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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涉海篇【53】“太聖陽人魚與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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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卿?我記得你以前不來這裡。”背後傳來一個陰沉的聲音。

  身後是一位披著紫色長髮的女子,容顔美麗得極具侵略性,下頜鋒利,眼尾上挑,帶著一股審視實驗物件的疏離感。

  ……夕汀。

  這張臉,蘇明安一瞬間就和那位嫵媚高傲的亡靈之主夕汀對應上。

  “伊迪絲。”蘇明安說。

  “我不喜歡別人插手我的實驗。”榜六玩家伊迪絲淡淡道。

  “沒辦法了嗎?”蘇明安不認為徽白和安忒託利亞准許這種事發生,除非確實沒辦法了。整個星球的命運和實驗體,只能擇其一。

  “你說徽白?呵,那個傢伙阻止不了我。”伊迪絲扭頭,“你要譴責我就來吧,你也不是第一個了。你們倒是想出一個額外的活下去的辦法啊?”

  忽然,她手腕上通訊器一響,陰沉的臉色瞬間變得柔軟,面帶微笑:“安忒?嗯,你找我?好,這就來……”

  她看了蘇明安一眼,轉身離去。

  蘇明安觀察著蘇琉錦,忽然發現罐子後面站著一個畏畏縮縮的女性研究員,亞麻色微卷長髮,深褐色的眼瞳,年齡約莫四十歲,正悄悄打量著蘇明安。

  注意到蘇明安的視線,女性研究員咬了咬唇,狀若無事經過他,緊張地把一張紙條塞進蘇明安手心。

  蘇明安離開實驗室,攤開手心:

  ……

  【凌晨2點,302】

  ……

  蘇明安回到房間,利用駭客技術很快找到了女人的聯絡方式,她叫蘇永椿,一位實驗人員,他撥通了她的通訊器。

  對面傳來略顯慌張的聲音:“誰?”

  “被你塞紙條的人。”

  “你,你說什麼,我不明白。”對面連忙否認。

  “不必慌張,我已經滲透了網路,通訊不會被監聽。”蘇明安說。

  “我憑什麼相信你?”

  “你給我塞紙條的那一刻,你就相信了我。”

  對面沉默了一會。

  “我猜猜,也許你一直想救出罐子裡的白髮少年。今天你突然發現實驗室來了一位S級許可權人員,還對白髮少年露出特別的神情……你想賭一把,於是你塞了紙條。”蘇明安說,“我調取了你的監控,你對於白髮少年的憐惜是真實的……你是負責為他營造夢境的人?”

  對面沉默了一會,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嗓音沙啞道:

  “是。”

  “我將疼痛換成蜜糖,將針劑換成棉花,將囚徒換作人人尊敬的小國王……他喜歡什麼,我就為他呈現什麼。這是我的工作責任……讓實驗體保持愉悅的心情。在實驗室裡,我們這種職位稱為‘媽媽’,我們會透過頭盔主動進入他們的夢,化作他們媽媽的形象,指引他們的情緒始終穩定。”

  “……不要侮辱‘媽媽’這個名詞了。”蘇明安沉默了一會,開口道,“媽媽不會囚禁自己的孩子,讓孩子變成她想要的模樣,更不會以愛之名禁錮孩子。”

  對面苦笑了一聲:“是啊,做這個職位要承受巨大的心理壓力和愧疚感——你要親眼看到自己的‘孩子’被你養得天真無邪,你要用虛假的謊言告訴他們這個世界是童話,你要禁止他們醒來接受真相。每當和他們溫暖相處後,你就必須回到這個冰冷殘酷的實驗室,看著罐子裡泡著的他們,甚至親眼看見他們被殺死……至死,他們仍認為你是媽媽。”

  “逐漸地,我無法再忍受下去了。就在今天,我察覺到他的情緒發生了劇烈波動——他想要醒來!”

  “醒來,就意味著中斷資料傳輸,就意味著他的實驗失效……他會被揉成血肉模煳的胚胎,扔去回收。今天我悄悄隱瞞了資料,但明天就會被發現!要是想救他,必須在今夜把他接出去。”

  蘇明安怔住了。

  ……原來“醒來”,對於蘇琉錦而言就是“死亡”。

  怪不得,自己說出“你為什麼不願意醒來!”這句話時,蘇琉錦露出那樣的表情。自己還猜想蘇琉錦怎麼可能是逃避真相、沉溺夢境的人。

  水母大帝想活著。

  想活著,就要接受虛假的童話、虛假的人生。

  被使用、被安排、被接走,被殺死。

  等待著註定不可能到來的“太陽魚”。

  此前已經死去了多少位白髮少年?如果萬分之一的可能性,才能活下去,而其他無數個“蘇琉錦”,都會化為血肉模煳的胚胎。

  那一個個泡在罐子裡的少年少女……都在做著他們美好的夢嗎?

  “所以,你為什麼決定救下這一位?”蘇明安說。

  “我此前當過十五次‘媽媽’,我已經看到十五位孩子在夢境裡度過各自虛假的夢想,有人是萬人矚目的明星,有人是城堡裡金尊玉貴的公主,有人是斬殺惡龍的勇士……但他們都在某一天被判斷資料不合格,他們的幸福只有短短几天甚至半天……”對面說,“我親自與他們最後一次道別,他們說著‘下次再見,媽媽’,我卻不能救,不能伸手,不能提醒一句……我再也無法承受下去了,這第十六位孩子,我要救。哪怕付出我的職業前程,哪怕我被入獄審判。”

  “你有什麼想法?”蘇明安說。

  “原本我想玉石俱焚,但既然您能入侵網路,又有最高許可權,那就好辦多了……”蘇永椿闡述了計劃。

  她會先斬後奏,假裝“回收”了蘇琉錦,實則讓蘇明安偷偷接走他,只要去了方舟下層,整整一億人的方舟,只要控制了網路,怎麼也找不回來。

  蘇明安聽完後,沉默了一陣子,說:“那其他的孩子呢?”

  “很遺憾,我沒有救濟天下的能力。”蘇永椿苦笑,“我們往往只會救自己最熟悉的人,不是嗎?就像您,不也是直奔他而去,忽視了其他罐子裡的少年嗎?”

  這只是一場夢,真正的歷史早已發生……成千上萬孩子,最後確實只有蘇琉錦活了下來。

  蘇明安結束通話通訊,望向冰冷的天花闆。

  凌晨兩點,蘇明安出發,他的身影在冷白的廊燈下一閃而過,攝像頭順從地移開了視角。他感覺到另一股溫和的力量在暗處協同著他的行動,默許著這場叛離。

  ……是徽白和安忒託利亞嗎?他們在默許。

  實驗室的門無聲滑開,裡面只亮著幾盞幽藍的工作燈,映照著無數沉睡在營養液中的生命。蘇永椿已經等在那裡,她穿著研究員的白袍,亞麻色的捲髮有些凌亂,深褐色的眼睛裡交織著緊張。

  艙內,少年靜靜沉睡著,白色的睫毛覆在蒼白的臉頰上,身體連線著無數管線,像被蛛網纏繞的精緻人偶。

  “快……”蘇永椿的聲音壓得極低,“他的生命體徵監控被我暫時遮蔽了,但維持不了多久。”

  幾根管線被取下。蘇明安將少年冰冷而輕盈的身體從維生艙中抱出。少年軟軟地靠在他懷裡,白髮的髮絲蹭著他的下頜,有一種易碎般的冰涼觸感。

  ……像一隻快要融化的水母。

  或許是因為脫離了維持夢境的藥劑,少年纖長的睫毛顫抖了幾下,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隙。眼眸是初融冰雪般的金色,蒙著一層虛幻的薄霧。他努力聚焦,想看清抱住他的人。

  氣若游絲的聲音,從蒼白的唇間逸出,猝不及防地刺入蘇明安的心臟。

  “……是……燈塔教主……來接我了嗎……?”

  “我成為……太陽魚了嗎?”

  他的聲音裡沒有恐懼,沒有疑惑,彷彿這只是夢中無數次重複過的場景,終於在此刻降臨。

  蘇明安的手臂驀地收緊,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站在操作檯旁的蘇永椿勐地背過身去,肩膀劇烈地抖動了一下,深褐色的眼中瞬間盈滿了水光。

  “走!”

  蘇明安不再猶豫,用保溫毯將少年裹緊,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裡。

  直到腳步聲徹底遠去,蘇永椿才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緩緩地從操作檯後走了出來。她望著空蕩蕩的維生艙,眼神空洞而哀傷。

  實驗室的燈光將她孤獨的影子拉得很長。她喃喃低語,聲音輕得如同嘆息:

  “去吧……奔向自由吧。”

  她是一個罪人,她知道,她目睹了無數孩子的死亡,此刻卻無比堅決要救下一個孩子。

  她沒有力量中止這場實驗,這關乎整個星球的命運,她無法因為“自私”影響所有人的未來……然而,她至少想救下一個,最幸運的那一個。

  她是一個不稱職的“媽媽”,沒有顔面再見孩子一面,所以蘇明安帶著蘇琉錦離開時,她始終躲在操作檯後,不再看一眼。她向蘇明安強調了“不要讓孩子知曉我的存在”,她只會與他的命運徹底斷聯。

  去吧,飛向自由吧,長出翅膀的孩子。

  蘇永椿拿出一個遊戲機,這是她在夢裡常和孩子們玩的遊戲,他們很喜歡這個畫素世界。

  如今,音樂聲再度響起,她想起了那十五個已經消失的孩子,全身無力,默默垂淚。

  “咔——”

  合金門再次滑開,進來的是幾名面無表情的秩序警衛。為首的正是徽白。他的眼眸掃過空了的維生艙,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蘇永椿沉默地伸出雙手,彷彿早已等待著這一刻。

  “關起來。”徽白公事公辦地揮了揮手,嗓音冷淡。

  兩名警衛上前,給蘇永椿戴上了鐐銬。隨後,徽白的指尖在個人終端上快速敲擊了幾下,一則加密資訊悄無聲息地傳送了出去。

  資訊的內容,與他此刻冰冷的語氣截然相反:

  【編號S719研究員蘇永椿,涉違規操作,收押候審。從輕發落。】

  ……

  金屬通道在腳下延伸,瀰漫著機油與塵埃的氣味。

  蘇明安緊緊抱著輕得驚人的少年,穿行在方舟下層錯綜複雜的通道中。每當遇到攝像頭,蘇明安比出“手指槍”的姿勢,無聲開了一槍,攝像頭便退開——蘇琉錦教他的手勢,被蘇明安設定成了解鎖密碼。

  “好冷……”蘇琉錦意識模煳,身軀瘦弱得驚人,臉色蒼白如紙,與夢中驕傲肆意的小國王差距極大,像個營養不良的嬰孩。

  他攥緊蘇明安的衣袖:“我好冷……教主……”

  “不會冷了。”蘇明安抱著他一路穿行,目視前方,

  “再也不會冷了,大帝。”

  ……

  【如果你留我在夢裡,】

  【我是否還是你熟識的那個人?】

  ……

  方舟的層級如同一個倒置的金字塔,越往下,光芒越黯淡,資源配比越稀少,生活越發粗糲破敗。蘇明安向更深處潛行。

  入目所見,是冰冷的金屬、裸露的管道、密集的個人房間。人們衣著灰暗,面色疲憊,行色匆匆。二人最終在第37層找到一個落腳點,是一間被遺忘的休息室。空間狹小,足夠隱蔽。

  蘇琉錦的身體在營養劑的作用下緩慢恢復,他開始觀察這個真實的世界,眉頭微微蹙起。

  “這裡……和夢裡不一樣。”他輕聲說,手指拂過冰冷粗糙的牆壁,“也和‘媽媽’說的……不一樣。”

  他不再提起那個稱唿,語氣裡帶著一種被欺騙後的落寞。

  ……

  【泥打算腫麼打破夢境?】鏡中浮現出蘇凜的字跡。

  【我猜測這仍然是蘇琉錦的夢,要等他完全恢復,才能讓他在羅瓦莎醒來。】蘇明安寫道。

  【一層又一層的萌嗎……這隻水母被困在了數之不盡的萌裡啊。】

  【讓我困惑的是,蘇琉錦夢到了自己是小國王,夢到了羅瓦莎未來的樣子,還夢到了徽碧、徽赤、徽紫……】蘇明安寫道:【難道在星球還沒有融合的時候,人類就知道徽白會分成那麼多瓣,就知道羅瓦莎未來的模樣了嗎?】

  【不排觸這個棵能。】蘇凜寫道:【也許人類蔥未跳出過過去的漩渦。】

  【細思極恐。】

  【泥不必丹心,泥等待粟柳燼恢復吧。】

  ……

  蘇明安嘗試喚醒:“蘇琉錦,你現在仍在夢裡,可以試著醒來嗎?”

  蘇琉錦閉目嘗試,片刻後,他睜開眼,無奈地搖搖頭,

  “究竟什麼辦法可以醒來?”蘇明安思索著。

  “或許,經歷沒經歷過的事情?”蘇琉錦提議道。

  蘇明安也這麼覺得。距離他熟悉的那個蘇琉錦,這位剛誕生的小國王顯然仍有差距,若是讓蘇琉錦看見許多豐富的東西,或許就會醒來了。

  他帶著蘇琉錦在方舟內行走,順便觀察方舟的情況。

  ——人們對未來的普遍焦慮、對資源日益減少的恐懼、以及對於管理者們的看法。

  在下層工人的低聲抱怨中,他們聽到對“那個藍眼睛的徽白”的敬畏與不滿,說他冷酷虛偽,為了整體利益可以犧牲任何部分;聽到對“紫頭髮的妖女伊迪絲”的恐懼,說她的實驗詭異而可怕;也聽到對“安忒託利亞”的些許好感,認為她是幾位大人中唯一偶爾流露溫情的人。但更多的是麻木,是接受,是為了生存而不得不嚥下的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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