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終章涉岸篇【10】“踏著你無數次的
“你……還好嗎?”希禮柔軟的手掌拭去無措的眼淚。
蘇明安察覺自己流出了奇怪的液體。他很快抹去,冷靜道:“沒事的,我們……”
這是靈魂極限導緻的生理變動,並不是軟弱,他清晰地明白這一點。他的冷靜一如既往,隨時準備背起行囊奔赴下一站。
他拿起匕首,血液順著指縫滴落,神情重新變得冷酷而堅硬。
然而,他被一個柔軟的懷抱擁住。
這個懷抱讓他整個人都靜止了,他完全沒想到會迎接這樣一個擁抱。無措的,奇怪的,像是開啟了一個神奇的盒子。
白髮順著嵴背滑落,青年的瞳孔劇烈閃動。
眼裡的波光閃爍著,像是反覆熄滅又亮起的星辰。
——哎。
這是什麼,這算是什麼。
他都已經做好了再次麻痺自己的心,忍受永無止境的厭惡感,接納犧牲,繼續向前走的準備。
在這種時候,突然給他一個柔軟的擁抱,算什麼?
溫軟的懷抱將他包裹,彷彿冬日裡燃燒的暖爐,像是不知道該怎麼做了,耳邊傳來柔軟的聲音:
“沒關係,沒關係……”
一隻手摸著他的頭,輕輕撫摸著,
“不會有問題……什麼都不會有問題的……”
“你已經很努力了……這一次任性一下也沒問題。”
她一腳踢開了染著血液的匕首,輕聲道:
“不想殺就不殺了……”
“你很強大,也很聰明,你能想到更好的辦法……你永遠都能想到更好的辦法……”
“相信你自己,你走到了這裡,已經很遠很遠了,肯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遠了……”
“休息一下……不要害怕,不要悲傷……你已經很厲害了……”
“你擁有厭惡的權力……”
希禮的瞳孔中一直毫無生氣,像一個精緻的布娃娃,只等待著被殺死。
但這一刻,察覺到他灰暗而死寂的情緒,她彷彿全身都充滿了求生欲,輕聲安慰他,可以不用那麼做。
他一直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沒有選擇按部就班的安穩結束世界遊戲。而是選擇了掉頭向前,拖長了戰線,只為了一條更好的黃金道路。
無數彈幕在直播間議論,他為什麼要多此一舉,能回家不就好了嗎?明明勝利近在眼前,要是全人類因為他的舉動而毀滅,罪責該算在誰的身上?
要讓誰,為他的探索欲買單?
他也曾想過儘早結束遊戲,反正多少次不都是這麼過來的?即使只是註定被掩埋的砂礫,幸福也是真實的。
為什麼“好勝心”要那麼強呢?
為什麼“責任心”要那麼劇烈呢?
耀光母神的秘密、水母大帝的秘密、夢境之主是誰、至高之主的形象……這些和人類有什麼關係?宇宙就算會毀滅,就算人類的命運猶如提線木偶,就算永遠有眼睛在支配他們,又有什麼關係呢?
一葉障目,螞蟻也能活得很好。這世上的絕大多數人都不在意這些事情。因為他們認為,他們全都擁有“自由意志”,哪怕是有限度的自由、被支配的自由。
他一開始不也是這麼想的?只要認可自己擁有自由意志,就算實際上背後有人在支配,自己也是自由的。
難道是巨大的“貪心”令他無法滿足?他畏懼未來可能存在的隱患,他畏懼功虧一簣,他畏懼迴圈總有一日會是盡頭。解不開真相的話,他們仍是舞臺上的木偶、貓箱裡的玩家。也許,在很久很久以後,在時間的盡頭,一個大浪拍來,一切都煙消雲散。
承擔起各方的巨大壓力,他決定向前回溯。
他無法顧及每一個地方,他忽略了許多線索,宇宙太大了,舞臺高得令人膽寒。
“這不是任性。”他仍在解釋,沒有彈幕,他不知道在對誰說,也許只是他自己,“根據羅瓦莎的世界結構,一味地按照套路行不通,我們本就是要打破故事。”
他依舊在用絕對理性的思維分析問題。
可他內心卻有個聲音在說——承認吧,確實是你感到了疼痛。
傳統的“救世主”形象常常被賦予全知、全能、絕對理性的神性。在這種期待中,感性即人類的情緒,共情與主觀體驗被視為一種可能干擾智慧和公正的缺陷。
如果從完美主義的視角看,任何偏離絕對理性的行為都可能被視作一種“失職”。如果將失職理解為對完美標準的偏離,那麼感性或許是救世主的失職。
但真實的生活,大多時候是沒有意義的疼痛。
為了一些沒有意義的疼痛,而感到疼痛……這就是人類。
這就是人類的感性。
可救世主不可以感性,甚至不能有情感的漣漪,也不可以把主動權讓渡給別人,否則便是罪惡。
反叛與偏離,往往不被視作自由。
希禮靜靜陪著他,彷彿可以等待他的所有躊躇,但事實上只是一小會,也許只是幾秒鐘,他就脫離了這份安慰,目光變得沉穩。
種子一開始是沒有形狀的,它的一切都是虛假的,外貌、聲音、身高、身份……都是後天塑造的、都是虛假的,但唯有一樣是真的。
在無盡的歲月裡,在漫長的等待中。它注視了這場遊戲很久。
所以她一直擅長等待,也擅長給予最適當的溫暖,因她已經看過無數次。她這次入世而來,正是為了不再束手無策。
因此她不在乎生,亦不在乎死。
不在乎善,亦不在乎惡。
“好了。”緩緩地,希禮抬頭,望著他,“讓我們想想吧,如果不殺死我,你要如何應對小娜?如何扼制我這具身軀?”
蘇明安收斂了情緒,沒有立刻回答。
他闔目,片刻後睜開,眼裡已然甯靜。
他想起了一個畫面。
——第三世界結束後,紙錢燒焦氣息的大殿裡,一對貓耳。
……
【傳送的白光漸漸升起,將回歸的蘇明安完全包裹。】
【他本以為自己會回到被囚禁的房間,可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看到的是被深紅且粘稠的色彩包圍著的大殿。】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紙錢燒盡後的味道,他抬起頭,看見坐在最上首的,一片漆黑深沉的陰影。】
【周圍的色調很暗沉,就連腳下猩紅的地毯也透著一股血的味道,他看見了……那上首透過陰影豎起來的一對貓耳。】
……
不該記起的東西逐漸湧出。
一旦蘇明安深入回想這個畫面,猶如連鎖啟用一般,他看到了宇宙深處一個孤寂的身影,祂獨自坐在壯闊的王座之上,周圍是無數雙覬覦而冰冷的眼睛。
祂的身邊,是領航的大副,與佩刀的守護者。
揚起風帆,如燈長明。
那道王座之上的孤寂身影,長著一對貓耳。
祂望著他,彷彿在說:
——不必害怕。
——你已經為此,努力了很久,很久。
——你此前拼命留下的無數次沙灘上的足印,將會成為你最後一次輪迴無處不在的……鋪墊、伏筆、利刃與盾牌。
——所以,也許你真的可以擁有貪心的權力。你不再是那個什麼都沒有的孩子。你已經擁有的、你已經努力的、你已經付出的、遠比你想象得多。只是你暫時忘記了,不代表它們不曾發生。
去做吧,會有此前無數次的“你”遺留的痕跡,助你自己——
刺破夜幕,披荊斬棘。
不必害怕。
踏著你無數次的終局與屍骨……
向前,向前。
……
雲上殘骸,“巢”臨時據點。
一座木製房屋內,室內瀰漫著機油味,燈光左右搖擺。
“咔噠,咔噠。”棋子落下聲。
窗外的陽光下,黑白棋子泛著金邊。
路·利卡爾波斯身著剪裁精良的深黑雙排扣長禮服,佩戴鑲嵌著幽藍寶石的領針,同色系絲綢領巾順滑下垂。他拈起一枚漆黑的“主教”,昏黃光線下,深邃的眼眸低垂,宛如平靜的藍海。
他的對面,刺目的純白布料覆蓋著人形。濃重的藥味下,一隻裹著白布的手從寬大袖口中伸出,指節在布料下若隱若現。
——這位正是傳說中的“巢主”。
巢主是在耀光母神等宗派勢力無孔不入的監視之下、在極其嚴苛窒息的環境下,拉起了無數薪火的傳說級人物。真正的靈魂航標、精神旗幟。世人知他的名號,卻從未見過他真正的樣子。
巢主之前遭遇了刺殺,身體衰敗,難以行動,將指揮權交給了路。但路也沒看過白袍之下的樣貌。
透過刺目的陽光,路望著對方衰敗嬌小的身軀,無論從身材還是嗓音來看,這位聲名鼎赫野心勃勃的巢主都是一位年事已高的老人。但光滑的下頷線卻顯得年輕。
路與巢主的交際只有短短兩三天,雙方都是聰慧圓滑的老狐狸,巢主需要路身後的玩家力量,路需要巢的軍團援護。
路總覺得,這位不露真容的老人心思深沉、另有所圖、野心龐大。
似乎是感覺到了路的注視,白袍微微抬首,一線陽光自白得耀眼的布料晃過,刺入路的眼瞳。
一陣刺痛。
“巢主,世主繼任儀式開始了。”路收回視線,彷彿剛才的打量從未發生,“幾乎所有勢力都擠在中央廣場。我們的人混進去了,機會只有一次——儀式結束,聖劍顯形的瞬間,奪取聖劍。”
“有考慮過高維的插足嗎?”
“考慮過。”
“您怎麼想?利卡爾波斯先生。”
“高維一定會來阻攔,用我們無法正面抗衡的方式。”路說。
“有想過怎麼應對嗎?”
“抱歉,我幾乎一無所知。”
“啪嗒。”
木質棋子落定。
棋盤上,黑白勢力交錯,已呈犬牙之勢。路的黑子步步為營,隱隱將白子主力困住。但仔細看去,幾枚看似孤立的“士兵”卻恰好卡住了黑棋的咽喉。
“利卡爾波斯先生,羅瓦莎的本質是一面鏡子,這有利有弊,好處在於它可以接納任何事物,但您知道該怎麼對付一面鏡子之外的高維或神明嗎?”巢主說。
“映照它?打碎它?”路猜測。
巢主搖了搖頭:“反射。”
“咔噠”,又一枚白棋落下。
巢主說:“我問您,在無法摧毀雙縫的前提下,鏡子之內的推算,要如何令鏡外人退場?”
這個問題並不困難,路很快想到了答案:“干擾,失去興趣,反向對映。”
“沒錯。”巢主滿意頷首,“曾經有……咳,有人利用鏡子的本質,以照映的方式灌注雙縫,讓鏡外之人能夠進入鏡子內。如今,我們作為鏡內之人,也可以利用類似的方式反向影響到鏡外。”
“準確的說,是一場暴力又背離預測的起舞,自鏡面之下對映出的干擾。”
“您指的是倒影?”
“當倒影足夠具有沖擊力,這種集體性的擾動,會像海嘯一樣沖刷鏡子。屆時,沙盒之外的掌控者、鏡面之外的操縱者、未知的高維、萬物終焉、至高之主、夢境之主……將不得不花費巨大的精力去處理、遮蔽或爭論。對我們世界的直接干涉,就會出現短暫的真空。”巢主道。
室內短暫安靜了一陣子,路靜止了好一會。
陽光灑入他的眼瞳,眼瞳閃過劇烈的震驚。
他震驚於巢主的這條思路,真是別出心裁,但非常符合邏輯。但沒有哪個玩家真的想得出來,也沒有人真敢這麼做,很合理但確實難以想到。
“該您了。”巢主單掌傾斜,提醒對方。
路落下棋子:“但這很冒險。如果他們的反應是被激怒,那麼承擔這個任務的人就會……”
巢主搖了搖頭,將一直未曾動用的王棋,向側方移動了一格——“王車易位”。在棋局中,它意味著將王轉移到相對安全的側翼,同時啟用角落裡的車。
房間裡陷入沉寂,只有路有些粗重的唿吸。海藍色的眼眸深處,似冰層下激流湧動。
彷彿掙扎了許久,路緩緩開口:“即使很危險,我可以……”我可以去做這個犧牲者。
藍色的眼底閃過算計,路有意頓了頓,沒有說完。
巢主笑了:“呵呵……很有覺悟,但你不行。你的實力很強大,最好用在正面作戰,而不是做這種任務。”
“咔噠。”
白袍一動,落下棋子,一枚代表“兵”的棋子推過了棋盤的中線,抵達底線邊緣。
路盯著這枚看似平凡的棋子,片刻後,腦中靈光一閃:
“對了,我們有兩個戰場……”
“沒錯。”聰明人之間的對話簡潔而方便,巢主雙手合縫,置於下頷,“不能在這裡實施。因為這裡是耀光母神的捏造,就算多麼荒誕離奇也不足為奇。所以,必須在正常的時間線演出。”
“而正常的時間線上——正有一個剛剛好的演出舞臺。”路介面。
二人同時對視一眼,異口同聲:
“創生者大會。”
之前創生者大會進行得如火如荼,卻遭遇了一場赤色之雨,隨後,蘇明安開始了向前回溯的旅程。原本呂樹等玩家都在正常的時間線上等待蘇明安歸來,只是找到了機會一起抵達了蘇明安的時間線。
這個任務,必須交給留在原時間線的玩家們。至於路,作為二級神,他這個高戰力最好留在蘇明安身邊。
陽光輕柔,綠葉搖曳生輝。
巢主下棋很快,不經思索。
日光偏移,二人彷彿真的全身心投入棋局,對弈得旗鼓相當。
“咔噠。”
“咔噠。”
“咔噠。”
一陣劇烈的咳嗽,白袍劇烈起伏。
一子落,巢主體力不支,被迫中斷了棋局。
“看來……今天就到這兒了。”巢主抹去嘴角血跡,“和你下棋……很開心。利卡爾波斯先生。”
路看著那枚過河計程車兵,緩緩起身,禮服劃過木椅。
他駐足片刻,推開門:
“我出發了,保重,巢主。”
巢主沒有回應。
門外是向上延伸的混凝土階梯,路一步步走上去,彷彿將某些昏暗的東西拋在身後。
階梯盡頭,裸露的鋼筋如巨獸的肋骨刺向天空,他向上走。
天光晦暗,雲層低垂。
——山田町一就站在那粉白二色的天空之下,仰著頭,喝著熱奶茶,眺望著天空。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