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猴子與人的差距
韋伯是在一個週三的下午抵達南都的。
他這次來沒有提前告訴楊平,出了機場,他直接打車去了研究所。計程車停在門口的時候,太陽正要落山,天空被染成橘紅色,梧桐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隻只伸向路面的手。
韋伯拖著行李箱走進大門。唐順從辦公樓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正準備下班,看到韋伯的那一刻,保溫杯差點從手裡滑出去。
“韋伯教授?!您怎麼又來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
韋伯放下行李箱,張開雙臂:“你的用詞黃不恰當,不要告訴楊教授,明天早上我自己去找他。”
唐順幫著韋伯把行李箱拎進宿舍樓,安排好了房間。韋伯進了房間,沒有開燈,站在窗前看著研究所的院子。院子裡的月季在暮色中已經看不清顔色了,但香氣還在,隨著晚風一陣一陣地飄上來。
他掏出手機,給楊平發了一條訊息,沒有說自己已經到了,只是問了一句:“楊教授,今天按時下班了?”
楊平的回復很簡短:“在回家的路上了。”
韋伯看著這條訊息,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第二天一早,楊平走進辦公室的時候,韋伯正坐在他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手裡端著一杯茶,像是已經等了很久。
楊平站在門口,看著他,挺意外的。
“您什麼時候來的?”
“昨天傍晚,唐順幫我安排的宿舍。”
“為什麼不提前告訴我?讓我們去接你。”
韋伯喝了一口茶,不緊不慢地說:“提前告訴你,你就要提前安排,我不想讓你安排,我就是來了,就這麼簡單。”
楊平走進來,把包放在桌上,在韋伯對面坐下。兩個人隔著一張辦公桌對視,都沒有說話。
“韋伯教授,您這次來,是為了什麼?”
韋伯放下茶杯,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他的表情是認真的,甚至有些嚴肅。
“楊教授,我在海德堡反覆想一個問題。你治好了M7,治好了陳建國,全世界都知道你了。但你為什麼不去舊金山?不去倫敦?不去東京?Richardson親自邀請你,你都拒絕了,為什麼?”
楊平靠在椅背上,看著韋伯。
“我不喜歡出國。”
“就因為這個?”
“就因為這個,時差倒不過來,吃不好睡不好,工作效率低。而且我在國內還有很多事要做,沒必要折騰自己,現在是網路時代,如果需要溝通,其實網路影片完全可以替代面對面的溝通,而且更加方便。”
韋伯看著楊平,看了幾秒鐘。
“楊教授,你說的是真話。”
楊平沒有接話。
韋伯繼續說:“我今天來找你,不是來討論你的生活習慣的,我是來申請新專案的。”
“什麼專案?”
韋伯從公文包裡掏出一份厚厚的檔案,放在楊平面前。檔案的封面列印著一行標題:“靈長類嵴髓損傷聯合治療長期安全性研究——海德堡-南都合作計劃二期”。
楊平拿起檔案,快速翻閱起來,韋伯在旁邊解釋。
“第一期我們做了急性損傷,效果很好。現在要做二期了。慢性損傷——受傷三個月以上的動物模型。這是最關鍵的一步,如果慢性損傷也能修復,那人類嵴髓損傷病人的希望就大了很多。大部分病人都是慢性的,都是等了幾年甚至十幾年的。我們的專案主要聚焦外源性幹細胞在急慢性嵴髓損傷促進原細胞修復修復的機制研究。”
楊平翻到最後一頁,看到韋伯簽了名,日期是昨天,然後下面留了一個空位——那是留給他簽名的位置。
“韋伯教授,這個專案需要多長時間?”
“三年,至少三年。”
“經費呢?”
“海德堡那邊已經批了第一年的預算,中國這邊,需要你協調。”
楊平把檔案合上,放在桌上。他沒有立刻簽字,而是看著韋伯。
“三年,您快八十了,您確定?”
韋伯笑道:“楊教授,您這是歧視,年齡歧視,我要抗疫,你看我的身體現在棒棒的。”
他說著還做出一個亮出肱二頭肌的動作。
楊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拿起筆,在韋伯的名字旁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韋伯教授,合作愉快。”
韋伯握住楊平的手,用力搖了搖。
“不是合作,是同行,你說過的,當然,是我跟著在您後面,與你同行。”
韋伯來到南都的第三天,按照計劃應該去看M7。
但那天上午,他站在M7的籠子前面,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眼睛看著M7,腦子裡在想別的事情。弗裡茨在旁邊等著他開口,等了幾分鐘,終於忍不住了。
“韋伯教授,您今天是不是有什麼事?”
韋伯回過神來,摘下眼鏡擦了擦。
“弗裡茨,你覺得楊教授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弗裡茨被這個問題問住了。他想了想,說:“他是一個……很難說清楚的人。他不多話,但每一句都有用。他不加班,但該做的事一件不少,他不像別的教授那樣每天泡在實驗室裡,但這個研究所的所有事情他都清清楚楚,他,是一個富有想象力、執行力、與眾不同的人。”
韋伯點了點頭。
“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楊教授兩次獲諾貝爾獎,發表那麼多重量級論文,這個成果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值得驕傲一輩子的,但他好像一點也不興奮,我很難理解,他想要什麼?”
韋伯重新戴上眼鏡,看著M7,M7正趴在籠子裡,用後腿蹬那個紅色的足球,一下一下,很專注。
“或許境界不同吧,你說的這些在他眼裡可能顯得很普通,比如猴子喜歡的東西,對人來說,當然沒有什麼吸引力。”弗裡茨思考片刻很認真的回答。
韋伯的眉頭立刻皺起來:“弗裡茨,你的意思我是猴子,楊教授是人?”
弗裡茨立即醒悟,覺得自己剛剛說的話明顯有羞辱韋伯教授的意思,於是更正:“不,韋伯教授,你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打個比喻。”
韋伯擺擺手:“弗裡茨,你不用解釋……”
“不,韋伯教授!……”
“不,弗裡茨……”
兩人幾輪這樣的對話之後,然後沉默下來,韋伯這才有機會把話說完:“弗裡茨,你不用擔心,我覺得你這個比喻很恰當,之前我一直想不明白,現在透過你這個比喻,我完全想明白了,謝謝你,弗裡茨。”
韋伯說完後滿意的走了,但是滿意的同時,臉上又掛著一絲落寞。
他不生氣?弗裡茨一頭霧水,剛剛明顯無意中羞辱了他,他為什麼不生氣。
韋伯在南都待了五天。
五天裡,他每天都去研究所,和楊平討論專案細節,看M7的訓練錄影,檢查陳建國的步態資料。他注意到楊平每天的工作節奏很規律,早八點到辦公室,處理郵件和檔案,上午看資料,下午開組會或寫論文……然後,下班。
有一次韋伯忍不住問唐順:“他每天都是這樣?”
唐順點了點頭:“每天。”
韋伯搖了搖頭:“我在海德堡的時候,從來不會為了下班取消會議,我覺得工作是第一位的。”
“現在呢?”唐順問。
韋伯想了想。
“現在我覺得,也許他才是對的,那些被取消的會議,開了和沒開,其實差別不大。但他每天不加班這件事本身,讓我想了很久。”
“唐主任,”韋伯說,“我改變主意了。”
“什麼主意?”
“我不在海德堡做二期了,我來南都做,三年,全部在南都做。”
唐順轉過身,驚訝地看著韋伯。
“您認真的?”
“認真的,我把海德堡的實驗室交給漢娜,我把主要精力放在這裡,三年,和你們一起。”
唐順看著韋伯,沉默了很久。
“韋伯教授,您想好了?”
“想好了,我快八十了,沒有多少時間可以浪費了。如果這三年是我最後的三年,我希望它們在這裡度過,和楊平教授。”
唐順的眼眶有些發紅,他伸出手,韋伯握住了他的手。
“韋伯教授,歡迎您加入我們,長期的,不退出的那種。”
韋伯笑道
“不退出的那種,我保證。”
韋伯去南都的第五天,給艾琳娜打了一個電話。
電話接通的時候,艾琳娜正在海德堡的家裡整理花園。她一邊拔雜草一邊接電話,聲音有些喘。
“卡爾,你要在那邊待多久?”
“艾琳娜,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艾琳娜停下了手裡的活。
“什麼事?”
“我想留在南都,三年,做完二期專案再回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
“艾琳娜,你在聽嗎?”
“我在聽,”艾琳娜的聲音很平靜,“你確定嗎?”
“確定。”
“那我也來,南都有沒有花園?我要種花。”
韋伯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笑道。
“應該可以有。”
“那夠了,我下週就來,你幫我買一把鋤頭,還有花種子,什麼都行,能開花的就行。”
韋伯掛了電話,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月季。那些花開了一個春天了,紅的粉的黃的白的,擠在一起,像一群嘰嘰喳喳的孩子。
他輕聲說了一句德語。
“Danke。”
謝謝,不知道在謝誰,也許是楊平,也許是M7,也許是那個還在海德堡收拾行李箱的女人。
但謝完之後,他覺得心裡很滿。
艾琳娜來南都的那天,是五月的第一個週末。
韋伯去機場接她。她推著兩個大行李箱走出來,一個裝衣服,一個裝花種子。韋伯接過行李箱,看著她,說了一句:“你瘦了。”
“沒有,”艾琳娜說,“是你的眼睛花了。”
兩個人上了計程車,從機場駛向市區。艾琳娜看著窗外的南都,街道兩旁的梧桐樹已經長滿了葉子,陽光透過葉片在車窗上投下流動的光斑。
“卡爾,這個城市沒有海德堡漂亮。”
“沒有。”
“但比海德堡熱鬧。”
“熱鬧很多。”
艾琳娜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韋伯愣住的話。
“熱鬧好,熱鬧說明有人在生活。”
韋伯轉過頭看著妻子,她的白髮比上次見面時又多了些,在陽光下發著銀色的光。她的眼角皺紋更深了,但眼睛還是亮的,像他們第一次見面時一樣亮。
“艾琳娜,你不後悔?”
“後悔什麼?”
“跟我來中國,離開海德堡,離開我們的房子,離開你的花園,離開你的朋友。”
艾琳娜伸出手,握住韋伯的手。
“卡爾,你離開海德堡的時候,我不在你的行李箱裡。但你現在在這裡,我也不在你的行李箱裡。你在這裡,我也在這裡,這就是我們的家。”
韋伯的眼眶紅了,他沒有說話,只是把妻子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韋伯在郊區租了一棟別墅,別墅後面有一個院子。
艾琳娜站在院子空地的中央,環顧四周,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上面畫著她提前設計好的花園規劃圖。
“這裡種玫瑰,”她指著靠近圍牆的那一面,“這裡種薰衣草,這裡種迷疊香,牆角種一棵爬藤月季,讓它順著圍牆爬上去。”
韋伯忙除草,他蹲在地上,一把一把地拔草,拔得很認真,像是在做一項精細的實驗。
“我打算餘生就在這座城市度過,跟著楊教授,很幸運,他沒有嫌棄我的年齡。”
艾琳娜看著除草的韋伯:“卡爾,你能告訴我,為什麼做出這個決定嗎?當然不管什麼原因,我都會支援你,陪在你的身邊。”
韋伯站起來,拍拍手上的泥土:“我說出來你別笑。”
艾琳娜不理解丈夫說這話的意思,但還是點點頭:“我保證不笑。”
“艾琳娜,我不想做猴子,我想做一個人。”
艾琳娜聽完後非常驚訝,他完全聽不懂丈夫在說什麼。
“艾琳娜,我的意思是,我研究這麼多年,突然發現,在科學研究這件事情上,我與楊教授的差距是猴子與人的差距,我想在餘生體驗另一種境界,一種我個人無法達到的境界。”韋伯認真地解釋。
艾琳娜緩緩點頭:“我明白了,卡爾,你不會留遺憾的,你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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