近距離面對面,錢多多竟覺耳根泛熱,掌心汗溼,心裡也生出幾分慌亂。

只能故作鎮定地捋了下頭髮,對陸齊銘說:“你隨便坐。”

男人聞聲,聽話地彎腰坐下。

見這人雖然一直直勾勾盯著自己,但眉眼清沉、神色冷靜,看上去還算乖的樣子,錢多多內心的緊張情緒稍緩下來點。

隨後,便強迫自己不再關注他,轉而將注意力集中到手裡的檢查報告上。

報告是純英文,看起來沒有中文直觀,而且還有很多醫學方面的專業術語。

錢多多的英語水平,只能跟外國人日常交流。

醫學方面,一竅不通。

“這……”錢多多抬起腦袋,有些無措地望向陸齊銘,“這寫的什麼?陸隊,我看不懂。”

從錢多多開門到現在,陸齊銘的視線一直遊移在她身上。

因此,他也是第一瞬便注意到,那張白皙小臉上飛起的紅霞。

窘迫讓姑娘兩腮漲得通紅。兩片紅暈吻住她臉上的皮膚,像被火燒過的雲朵,嫵媚而嬌憨。

陸齊銘看著她,滿腔憐愛和柔情無處宣洩。

只能在心裡嘆氣。

看不懂英文檢查報告,所以不好意思了。

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紅著臉、巴巴地朝他望過來,眼眸寫滿無措,習慣性地向他求助。

這樣毫無不設防的撒嬌和依賴,簡直掐在他的命門上,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片刻,陸齊銘伸手把檢查報告接過來,耐心輕聲地對她說:“兩個孩子有點貧血和營養不良,除此之外,沒有器質性的大問題。”

錢多多認真聽著,敏銳捕捉到他話語裡的關鍵詞,眉心輕皺:“你專門提了器質性問題。意思是說,塔米和萊拉有心理病?”

陸齊銘眼神複雜地注視著她,而後,略頷首,“主要是塔米。”

眾所周知,心理疏導一直是難民救援任務中的重要環節。

就在今天白天,醫療隊的專業心理師,對兩個孩子進行了一場姍姍來遲的面診。

陸齊銘告訴錢多多,最初與心理醫生接觸的時候,塔米表現得十分排斥,可以說是極度不願配合。

還是心理醫生費了好一番功夫,才讓小少年的情緒穩定下來,進入診療環節。

面診評估結束後,心理師反饋給陸齊銘一個很殘酷的真相:這個九歲男孩的的內心世界,已經是一片灰色廢墟。

塔米不喜歡陽光。他說,炫目刺眼的日光,像大兵投過來的閃光彈。

塔米也不喜歡白天。原因是在慘白混著沙礫的白晝時段,大兵們總能毫不費勁地找到躲在廢墟里的倖存者,然後,予以精準的機槍掃射。

塔米的外祖父、塔米一位叫吉卡的鄰居叔叔,還有好幾個跟塔米年齡相近的小夥伴……都是以那樣的方式,在塔米眼前死去。

同時,塔米也非常害怕人群、厭惡人群。

因為大量人體聚集在一起的畫面,總是讓塔米想起,以前他家附近的那個“人坑“。

人坑是後來才被大家取的名字。事實上,那個地方曾經只是一個小工地,經常有挖掘機和吊車施工作業,噹噹作響。聽說是馬裡達爾的富商想搞投資,準備修成一個小商場。

開戰以後,大家充滿希望的日子到了頭,工地也停工了。

阿卡什加索每天都有大量人死去。

隨便一顆炮彈砸下來,就留下滿地的斷壁殘垣、斷臂殘肢。

漸漸的,沒有人再去處理那些堆積成山的屍體。

大兵們索性開著挖掘機,鏟子一起一落,將那些屍體都堆到了廢棄工地。

軍人、平民,老人、小孩,男性、女性。

堆積的屍體越來越多,打地基留下的大坑,幾乎要被各種人填滿。

所以它有了“人坑”這個新名字……

沙海的風聲中,男人垂著眸,一句一句,平靜而低緩。

小少年塔米那片只剩廢墟的內心世界,便隨之一幕一幕、一幀一幀,展現在錢多多的眼前。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所剩無幾的白晝徹底被暗夜吞噬,只留下枯萎絕望、死寂蕭條的黑。

陸齊銘最後一個字音落地,宿舍內便徹底靜下來。

年輕姑娘看著窗外的夜色,始終沒有作聲。

背對的角度,陸齊銘看不見女孩臉上的表情,也猜不到她此刻在想什麼。

好半晌。

“庫納法。”女孩忽然低聲開口,嗓音很輕,彷彿自言自語的呢喃。

陸齊銘微怔:“你說什麼?”

“那天塔米說的庫納法。”錢多多說話的同時,臉轉向他,若有所思,“是什麼東西?”

陸齊銘回答:“是阿卡什加索當地的一種甜品。”

“你知道做法嗎?”她問。

陸齊銘:“只知道要用哪些原料。具體做法,不清楚。”

錢多多眼簾低垂下去,沉吟幾秒後,道:“這個好解決,現在網路發達,一查就知道。”

陸齊銘看著她,隱約猜到什麼:“你想給那個孩子,做他家鄉的甜食?”

“嗯。”

錢多多應完,抬眼迎視他,眸光竟亮得像一片綴滿星光的湖面,“這是我的長處。只要知道做法,我相信自己可以完美復刻。”

聽見這話,陸齊銘嘴角很輕地勾起一道弧,語氣溫和地道:“對你來說,這當然不是難題。”

“今晚我先在網上搜一下,然後去購買原材料。”錢多多計劃著,已然在心中做出一個決定,“未來一段時間,我要借用你們的餐廳廚房。”

陸齊銘感到一絲困惑:“除了庫納法,你還想做什麼?”

“不知道。”

姑娘搖搖頭,笑著回望他,“只是潛意識裡覺得,我還想做更多,也還能做更多。”

糖果和甜食,是全世界每一個小朋友都喜歡的。

經歷過戰爭重創的孩子們,已經那麼那麼苦。

他們的生活、他們的生命,比任何人都需要多一點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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