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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博醫院神經外科主任辦公室的門開著,徐志良坐在裡面,面前攤著一沓病歷。

  他已經坐了一個小時,一份都沒看進去。

  門外走廊裡,護士們來來往往,腳步聲、說話聲、推車聲混成一片。新科室特有的那種嘈雜。沒人敢進來打擾他——新來的主任,大家還不知道深淺。

  徐志良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一個三十四歲的博士,還結巴,還做神經外科主任?儘管他是楊教授的徒弟,但是資歷也太淺了。

  他想起三天前楊平找他的那次談話。

  沒有鋪墊,沒有寒暄,楊平直接說:“神經外科需要一個主任,你去。”

  徐志良愣住了。

  “楊教授,我——”

  “你做了多少臺腦幹手術?”

  “三百四十七臺。”

  “國內能做腦幹腫瘤的,有幾個?能有你這樣手術量的有幾個?手術成功率有你這麼高的又有幾個?”

  徐志良沒說話。

  楊平替他說:“一隻手數得過來,你是那隻手裡的,而且靠前。”

  徐志良張了張嘴,想說自己才學了幾年年,想說神外科那些老專家會怎麼看他,想說很多很多。但楊平沒給他機會。

  “下週去報到。”楊平說完就走了。

  就這樣,他來了。

  門被敲響。

  徐志良抬起頭,陳厚明主任醫師站在門口,他是這裡以前的主任。

  “徐主任。”陳主任笑著走進來。

  徐志良站起來。

  “陳主任,您坐。”

  陳厚明擺擺手,不坐。他揹著手,打量著這間辦公室,目光在徐志良臉上轉了幾圈。

  他走到書架前,看著那排空蕩蕩的格子。

  “你那些筆記呢?”

  徐志良愣了一下。

  陳厚明笑道:“別裝,整個醫院誰不知道,楊平的徒弟都記筆記。夏書記了十五本,你記了十九本,宋子墨記了二十八本。”

  徐志良沉默了一秒,然後拉開辦公桌抽屜和櫃子,筆記本全疊在裡面,他抽出幾本遞過去。

  陳厚明接過來,抽出一本,翻開。

  他看得很慢。一頁一頁翻過去,偶爾停一下,眯著眼睛看看那些潦草的字跡和手繪的手術示意圖。

  翻完一本,他又拿起另一本。

  徐志良站在旁邊,不知道他在找什麼。

  翻到第三本的時候,陳厚明停住了。

  那一頁上畫著一張腦幹腫瘤的手術入路圖,旁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腫瘤位置、大小、邊界、與周圍結構的關係、術中遇到的意外、處理方式、術後隨訪結果。

  陳厚明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筆記本合上。

  “徐主任,”他說,語氣變了,“我幹了三十年神外,腦幹惡性腫瘤只做過四十臺。活下來的,十七個。能正常生活的,九個。”

  他看著徐志良。

  “你做了三百多臺,全部活下來了,能夠正常生活的兩百七十多個。”

  陳厚明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伸出手。

  “歡迎,這個主任要是你不做,恐怕全世界沒人可以做下來。”

  徐志良握住他的手。那隻手很瘦,骨節分明。

  陳厚明鬆開手,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說:

  “以後我跟著你幹,只要你願意讓我影印你的筆記,我當一助、二助、三助都沒問題,在臺下幫你擦汗都不是事。”

——

  下午兩點,新主任的第一臺手術。

  患者四十三歲,女性,腦幹海綿狀血管瘤,三次出血史,左側肢體已經出現輕癱。

  這不是楊平轉過來的病人。是陳厚明的老病號,在神外科排隊等了很久,指名要陳厚明做。陳厚明把她推給了徐志良。

  麻醉師是老資歷,在三博幹了二十年,什麼大場面沒見過。器械護士是神外科的老人,跟過陳厚明上過超過幾百臺手術。兩個年輕住院醫站在角落裡,大氣不敢出。幾個主任醫師全部到場,看看新主任究竟幾斤幾兩。

  手術開市,徐志良乾淨利索,切開皮膚,分離肌肉,開啟骨窗。顯微鏡下,腦組織暴露出來,灰白色,軟軟的,隨著唿吸微微起伏。

  腫瘤在腦幹深處。

  他看過無數遍影像,在腦子裡模擬過無數次入路。但真正開啟之後,情況永遠不一樣。

  腫瘤比預想的大。壓迫範圍比預想的廣。邊界比預想的模煳。但是徐志良來說不算事。

  麻醉師盯著監護儀,護士遞著器械,觀摩的醫生屏住唿吸。角落裡,陳厚明不知什麼時候來的,站在那兒,一言不發。

  徐志良沒有抬頭。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個小小的視野裡。

  分離、止血、再分離、再止血。

  腫瘤一點點剝離下來,腦幹一點點恢復原來的形狀。

  第四個小時,最後一刀切完。

  “止血。”他說。

  確認沒有活動性出血,溫鹽水沖洗,關顱。

  陳厚明從角落裡走出來,站在他面前。

  “我在臺下看了四個小時。”他說。

  徐志良看著他,沒說話,他不喜歡和人說話,尤其不是很熟的認。

  陳厚明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我幹了三十年,不如你三年。”

——

  兩天後,病人醒了。

  徐志良去查房的時候,她正靠在床頭喝粥。看見他進來,她放下杓子,努力扯出一個笑。

  “徐主任,”她的聲音還有些弱,“他們說,是您給我做的手術。”

  徐志良點點頭。

  “感覺怎麼樣?”

  “還行。”她說,“左邊的手腳,好像比術前好使了。”

  徐志良讓她抬抬手,抬抬腳。左手的握力比術前強了不少,左腳的肌力也恢復了。

  “恢復得不錯。”他說,“再觀察幾天,沒問題就可以出院了。”

  她點點頭,然後又叫住他。

  “徐主任。”

  徐志良停下來。

  她看著他,眼眶有點紅。

  “謝謝您。”

  徐志良愣了一下。

  “我病了三年,”她說,“跑了好多地方,都說不能做。後來有人說,去三博找楊平教授,他能做。我掛了很久的號,沒掛上。再後來,陳主任說,不用掛楊教授的號了,他科裡新來對主任是楊平的學生,一樣能做。”

  她頓了頓。

  “我當時不信。學生能有多厲害?後來陳主任給我看了一個病人的照片,說那是您做的。那個人跟我一樣的病,術後一年了,好好的。”

  她看著徐志良,眼睛裡有淚光。

  “徐主任,您這麼年輕,今年多大?”

  徐志良想了想。

  “三十四。”

  她點點頭。

  “三十四,就這麼厲害了。以後還得了?”

  徐志良不知道說什麼。

  “好好養病。”他說,“有什麼事隨時找我們。”

  他轉身走出病房。

  走廊裡,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塊明亮的影子。他站在那道光裡,站了一會兒。

  三十四歲。

  學了三年神經外科。

  做了三百多臺腦幹手術。

  全部活著下手術檯,兩百七多個可以正常生活。

  這個數字,他以前從來沒想過有什麼特別。

  現在他想起來,自己不知不覺已經攀上來山頂。

  這些病人原本都可能沒了的。

  現在都還在。

    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

  下午,徐志良的辦公室門口。

  是個年輕醫生,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穿著白大褂,胸牌上寫著“趙曉峰住院醫師”。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本病歷,手在微微發抖。

  “徐、徐主任,”他的聲音發飄,“我能問您個問題嗎?”

  徐志良看著他。

  “進來。”

  趙曉峰走進來,站在辦公桌前,不敢坐。

  徐志良指了指椅子:“坐。”

  趙曉峰坐下來,把那本病歷攤開。

  “這個病人,”他指著CT片子,“腦幹膠質瘤,瀰漫型的。科裡討論了三輪,都說不能做。我……我想問問您,有沒有可能?”

  徐志良接過片子,對著光看了看。

  確實是瀰漫型的,邊界不清,浸潤範圍廣,和正常組織混在一起。這種腫瘤,全世界都沒人敢碰。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片子放下。

  “你想做?”

  趙曉峰愣了一下。

  “我、我哪能做,我就是想問問……”

  “想……救他?”

  趙曉峰沉默了幾秒。

  “想,所以我想問問您。”他說。

  徐志良看著他。

  “你……叫什麼?”

  “趙曉峰。”

  “來神外……幾年了?”

  “三年。”

  “告訴患者……和家屬,可以……手術。”徐志良說,“到時候你來……做一助。”

  趙曉峰愣住了。

  “徐主任,您是說……您要做?”

  徐志良沒有回答。他從抽屜裡拿出第七本筆記本,翻到某一頁,推到趙曉峰面前。

  “自己看。”

  趙曉峰低下頭。

  那一頁上畫著一張腦幹膠質瘤的手術入路圖,旁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每一根血管的走向,每一條神經的位置,每一個可能遇到的風險,都標得清清楚楚。

  徐志良已經掌握楊平的眾多腦幹安全手術入路,這時手術成功的前提條件。

  趙曉峰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

  “徐主任,”他說,“我想跟您學。”

  徐志良看著他。

  “有記筆記……的習慣嗎?”

  趙曉峰愣了一下,然後用力點頭。

  “記。”

  徐志良從抽屜裡拿出一本空白筆記本,扔給他。

  “以後每天……六點半準時到科室,我七點……到科室時希望可以看到你前一天……病例和手術的筆記,以後有事儘量微信和我溝通,我……不喜歡……說話。”

  趙曉峰雙手接住那本筆記本,像接什麼寶貝似的。

  “好的,謝謝徐主任!”他站起來,鞠了一躬,跑了出去。

  徐志良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第一次跟楊平進手術室的樣子。

  那天他也是這樣,緊張,興奮,又怕做錯什麼。

  楊平從頭到尾沒跟他說幾句話。只是在手術結束後,扔給他一本空白筆記本。

  “記下來,每一個病例每一臺手術我們都要抱著研究的態度。”楊平說。

  現在他懂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有人在散步,有人在聊天。遠處,那棟研究所的大樓靜靜地立著,楊平的辦公室在五樓。

  他想起楊平說的那句話:“你是那隻手裡的。”

  那隻手,現在要接過來了。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回辦公桌。

  書架上,十九本筆記本整整齊齊碼在那裡。

——

  兩天後的手術室。

  趙曉峰已經穿著手術服站在那等徐志良。

  徐志良走進來,看了他一眼。

  “刷手。”

  趙曉峰點點頭,跟著他走到洗手池邊。

  徐志良看著鏡子裡的他。

  “第一次站一助?”

  “嗯,這種手術第一次。”

  徐志良點點頭,沒再說話。

  刷完手,穿手術衣,戴手套。兩人走到手術檯邊。

  無影燈亮起。

  病人已經麻醉,躺在那裡,頭部被頭架固定。術區消毒鋪單,只露出一小塊頭皮。

  徐志良深吸一口氣。

  “開始吧。”

  手術刀落下。

  切開皮膚,分離肌肉,開啟骨窗。顯微鏡下,腦組織暴露出來,灰白色,軟軟的,隨著唿吸微微起伏。

  腫瘤在腦幹深處,和正常組織混在一起,分不清邊界。

  趙曉峰坐在一助位置,手很穩,但唿吸有些急促。

  “吸引器,慢一點。”徐志良說。

  “看清楚了嗎?”

  趙曉峰盯著顯微鏡,額頭上有汗。

  “看、看清楚了。”

  “看清楚什麼?”

  趙曉峰沉默了幾秒。

  “看清楚了入路。”

  徐志良點點頭。

  “對,要看清楚我的入路,手術入路是成功的一半,而且是前一半。”

  分離,止血,再分離,再止血。

  兩個小時,四個小時……

  腫瘤一點點剝離下來,腦幹一點點恢復原來的形狀。

  最後一刀切完。

  “止血。”徐志良說。

  老程式,確認沒有活動性出血,溫鹽水沖洗,關顱。

  手術結束後,徐志良走出手術室,坐在更衣室休息。

  趙曉峰跟出來,站在他旁邊。他的手術服溼透了,腿也在抖。

  “徐主任,”他的聲音發飄,“我剛才……我剛才真的看清楚入路了,與書上的不一樣,真的不一樣。”

  徐志良看著他。

  “回去記下來。”他說,“今天看見的,記下來。明天再看,後天再看……。”

  趙曉峰點點頭。

  他掏出那本筆記本,翻開第一頁,開始寫。

  手有些抖,但寫得很認真。

  徐志良站在那裡,看著他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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