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0頁
……
週五早上,秦玦到公司的時候,腦子裡還在想昨天那場會。
不是在想專案本身,那沒什麼好想的,江覓的方案已經很完整了,接下來按部就班推進就行。
他在想那個人,想他在臺上說話的樣子,想他被羅總打斷時平靜的眼神,想他那句“資料不支援您剛才那個結論”。
這句話,換個人說,可能是挑釁,可能是嘲諷,可能是帶著情緒的對抗。
但江覓說的時候,語氣和往常沒區別。
這不是裝出來的淡定,而是足夠的自信。
是真的相信資料會說話,真的相信自己站得住腳,真的不需要用情緒來給自己壯膽。
秦玦見過很多厲害的人,有背景的,有資源的,有天賦的,有人脈的。
但像江覓這樣的,沒有背景,而是從零開始,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身上卻沒有那種“我要證明自己”的緊繃感。
他好像只是……在做自己該做的事。
做好了,繼續,做不好,就想辦法。
就這麼簡單。
秦玦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城市天際線,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的夢裡,會議室裡只有他和江覓兩人,自己完全聽不見對方在說些什麼,只能看到對方挺拔卻不緊繃的身姿,筆直的一雙腿,被西裝褲腰束住的腰線,纖長的手指,帶著陳年傷疤的手背,修長的脖子,隨著講話而滾動的喉結,紅潤的嘴唇和紅潤的小痣。
夢醒後,他甚至記不起自己什麼時候觀察得這麼仔細,為什麼那人在夢裡都能清晰。
再結合到每個成年男人在清晨都會有的反應,秦玦懷疑自己是不是有點變態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很奇怪。
……
下午兩點,秦玦去茶水間接咖啡,經過公共辦公區的時候,他餘光掃了一眼那個位置。
居然沒人。
桌上放著那個不鏽鋼飯盒,蓋子開啟著,裡面好像是空的。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茶水間裡有人。
是專案部的一個同事,正在泡茶。見他進來,那人明顯緊張了一下,手裡的茶杯差點沒拿穩。
秦玦沒理他,徑自走到咖啡機前,接了一杯美式。
轉身的時候,那人已經走了。
他端著咖啡往回走,經過那個位置的時候,他腳步一頓,但剋制著自己沒有向旁邊的工位投去眼神,昨晚的夢就像一個警告,讓他不再去關注那個人。
他抬腳繼續走,走了兩步,突然感覺手裡一空。
低頭一看,咖啡杯歪了,深褐色的液體正從杯口傾瀉而出,準確地潑向路過的那張工位,以及,坐在那張工位後面的人。
時間彷彿靜止了。
江覓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正坐在那裡看電腦。咖啡潑過來的時候,他下意識往旁邊躲了一下,但還是沒躲開。
深色的液體在他的白色襯衫上洇開一大片,從肩膀一直蔓延到腰際。
秦玦站在原地,端著那個還剩一半咖啡的杯子,大腦空白了大概兩秒。
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遇到這種事。
他,秦玦,從小到大沒出過這種洋相。
“對不起。”他聽見自己說。
江覓已經站起來了,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狼藉,表情卻很平靜。
“沒事。”他說,然後拿起桌上的紙巾開始擦拭。
秦玦站在那裡,看著他的動作。
看著他的手,拿著紙巾,一點一點把襯衫上的咖啡吸乾。
看著他的表情,那張漂亮的臉上沒有惱怒,沒有抱怨,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就好像這種事經常發生一樣。
又好像被人潑咖啡是件很正常的事。
秦玦的目光往下移了一點,落在他的襯衫袖口上。
那裡,被咖啡浸溼的布料下面,能看見一個很細微的痕跡,是磨損的痕跡。
不是那種穿了一兩次的新衣服會有的磨損,而是穿了很久,洗了很多次,才會有的毛邊和一個不起眼的小破洞。
秦玦盯著那裡,看了大概兩秒。
“我賠你一件吧。”他說。
江覓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還是沒有多餘的情緒。
“秦總,不用。”他說,“我回去洗洗就好了。”
秦玦沒說話。
他看著那雙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這個人,從來不會接受任何人的額外贈予,他只會接受“應該”的。
工資是應該的,任務是應該的,批評是應該的。
但賠不是應該的。
“洗洗就好了”,這是他的方式,不給人添麻煩,也不欠任何人。
秦玦點點頭,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江覓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才慢慢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襯衫,完了,這件得洗很久,說不定這次洗完就徹底報廢了。
他嘆了口氣,坐下來,繼續看電腦。
溼了的布料貼在身上,不太舒服。但他沒去換,因為沒帶備用的。
他在倫敦那幾年養成了習慣,他什麼都準備兩份,唯獨衣服不。因為衣服佔地方,而他租的房間太小,放不下太多東西。
只能等它自然幹了。
他繼續看著資料。
五點,蔣旭從他工位路過,看見他身上的咖啡漬,眼睛瞪得熘圓:“我靠,你這是怎麼了?”
“咖啡灑了。”江覓頭也不抬。
“誰灑的?”
“秦總。”
蔣旭沉默了三秒,然後壓低聲音湊過來問他:“秦總……是故意的還是無意的?”
江覓終於抬起頭來看向他:“你覺得呢?”
蔣旭想了想,搖頭:“算了,他那樣的人,不至於。”
江覓低下頭,沒再回話,繼續盯著電腦螢幕。
蔣旭又站了兩秒,走了。
晚上九點,江覓收拾東西,準備下班。
站起來的時候,他看了一眼身上的襯衫,已經幹了。
但留下了一圈一圈的咖啡漬,像地圖一樣,他嘆了口氣,心想回去得趕緊泡上。
走到電梯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下午,秦玦提出要賠他一件的時候,表情有點奇怪。
不像是客套,卻又說不上來具體的形容詞,就像秦玦那個人一樣,令人捉摸不透。
電梯來了,他走進去,把這個念頭暫時放下。
……
週六晚上,秦玦一個人去了商場。
他很少自己逛街,衣服有品牌定期送新款上門,鞋有專人打理,腕錶有收藏室恆溫恆溼儲存。
需要他親自去商場的場合,基本沒有。
但今天他去了,因為他要給一個人買襯衫。
問題是他並不知道那個人穿什麼尺碼,此刻站在男裝專櫃前面,看著滿牆的白襯衫,忽然發現自己對這件事一無所知。
導購小姐迎上來,笑容滿面:“先生,需要什麼幫助?”
秦玦沉默了一秒。
“白襯衫。”他說,“標準尺碼,身高一米八二,偏瘦。”
導購小姐的專業素養讓她沒問任何多餘的問題,直接拿出幾款:“這些都是今年的新款,面料是長絨棉,版型修身,適合您說的身材。您看看喜歡哪款?”
秦玦掃了一眼,然後伸手,把其中一件的領口翻過來看了看。
那個磨損的痕跡,又浮現在他腦子裡,衣服也不是嶄新的白,是洗了很多次之後微微發舊的白。
他放下手裡的,指著另一款:“這個,有沒有更軟一點的?”
導購愣了一下:“更軟的?這款已經是全棉裡最軟的了。”
“有純棉的,洗過很多次那種質感嗎?”
導購沉默了。
秦玦也沉默了。
他意識到自己問了個很奇怪的問題。
“就這個吧。”他隨便指了一款,“兩件。”
“好的,尺碼呢?”
秦玦又沉默了,他不知道。
他想了想,報了一個大概的數字。
導購點點頭,去拿衣服。
秦玦站在原地,看著滿牆的白襯衫,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買件衣服而已,至於嗎?
但那個人說“洗洗就好了”的時候,那雙平靜的眼睛,不知道為什麼,一直在他腦子裡轉。
不是因為同情。
是因為……
他說不上來。
就是覺得,不想讓他再穿那件衣服了。
……
週一早上,江覓到公司的時候,依舊是八點四十。
公共辦公區還沒什麼人,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開啟了電腦。
很快他就愣住了,他的腿碰到了一個袋子,低頭一看,桌子底下放了一個深藍色的購物袋,上面印著一個奢侈品的logo。
他見過這個logo,周予給他看過,說這個牌子的襯衫,一件要三千多。
購物袋上面,貼著一張便利貼。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