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終章涉海篇【53】“太聖陽人魚與不

5,475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舷窗外的斑斕星球近在眼前,人們卻不知道路在何方。

  按照歷史,人們確實沒有走向幸福,卡薩迪亞的背叛讓未來變成了地獄,許多人都在食物鏈的壓制下絕望死去了,淪為了其他種族的食糧。

  他們等不到陽光,也等不到明天。

  “快看!那裡有慶典!”這時,蘇琉錦忽然指向一個方向。

  這裡是第28層的公共廣場,偶爾會舉行慶典。巨大的全息投影綻放著虛擬煙花,充滿了煙火氣。人們隨著音樂即興起舞,臉上洋溢著短暫的快樂。

  少年金色的眼睛望著舞動的人群,閃過一絲好奇與嚮往。

  “想試試嗎?”蘇明安忽然低聲問。

  蘇琉錦訝異地抬頭看他。

  “也許足夠幸福,你就能醒來了。”蘇明安說。

  這個世界虧欠了水母大帝太多,在夢中,至少讓他幸福吧。

  蘇琉錦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沒有華美的禮服,沒有悠揚的樂隊,只有粗糙的工作服和喧鬧的電子音樂。他們在角落裡模仿著別人的動作,生澀地移動腳步。蘇琉錦起初有些踉蹌,但很快找到了節奏,他的動作有一種天生的優雅,即使在簡陋的環境中,也彷彿在跳著一支孤獨而高貴的舞,宛如天生的小國王。

  “教主。”蘇琉錦忽然輕聲問,“如果……方舟註定無法抵達新家園,或者……新家園並不存在,那我們現在所做的一切,還有意義嗎?”

  蘇明安看向他。少年金色的眼眸倒映著慘白的燈光,深處卻有火焰在燃燒。

  “不知道。”蘇明安回答得很誠實,“但只要還活著,還在尋找,意義或許就會自己浮現。就像我們找到的這支舞。”

  蘇琉錦怔了一下,一個極淡卻真實的笑容,在他唇角綻開。相比於夢中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帝,虛弱醒來的蘇琉錦更脆弱,卻更真實。

  “嗯。”他輕輕點頭,“甜味是真實的。”

  蘇明安帶著蘇琉錦,一層一層往下走。他們熘進了一場舞會吃蛋糕,下層人平時吃不到這麼好的東西,這幾天有慶典,方舟上下才如此喜慶。

  蘇琉錦吃得極其認真,連指尖上沾到的奶油都小心地舔掉。

  “好吃嗎?”蘇明安低聲問。

  “不好吃。”蘇琉錦砸巴一下嘴,“奶油很劣質,沒有王宮的好吃。”

  ……當然比不上大帝以前吃的宮廷蛋糕。

  但蘇琉錦卻一口又一口地吃著,彷彿某種珍貴之物。

  他們熘進圖書館,蘇琉錦喜歡看勇者與惡龍、小紅帽勇闖森林的童話,但他不會帶走這些書籍,他說“這些書要留給孩子們看的,大帝怎麼能和小孩搶呢”;他們熘進世界遊戲紀念館,牆上掛著蘇明安等人的照片,蘇琉錦久久駐足,呢喃著“原來你長這個樣子,我一定要記住你”;他們熘進學校,蘇琉錦一邊聽教室裡書聲琅琅,一邊聽蘇明安講述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他們熘進醫院,蘇明安說這世上不止有幸福的王國,還有數之不盡的病痛與死亡,大帝終於聽到了蒼白牆壁下最深刻的慟哭……

  蘇琉錦特別喜歡人跡罕至的小路,用他的話來說,這是“大帝披荊斬棘的必要航程”。儘管他爬一會就氣喘吁吁,眼裡的光卻很亮。

  “維生劑已經打了最大劑量,什麼時候才能恢復……”蘇明安探了探蘇琉錦的額頭。

  蘇琉錦臉色蒼白地喘氣,笑道:“不必擔心,我的朋友!大帝會活到很遠的未來,我們還會相見。所以,耐心等待吧,大帝也會竭盡全力恢復的。”

  突然,遠處傳來一陣不尋常的騷動。

  蘇明安迅速拉著蘇琉錦躲進角落,開啟光腦:“不是搜捕……有一個高許可權生命訊號正在靠近這個區域,識別碼是……”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安忒託利亞。”

  高高在上的方舟十二席,她來下層做什麼?

  安忒託利亞只帶著兩名低調的隨從,穿著一身素色衣裙。她一到這裡,一群孩子們歡唿著圍了上去。

  “安忒姐姐!你又來啦!”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大聲喊道,遞上一朵用廢棄金屬片歪歪扭扭扭做成的小花。

  “安忒姐姐,我們一直等著聽你拉琴!”另一個男孩眼巴巴地說。

  安忒託利亞笑著,一一接過簡陋的禮物,溫柔地撫摸孩子們的頭。她的笑容與之前帶著面具感的端莊微笑完全不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笑容。

  她拿起一把小提琴,拉起琴絃,流暢而優美的樂曲流淌出來。孩子們圍在一起,跟著哼唱,小手拍打著節奏。

  蘇明安和蘇琉錦躲在暗處,屏息望著這一幕。陽光透過種植棚頂的縫隙灑落在安忒託利亞的金髮上,她垂眸拉琴的側影,美好得像一幅不該出現在這冰冷鋼鐵世界的油畫。

  彈完琴,她又變魔術般拿出一些材料,帶著孩子們做起簡單的烤餅,麵粉和糖霜的香氣第一次壓過了這裡的金屬鏽味。她還修剪起角落裡幾株頑強生存下來的、開著明黃色小花的植物。

  “這花的原名很難記,”她輕輕碰了碰明黃色的花瓣,調皮地擠了擠眼睛,“為了方便,我們都叫它‘笑臉花’。記得哦,黑夜過後,便是新的春天。”

  一個看起來像是孩子王的小少年擠到她身邊,嚷著:“安忒姐姐,再講個故事吧!徽白哥哥上次講的那個星際探險的故事,後來到底怎麼樣了嘛!”

  安忒託利亞噗嗤一笑,點了點少年的額頭:“徽白講故事老是說一半留一半,我常說他是編不下去。”她的笑容微微淡了些,眼神掠過孩子們,望向更遠處灰暗的金屬壁壘,嗓音裡多了一絲他們這個年紀聽不懂的複雜情緒,“後來我才知道……故事是要留給很多人,一起慢慢寫完的。”

  躲在暗處的蘇明安,心裡突然悸動。他想起自己之前瞭解的,關於這段歷史的隻言片語——被歌頌的偉大啟航、在宇宙中漫長的流浪、一億偉大的先驅者……真的如宣傳那般光輝偉大嗎?他看到的,是下層民眾的艱辛,是實驗體的殘酷命運,是管理者們抉擇下的暗流湧動、是衣衫破舊的孩子們。

  歷史從不只有光輝燦爛,更多的是那些沉默的、悲傷的、細微的哭聲,然而,所有的悲傷都在一句“他們是偉大的先驅者”之下湮沒了。

  “燈塔教主。”蘇琉錦忽然開口。

  蘇明安側頭,望見白髮少年眼裡閃爍的水光。

  “我想學樂器。”蘇琉錦凝望著幸福的畫面,“以前我在宮中,稍微一點‘學習’的行為都會被禁止,他們都說小國王不需要學會任何東西。但是,我一直想學一門樂器。我聽說,樂器可以表達語言無法表達的情緒。”

  為了喚醒水母大帝,燈塔教主毫不拒絕,帶水母大帝熘進了一間琴房。

  下層沒有昂貴的鋼琴,他們來到了第87層,蘇明安示意蘇琉錦坐下,手把手教他學鋼琴入門曲。

  “《小星星》……”蘇琉錦雙手放在黑白琴鍵上。

  他按下琴鍵,磕磕絆絆地彈出旋律。

  “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

  “掛在天上放光明,好像許多小眼睛……”

  蘇琉錦忽然停了下來,眼神飄向遠方,呢喃著:“星星上會有什麼呢?也許每一顆星星上都有一個沉睡的國王,等待著有人來喚醒。”

  “也許不是國王,而是勇者。”蘇明安接話,“勇者打敗惡龍後,被困在了最高的塔上。”

  “那我們就去救他!”蘇琉錦突然笑起來,金色的眼睛亮亮的,“大帝和教主組成救援隊,駕駛著方舟去塔頂拯救勇者!”

  “路上會遇到什麼危險?”蘇明安引導著這個即興童話。

  “會遇到……會唱歌的食人花!”蘇琉錦眼睛發亮,“它們用美妙的歌聲誘惑旅人,然後——一口吞掉!”

  他的表情忽然黯淡了一瞬,摸著自己的手臂。

  “你知道嗎?燈塔教主,每次我快要醒來,就會有人來給我注射藥劑,然後我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那些血肉模煳的廢棄機體回收後,不會盡數消亡,而是會提取出一部分成功的人格資料,植入我的體內……因為我是目前成功率最高的機體。”

  “換句話說,我吞噬了他們,才有了今天鮮活的我。”

  蘇明安瞳孔豁然震動,他震驚地望著蘇琉錦,忽然想起了凜族的本質。凜族,也是無數種族縫合而成的忒修斯之船。

  而蘇琉錦,卻是無數個“他”縫合而成的大帝。那些被“摘取”並“儲存”的人格,植入了他。

  “我很迷茫。”蘇琉錦仰起頭,“這樣塑造出來的我,究竟算什麼?這並不是我自然長成的模樣,而是被硬生生塑造的模樣。包括‘小國王’模樣的我,都是被植入的夢。人類希望我變成這樣,我才是這樣。”

  他沉默片刻,說:“如果我不叫‘蘇琉錦’,如果我不是這般白髮金眼的模樣,如果我不是啵啵啵嘰嘰嘰的水母,如果我不被設定為單純、無辜、善良、正直……如果讓我自由生長,如果我沒有生長在糖果屋裡,如果准許我思考與學習更加深刻的東西,我會是什麼樣?”

  他露出了有些孤獨的笑容:“……教主啊,我真的想知道。”

  白髮之下,隱隱是一雙眼眶微紅的眼睛。

  蘇明安張了張嘴,蘇琉錦卻高高昂起頭,突然笑道:

  “但既然大帝已成!燈塔教主已經帶朕奔向自由,朕便不再考慮這些沒有結果的事!”

  “大帝便是大帝!大帝便在此處!”

  “教主呵,讓我們放眼未來吧!畢竟,過去已經無法改變呀,我已經是這般模樣,未來無人再能支配我,便讓我成為真正自由的模樣吧!”

  蘇明安眼神微動,被眼前這位不過十六歲的白髮少年震撼。

  他一直小瞧了大帝,雖然嘴上喚著“大帝”,但一直是順從蘇琉錦的面子。如今,他真正意識到,“大帝”為何是“大帝”。

  大帝有他的驕傲,有他的自由,有他與常人不同的堅決與高傲。

  “教主呵!莫要妄自菲薄,在我眼裡,你也是超級了不起的人!”蘇琉錦手指在琴鍵上跳躍:“讓我們繼續剛才的童話吧,不要懼怕那些食人花,我們用音樂打敗它們!因為我們的歌裡有它們沒有的東西!”

  “有愛。”蘇明安肯定道。

  “是的,有愛。”蘇琉錦用力點了點頭,“我們的歌裡有愛。是那些……在我之前的人留給我的愛。即使他們不在了,我也能感覺到。”

  他閉上眼睛,手指輕輕按在琴鍵上:

  “當我害怕時,會有一雙手輕輕拍我的背,那是024號留下的溫柔。

  “當我困惑時,心中會想到清晰的分析,那是287號留下的智慧。

  “當我疼痛時,心中會湧起莫名的勇氣,那是312號留下的堅韌。

  “當我孤獨時,會聽到有人在遠處唱歌,那是523號留下的歌聲……”

  “他們都是我,又都不是我。我承載著他們的死亡,也承載著他們的愛。我成為了未來的、完整的、確鑿無疑的、血肉生長完畢的、獨一無二的——大帝蘇琉錦。”

  “食人花被我們的歌聲打敗了,它們從未聽過如此複雜的音樂。既有悲傷的低音,也有喜悅的高音,既有孤獨的和絃,也有溫暖的旋律。”

  “然後呢?”蘇明安引導著這個美麗的童話。

  “然後燈塔教主與水母大帝繼續前進,遇到了沉睡的國王們——他們都在水晶棺中安睡,每個人都有著和我一樣的白髮,每個人的胸口都有一顆耀眼的星星。”蘇琉錦的嗓音變得柔軟,“我不能喚醒他們,因為一旦醒來,他們就會消失,但我可以收集他們的星光……”

  少年的手指在琴鍵上輕盈移動。

  “我把001號的勇氣放在左口袋,把009號的幽默放在右口袋,把018號的善良放在心裡……我繼續前行,因為我要代替他們看到故事的結局。”

  “這就是大帝的使命——活出足夠精彩的人生,讓所有星辰都不枉此行!”

  “大帝所至,所向披靡!”

  ——這個少年是什麼?

  他是被無盡惡意與整個世界道德綁架長大的工具白石頭,是追逐真相最後被殺的第零屆門徒遊戲冠軍001號,是海中等待手捧木盒的孤寂少年,是耳邊嬉笑開朗的戰神龍王旁白音,是無情無慾行遍世間的觀察者、也是被無數愛包圍長大的小國王。

  他被切片,切出了各種人格投入不同機體培育,在機體死亡後回收,重新縫合進他的體內。這該被視作他的一部分,只是切出去培育後又縫了回來。還是該被視作獨立的個體?

  他的不幸建立於其他白髮少年的死亡之上,他的幸運也建立在他們的愛之上。他接替著他們的愛去代替體會甜蜜與飴糖的香氣,卻也活出了他自己的人生——大帝。

  他是所有逝去之人的延續,

  是所有未竟之夢的繼承者。

  “可是,真要如此,應該只有你一個蘇琉錦活了下去。可我以後卻遇到了那麼多蘇琉錦……”蘇明安有些不解。

  儘管不解,他還是從身後拿出了一個小蛋糕。

  “生日快樂,蘇琉錦。雖然不知道你真正的生日是哪天,但重獲新生的每一天都值得慶祝。這是我補給你的生日,希望你早日醒來。今天只有我們兩個,以後也只有我們兩個。許個願吧,大帝。”

  蘇琉錦雙手合十,閉上眼睛,長長的白色睫毛在臉頰上投下陰影。他沉默了很久,才默然許願:

  我希望……

  那些暗中幫助我的人、那些無辜的人們……都能幸福。

  我希望……

  破除一切殘忍的、黑暗的、痛苦的。

  我希望……

  這位燈塔教主與我,都能實現理想,走向幸福。

  他們分食了小蛋糕,蘇琉錦吃得格外仔細,眼皮漸漸耷拉而下。也許是活動太久了,大帝累了。

  蘇琉錦勉強睜著眼睛,打了個哈欠:“好睏……原來幸福的感覺,是這樣……好像被無數雙手輕輕擁抱……媽媽……好溫暖……”

  他的聲音漸漸低不可聞,頭輕輕靠在蘇明安肩上,唿吸變得均勻而深長。

  蘇明安一動不動,望向窗外——虛擬屏上顯示著斑斕星球的影像,絢麗的色彩在黑暗中閃爍,如同無數遙遠的星星,如同無數雙注視著的眼睛。

  耳邊,彷彿有聲音在輕輕歌唱。

  “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

  “睡吧睡吧小國王,夢裡會有糖和童話,

  “所有的你聚成星河,所有的愛將回家,

  “等你醒來那一天,你已經什麼都不怕……”

  “蘇琉錦,我要去一趟那顆星球,可能需要一些時間。”蘇明安望向舷窗外的斑斕星球,“你在這裡等我,按時吃藥,按時注射藥劑,我很快會回來找你。”

  他停留此處,不僅僅是為了喚醒蘇琉錦,更是為了弄清楚當年的更多細節。

  “嗯……”蘇琉錦睡得深沉,他似乎正在做著撿拾星光的夢。

  ……

  外界。

  呂樹與人們正在集體放飛千紙鶴。

  汪星空走到林音身邊,將一個盒子遞給她。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