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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涉岸篇【67】【這是你的第六種
外面傳來令人心悸的動靜,有槍聲,有慘叫聲。
路知道外面在發生什麼——黑幫報復,因為母親最近“越界”了,觸碰了不該碰的利益。母親被圍剿追殺,自己作為兒子也一起被追殺。
櫃門開啟,是母親!
藍髮女人穿著便於活動的便裝,眼神銳利如常。
“路?”母親迅速蹲下身,一手捂住路的嘴,“噓——別出聲。外面很危險。我們必須馬上離開。”
她迅速從腰間摸出一個微型對講機,聲音壓得極低:“渡鴉,情況?”
對講機裡傳來滋滋的電流聲:“老大,小船在老地方就位,運河巡邏隊有三分鐘空檔。按原計劃只預留了兩個人的位置,必須立刻走,他們很快會搜到河邊。”
……兩個人的位置,足夠路與母親一起逃離。
“路,待在這裡,無論聽到什麼,都不要出來,也不要出聲。”母親快速命令道,“等我回來接你。”
然後,女人翻窗離開,只剩下懷抱小熊的男孩。
男孩等了一會,母親沒有回來,搜尋的聲音越來越近了,突然,他聽到了熟悉的腳步聲——母親回來接他了!
他開啟衣櫃,看到母親抽出了消音手槍。
她抬起了槍口。
黑洞洞的槍口,穩穩地對準了蜷縮在衣櫃裡的她親生兒子的額頭。
男孩的世界,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了。所有的聲音、光線、氣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個漆黑的槍口。
……為什麼?
不是有兩個船位嗎,為什麼要殺他?
母親看著他,嘴唇似乎翕動了一下,但最終沒有說出任何話語。
男孩曾聽母親和下屬低聲交談時提起過,說他“聰明得不像個孩子”,說他“太冷靜,不像正常人”,說他“完全聽得懂大人的權謀和算計”。母親那時半是驕傲,半是憂慮地笑著,路記得,有一次他無意中聽到母親對心腹說:“有時候看他那雙眼睛,我都覺得害怕。這孩子,太像他父親年輕的時候了……”
僅僅因為這樣,就要殺他……在尋常家庭看來,簡直不可思議。她的警覺已經完全病態。
她扣動了扳機。
“砰。”
男孩應聲倒下,鮮血瀰漫,女人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果斷離去。
黑暗的室內,寂靜無聲。
三十秒後,男孩卻勐地睜開眼睛,掙扎著坐了起來,拿出了懷裡的毛絨小熊。
母親沒有留情,這一槍是必殺的一槍,沒有打偏,然而男孩胸口的毛絨小熊居然僥倖擋住了這一槍。
一個棉花玩具怎麼可能擋得住子彈?
男孩拆解了小熊,裡面有一個約莫火柴盒大小的黑色金屬裝置。即使路只有七八歲,也一眼認出了這是什麼——他在母親的某些工作用品裡,見過類似的東西。
竊聽器。
一枚被精心縫製在小熊玩偶體內的竊聽器。
子彈正是打在了金屬上,導緻路沒有死去,只是被沖擊力掀得吐血。
這個小熊,是去年他生日時,母親難得送給他的禮物,她說:“要一直帶著它,就像媽媽陪著你一樣。”當時他是多麼開心啊,抱著這隻小熊睡了很久,覺得那是母親愛他的證明,是他冰冷世界裡為數不多的暖色。
原來如此。
原來……這就是“愛”。
家族哪怕是親生骨肉也不存在信任,母親從來不曾真正放心過他,她監控他是否表現出任何“異常”,是否聽到了不該聽的,是否會像他父親一樣,最終成為需要防備的“枕邊人”。
——“過於聰明”、“讓人害怕”的兒子。
多麼諷刺,她對他的防備,反而讓他躲掉緻命的子彈,活了下去。
男孩什麼也沒說,他極度冷靜,撐著胸口的劇痛翻窗離開,潛入夜色之中。他要活下去。
“搜!每個角落都不要放過!”
追兵來了,男孩翻過了窗戶,在黑沉沉的夜裡奔跑,槍聲不斷在背後響徹,足有上百人封鎖街道,他藉助極強的記憶力與判斷力爬過通風口和下水道,最後在幾聲槍響中負傷,被迫沖向了河邊。
“開槍!別讓他跑了!”
黑沉沉的運河。冬夜的河水泛著死寂的幽光,寒氣撲面而來,零下的溫度讓河面邊緣結了一層薄薄的冰凌。身後是追兵急促的腳步聲。
藍髮的男孩回頭看了一眼追來的重重黑影,臉上沒有任何孩童的恐懼或絕望,只有凍徹骨髓的冰冷,和猙獰的求生欲與野心。
活下去。不惜一切代價。
七八歲的孩童對著激流密佈的運河,縱身一躍。
如同千萬根鋼針般的河水瞬間將他吞沒。巨大的沖擊力和刺骨的寒意讓他幾乎窒息,受傷的小腿傳來撕裂般的劇痛。河水沉重如鉛,拖拽著他向下沉去。
冬衣吸水後無比沉重,像巨石綁在身上。傷口流出的血在水中暈開。
黑暗。冰冷。窒息。疼痛。
他要活下去,奪得“利卡爾波斯”之名,不惜一切代價活下去……
……
路·利卡爾波斯點燃一根香菸,微笑著望著逐漸出現的身影。
——是母親、心腹、下屬,以及所有追兵與援手。
為首的女人穿著一身利落的黑色套裝,藍髮一絲不苟地挽起,面容冷豔,眼神銳利如刀——正是他的母親,利卡爾波斯家族曾經的女主人,在冬夜向他扣下扳機的女人。她的姿態依舊挺拔。
她身後是熟悉的面孔——當年追殺他的黑幫打手、母親的心腹下屬、家族裡的成員……此刻,他們都靜靜地站在這裡,身上或多或少帶著緻命傷留下的痕跡,沉默地望著他,眼神複雜難明。
路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他明白了為什麼這一輪“折返之路”遊戲,會讓他重新經歷那個夜晚。
——因為凡是出現在那段血腥逃亡回憶裡的人,都已經死了。
被長大後的他親手殺死了。
“雖然我的朋友有這種愛好,但坦白而言,我不喜歡將人沉河,”路·利卡爾波斯開口,香菸在指間明滅,“太慢了。冰冷的河水灌入口鼻,擠走最後一絲空氣,肺部火燒火燎地想要炸開,卻只能吸進更多冰水。身體會不受控制地痙攣,意識在極緻的寒冷和窒息中一點點模煳剝離……過程漫長又痛苦。太不體面了。”
“相比之下,我更喜歡開槍。‘砰’——一聲,乾脆利落,了結一切。簡單,迅速,短暫。”
“媽媽,”他喚道,聽起來充滿了諷刺,“我知道你當年為什麼殺我,你骨子裡不容許任何人爬到你頭上,哪怕是你的親生兒子。你對權力的貪婪勝過了一切,包括血脈親情。在你眼裡,我首先是你未來的威脅,其次才是你的兒子。”
母親冷著臉,沒有任何表情波動。
路攤開手:“但是,我活下來了,而你死了,我繼承了利卡爾波斯家族的一切——明面上的生意,暗地裡的交易,所有的人脈與資源。我走到了你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位置,全世界都看見了‘路’,看見了利卡爾波斯家族的掌權人。”
他微微前傾身體,嗓音壓得更低,帶著近乎親暱的殘忍:
“所以,媽媽,你現在要殺死我嗎?用你面前那個按鈕殺死你最驕傲的兒子?殺死利卡爾波斯家族現在唯一的掌權人?”
大廳裡死一般寂靜。只有香菸燃燒發出的細微“嘶嘶”聲。
母親終於動了動嘴唇,嗓音冷冽:“路,你從來不是我的驕傲。你是我畢生最大的失誤。”
“你小時候就不像人。別的孩子會哭會鬧,會依戀,會害怕。你太安靜,太聰明,太懂得審時度勢。你從來不撒嬌,也從來不會哭,你的眼神讓成年人都會感到恐懼。”
“我殺你,不是怕你未來背刺我,我是怕你這樣的人活下去,會變成更可怕的怪物。你會利用一切,吞噬一切,包括那些對你釋放善意的人。就像現在,你不是正對著那個叫蘇明安的救世主搖尾乞憐,試圖從他身上攫取更大的利益嗎?一旦他失去價值,或者阻礙了你,像你這樣的人,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捅刀,就像你當年對我做的那樣。”
她頓了頓,眼中流露出厭惡:
“別人都沒看清你,你太會偽裝了。你這樣的人骨子裡流淌的不是血,是野心。你不會真正為任何人付出,不會為世界犧牲。你只會索取,只會掠奪,只會踩著所有人的屍骨爬到你能爬到的最高處,然後孤獨地待在那裡,直到被更年輕更兇狠的野獸撕碎。”
路臉上的笑容卻愈發明顯,煙霧模煳了他的表情。
“也許吧,媽媽。也許我真的像你說的是野獸。但野獸也是會渴望溫暖的,哪怕溫暖是假的。”
“也許我只是太缺乏一個真正愛我的人?或者,一個能讓我冰冷血液稍稍沸騰的人。我自小缺愛,所以但凡看到那些滿懷愛意、明亮又溫暖的人……我總會情不自禁靠近。或許有一天,我會做出一輩子也難以理解的非理性決策呢?”
母親看著他,像在看一個無法理解的瘋子,冷冷道:“不可能。你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她的目光從路身上移開,看向自己面前浮現的光屏,上面只有兩個按鈕:【支援】、【不支援】。
她的聲音斬釘截鐵,不帶絲毫感情:“但利卡爾波斯家族的名譽和延續,不能斷送。我已經死在你手裡。但你不能死在這裡。你是利卡爾波斯家最後的血脈,也是目前唯一的掌權人。你必須活下去,帶著家族繼續走下去,無論是以什麼方式、攀附誰、變成什麼怪物。”
她按下了【支援】。
“路·利卡爾波斯——作為前任家主,我命令你活下去,不得辜負這個姓氏。”
她做出選擇的同時,她身後所有的下屬、心腹,浮現出了同樣的光屏,他們沉默地、一緻地按下了【支援】。
光屏的光芒次第亮起。
路仰頭大笑,笑得眼角晶瑩,他掐著香菸,繚繞的煙霧遮蔽了他的眼神。只聽聞近乎猖狂的笑聲。
淚水掙脫了眼眶的束縛,順著劇烈起伏的臉頰滾落,燙過他冰涼的皮膚。他不可抑制地大笑著,彷彿要將此生未曾流出的東西,都在這一刻徹底流乾。
他笑得彎下了腰,肩膀聳動,姿態像一個在荒誕劇場裡演至癲狂的小丑。
指間的香菸燃到了盡頭,長長的菸灰將落未落。
……真好笑啊,媽媽,真好笑啊……
片刻後,他臉上瘋狂的神色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覆上了一層恰到好處的溫柔,他輕輕吹落菸灰,最後一點火星在指尖熄滅。眼前,人影早已消失殆盡。
“利卡爾波斯……”他重複。
所謂的“火”,究竟能不能溫暖一隻野獸的心,或是徹底將他焚燬?
他掐滅了菸頭,向著大廳另一端的出口走去,理了理衣領,重新展露出溫柔有禮的完美微笑。
……
娜迦莎睜開雙眼。
祂平靜地看著無窮無盡的人群,有村民、有低等種族、有士兵……數量足有成千上萬,而祂一個也不認識。他們憎恨地看著祂,立刻要給祂下達判決——決不能讓祂活下去。
“我沒想到,最後攔在我面前的,會是這樣一個破關卡。”娜迦莎低低笑了,“真是一個……爛遊戲。”
墮為惡神後,殺了多少人,祂已經記不清了。眼前的人數,祂甚至覺得少了。祂不在乎這些憎惡的視線,在人群裡快速尋找,試圖找到桃兒的身影……終於,祂發現了纖細的少女。
“你會支援我嗎?”娜迦莎走到少女面前,望著她尚未長開的面容。她死得那樣早……她還沒有離開愚昧的山頭,就被愚蠢的鎮民殺死了。
少女回望著祂。
“桃兒,我會為你停下所有的大雨,送你去整日晴朗的地方,送你一條不會被任何刀槍刺穿的長裙……”娜迦莎握住她的手,“你等等我,我會為你找到那條長裙,好嗎?”
少女望著祂。
“你是誰?”少女說。
娜迦莎的眼神空洞了一瞬間,急切地說:“我是神山上的神明啊,你經常為我送點心,我送了你避雨的荷包,我為你織了一條美麗的長裙……”
少女露出了困惑的神情,片刻後,她緩緩搖了搖頭:
“善神姐姐不是你這樣的。”
“祂是善神,很仙氣很漂亮,你為什麼這麼妖豔、這麼猙獰?你身上的血腥氣好重……”
“我才不認你,走開。”
……
維奧萊特睜開雙眼。
她震驚地望著眼前的上百人,沒想到因自己而死的人這麼多。看來作為榜前玩家的旅途中,她被迫牽連到了一些生命,他們看樣子大多是士兵。
她思索了一下,打算動用自己的話術說服他們,便見他們開口:
“放心,隊長,我們會按下【支援】的!”
“多虧了你們,我們的文明才得到了救贖,當然不可能在這裡卡住你!”
維奧萊特鬆了口氣,與此同時,她也在膽戰心驚……自己的情況這麼順利,是因為這些人的死亡與自己沒有直接聯絡。
但如果是蘇明安……
……
蘇明安睜開雙眼。
——這一瞬間,他甚至看不到人群的邊界。
遠望過去,完全看不到盡頭。
密密麻麻,人頭攢動。
死在第二副本的反抗軍與內城人、明輝的革命軍與貴族們、普拉亞的魂族魂獵與海妖、數次涉及千萬人的廢墟世界和舊日之世大型戰爭,他維神明的整個文明、羅瓦莎迄今為止死去的人……光是用“億”為單位都顯得渺小。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