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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五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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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伯沉默了很長時間,久到楊平以為他已經忘記了剛才的對話。

  “楊教授,”韋伯終於開口,聲音被夜風吹得有些散,“我在實驗室裡待了五十年。五十年,我一直以為自己缺的是更好的裝置、更多的經費、更聰明的學生,現在我知道,我缺的是沉澱。”

  楊平說:“您不缺,你有全世界最好的沉澱。”

  韋伯搖頭,“我在海德堡的實驗室,有全世界最好的幹細胞裝置,有德國最聰明的博士生,每年發的論文堆起來比人還高,但那些論文裡,有多少是真正改變了什麼的?有多少是讓病人少疼一點、多站一天的?”

  楊平沒有回答。

  “沒有,”韋伯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一篇都沒有,我們做了無數實驗,發了一百篇論文,拿了十個獎。但嵴髓損傷的病人,還是坐在輪椅上。”

  韋伯的聲音有些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某種積壓了太久的東西正在鬆動。

  “楊教授,你知道我為什麼來中國嗎?”

  韋伯轉過身,背靠著欄杆,面對著楊平,“因為我看過你的論文後,發現我自己的研究成功是那麼的微不足道。”

  楊平沉默了。

  韋伯摘下眼鏡,用袖子擦了擦鏡片。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擦拭某種珍貴而易碎的東西。

  他重新戴上眼鏡,“我這一生的追求就是希望能夠做出一點不一樣的東西,但是我總覺得不滿意,來到中國後,我對自己的工作非常滿意。”

  “其實你做得已經夠好了。”楊平只能這樣回答他。

  夜風大了起來,吹得韋伯的外套獵獵作響。

  “回去吧,”楊平說,“明天還要工作。”

  “您先回,我再站一會兒。”

  楊平沒有堅持,他轉身離開了天台。

  韋伯獨自站在天台上,看著遠處越來越稀疏的燈火。他的手指在欄杆上輕輕敲擊,敲著敲著,節奏亂了。他摘下眼鏡,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然後重新戴上。

  M7的術後第六週,是一個分水嶺。

  光遺傳學閉環調控系統在第五週末正式上線執行,預測性演算法配合韋伯改良的散熱方案,連續七天的穩定性測試全部透過。異常放電被壓制在正常範圍內,觸覺閾值從0.6克力進一步回升到0.8克力,痛閾從13克回升到15克,接近正常獼猴的參考區間。

  但更重要的是運動功能的變化。

  第六週的第一天早上,弗裡茨照常給M7做晨間護理。他把M7從籠子裡抱出來,放在軟墊上,準備做被動關節活動。M7趴在墊子上,後腿垂在身體兩側,和前幾周沒有區別。

  弗裡茨握住M7的左後腿,開始做屈伸。關節活動的範圍正常,沒有僵硬,沒有痙攣。他鬆開左腿,換右腿。

  然後他愣住了。

  M7的右後腿,在他的手鬆開之後,自己動了一下。

  不是反射性抽動,不是痙攣,而是一個有節奏的、有方向的屈伸。腳趾先張開,然後蜷曲,像一個嬰兒在練習抓握。然後是踝關節,背屈,蹠屈,背屈,蹠屈。然後是膝關節,屈,伸,屈,伸。

  弗裡茨的手懸在半空中,不敢動,不敢唿吸,生怕打破了這個脆弱的奇蹟。

  “M7,”他輕聲說,“你再動一下。”

  M7偏過頭,看了他一眼。那雙棕色的眼睛裡沒有痛苦,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平靜的、近乎慵懶的好奇。然後它把目光移開,看著窗外。

  它的右後腿又動了一下,比剛才更有力,腳趾蹬在墊子上,把身體向前推了幾釐米。

  弗裡茨勐地站起來,凳子倒了,他沒有扶。他沖出動物房,走廊裡撞上了端著咖啡的唐順。咖啡灑了一地,唐順還沒來得及說話,弗裡茨已經抓住了他的袖子。

  “M7,”他的聲音在發抖,“它的腿動了,自己動的。”

  唐順盯著他看了兩秒鐘,然後把咖啡杯往牆邊的桌子上一放,轉身跑向動物房。

  楊平接到唐順的電話時,正在辦公室批閱一份基金申請。唐順在電話裡的聲音是壓低的,但那種壓低藏不住激動,像一根繃緊的弦在顫抖。

  “教授,您快來動物房,M7的右腿出現了自主運動,屈伸模式,有目的性,不是反射。”

  楊平放下筆,拿起桌上的筆記本,快步走出辦公室。他在走廊裡遇到了韋伯,韋伯剛從實驗室出來,手裡拿著一份資料包告。

  “韋伯教授,跟我來。”

  “怎麼了?”

  “M7動了。”

  韋伯沒有問“什麼動了”。他知道楊平說的“動了”是什麼意思。他把資料包告往路過的學生手裡一塞,跟在楊平後面,一路小跑。七十多歲的人,跑起來膝蓋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響,但他沒有停。

  動物房裡已經擠滿了人。唐順、弗裡茨、伊娃、漢斯、莉娜,所有人都在,連艾琳娜都來了,她站在角落裡,手裡還拿著一塊沒吃完的蘋果派。

  M7趴在軟墊上,右後腿蜷在身體下面,和剛才沒有兩樣。

  “它剛才真的動了,”弗裡茨急切地說,“我親眼看見的,屈伸了好幾次,還蹬了一下。”

  楊平沒有追問,他在M7面前蹲下來,和它平視。

  “M7,”他叫它的名字,聲音很輕,像在對一個孩子說話,“再動一下,好嗎?”

  M7看著他,棕色的眼睛裡映出他的臉。

  然後它的右後腿動了。

  先是腳趾,張開,蜷曲,張開。然後是踝關節,背屈,蹠屈。最後是膝關節,在屈伸之間畫出一個緩慢的、確定的弧線。

  整個動物房安靜得能聽見唿吸聲。伊娃的手機在錄影,她的手很穩,但鏡頭在微微晃動,因為她的唿吸變快了。莉娜捂著嘴,眼淚無聲地從圓框眼鏡後面滑下來。漢斯站在原地,嘴巴半張,像個被點了穴的人。

  韋伯蹲下來,一隻手撐著地面,另一隻手按著膝蓋,湊近了看M7的右腿。他的老花鏡滑到了鼻尖上,但他沒有去推,就那麼歪著頭看著。

  “不是痙攣,”他說,聲音沙啞,“痙攣的頻率是每秒八到十二赫茲,這個頻率不到一赫茲。是有意識的運動。”

  “你怎麼知道是有意識的?”楊平問。

  “因為它在看自己的腿,”韋伯指了指M7的眼睛,“M7在看自己的腿動,如果只是反射,它不會看。”

    楊平順著韋伯的手指看去。M7的頭微微偏向右側,眼睛盯著自己的後腿,目光裡有一種專注,像一個孩子第一次發現自己的手。

  “記錄時間,”楊平站起來,“術後第四十二天,右後肢出現自主運動。記錄形式,屈伸模式,三個關節協同。記錄觀察者,所有人。”

  唐順掏出手機,開始打字。楊平轉向伊娃。

  “伊娃,今天下午做運動誘發電位測試,我要知道皮質嵴髓束的功能完整性。”

  “好!”

  “弗裡茨,從今天開始,每天記錄M7的自主運動次數、頻率和幅度,做一個表格。”

  “好!”

  “韋伯教授,蛋白質組學的結果什麼時候出來?”

  “今晚!”

  “今晚發給我,任何時間都行。”

  韋伯點了點頭。

  “其他人,”楊平看著房間裡的人,“該做什麼做什麼。M7動了,是好事,但離走路還很遠。不要高興得太早,也不要把訊息傳出去。還沒到慶祝的時候。”

  人群散開了,帶著壓低了聲音的議論和掩飾不住的笑容。漢斯在走廊裡用德語氣喘吁吁地打電話,估計是打給德國的家人。莉娜蹲在牆角,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一聳一聳的,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笑。伊娃回到測試臺前,開始除錯裝置,手指比平時快了一倍,像是在趕著做什麼。

  韋伯做了一輩子研究,見過太多次“突破”的幻覺,一個漂亮的實驗結果,一篇高分的論文,一個熱鬧的新聞釋出會。然後是漫長的等待,等待別人重複,等待臨床試驗,等待審批。

  “楊教授,”韋伯說,“M7動了,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楊平轉過身,看著韋伯,“意味著我們的路走對了。”

  “不只是走對了,”韋伯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楊平能聽見,“是走通了,原細胞啟用、外源性幹細胞移植、瘢痕調控、中樞敏化閉環抑制,四個技術疊在一起,不是一加一等於二,是四個一乘在一起,等於一萬。”

  韋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那個在桌面上反覆出現的小動作,此刻出現在了白大褂的袖口裡。

  下午兩點,伊娃的運動誘發電位測試開始了。

  M7被輕度麻醉,趴在測試臺上。它的頭部固定在一個特製的支架上,頭皮上貼了電極。伊娃用一種經顱磁刺激儀,在M7的運動皮層上方施加一個短暫的磁場脈沖,然後在後腿的肌肉上記錄誘發的電活動。

  “第一組刺激,百分之六十強度。”伊娃按下按鈕。

  示波器上跳出一條平平的基線,沒有波形。

  “百分之七十。”

  平線。

  “百分之八十。”

  平線。

  伊娃的手指在調壓旋鈕上停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在旁邊坐著的楊平,楊平的表情沒有變化,目光釘在示波器上。

  “百分之九十。”

  示波器上出現了一個微小的波峰,像地平線上剛剛探出頭的太陽。波峰很小,幅度不到正常值的十分之一,但它存在,清晰而確定。

  伊娃的手指收緊了。

  “百分之百。”

  這一次,波峰變大了,幅度達到正常值的四分之一。潛伏期比正常值長了近兩倍,說明神經傳導速度很慢,像一條坑坑窪窪的舊路,車子勉強能開,但顛簸得厲害。

  “記錄,”伊娃對著旁邊做記錄的莉娜說,“運動誘發電位可引出,閾強度百分之九十,幅度為正常的百分之十二,潛伏期為正常的百分之二百一十。”

  她轉過頭,看著楊平。

  “皮質嵴髓束的傳導功能已經恢復,雖然很弱,但通了。”

  楊平點了點頭。他沒有笑,但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興奮,是確認,像走在一片濃霧裡,突然看到了路標,上面寫著一個字——對!

  韋伯站在測試臺旁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老舊的翻蓋手機。他看了楊平一眼,楊平微微點了點頭。

  韋伯拿著手機,走出了測試室,站在走廊的窗戶前面,他要向朋友們報喜。

  M7的自主運動在術後第七週出現了爆發式的進展。

  第六週的第一天,它只能做單次的、不連續的屈伸。到了第六週週末,它已經能連續屈伸三次,腳趾抓握的力度明顯增強。第七週的第一天,弗裡茨早上進動物房的時候,發現M7從墊子的這一頭,挪到了那一頭,大約三十釐米的距離。

  它自己挪的。

  弗裡茨把這段錄影放給所有人看的時候,會議室裡沒有人說話。畫面裡,M7趴在墊子上,兩條後腿交替蹬踏,像一個正在學習爬行的嬰兒,動作笨拙但堅定。它每蹬一下,身體就向前移動一點,一點一點,三十釐米用了將近兩分鐘。

  但它是自己挪的。

  “這不是反射,”伊娃指著螢幕上的逐幀分析,“注意看這個,蹬踏的時機和幅度是變化的,說明有高階中樞的調控。如果是嵴髓水平的節律發生器,步態應該是刻闆的、重複的,但這個不是,每次蹬踏都不一樣。”

  楊平說:“它在學習,M7在重新學習怎麼走路。”

  莉娜把這句話記在了實驗記錄本上,用紅筆圈了起來。

  韋伯後他站起來,走到動物房,M7正趴在籠子裡,後腿蜷著,但姿勢比上週舒展了很多。

  “M7,”韋伯蹲下來,隔著籠子的欄杆看著它,“你真是了不起,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你這次這麼快能夠修復嵴髓的損傷,說明外源性幹細胞在某種條件下可以促進原細胞的修復,這是了不起,我等這一天等了五十年。”

  M7偏過頭,看著韋伯,棕色的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光。

  韋伯伸出手,M7又伸出了手,輕輕地握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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