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字：「賠禮。」

是他再眼熟不過的字跡，和之前那幾張便利貼，一模一樣。

江覓盯著那張便利貼，看了很久，然後提起袋子放到桌上，開啟了購物袋。

裡面是兩個盒子，每個盒子裡裝著一件白襯衫。

純棉的，看上去很柔軟親膚，標籤上的尺碼和他平時穿的，一模一樣。

他捧著那件襯衫，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八點五十，蔣旭來了，他一眼就看見放在桌上的購物袋，眼睛瞪大到了最大限度。

“我靠！！！”

他壓低聲音，但壓不住語氣裡的震驚。

“這這這……這是誰送的？？”

江覓卻沒說話。

蔣旭湊過來，看清那個logo，倒吸一口涼氣。

“我靠，這個牌子，一件三千多！誰這麼大方？？？”

江覓還是沒說話，他只是看著那張便利貼。

“賠禮”兩個字，寫得有點潦草，足以證明那人當時有些慌亂又尷尬的模樣。

蔣旭還在旁邊絮絮叨叨，問東問西。

江覓忽然站了起來，“我出去一下。”

他拿著那個購物袋，往走廊盡頭走去。

走到總裁辦門口，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敲響了那道門。

“進來。”

江覓推門而入。

秦玦坐在辦公桌後面，正在看檔案，抬頭看見他，目光在他手裡的購物袋上停了一秒。

“不合適？”

江覓搖頭。

“那怎麼了？”

江覓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秦總，”他說，“這個太貴了。”

秦玦放下手裡的筆，靠進椅背。

“貴不貴是我的事。”他說，“收不收是你的事。”

江覓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秦玦看著他，忽然問：“你平時穿的襯衫，多少錢一件？”

江覓愣了一下，坦誠地回答：“幾十塊。”

秦玦點點頭，“那件被潑咖啡的襯衫，洗了多少次？”

江覓沉默了一秒，不明白對方問這些是什麼意思，但他還是回答了，“我不記得洗了多少次，只記得穿了一年多。”

秦玦沒再說話，就那麼看著江覓，目光很平靜。

江覓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那個購物袋，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口。

他不敢再看秦玦的眼睛，害怕從那雙眼睛裡看到似曾相識的眼神，關於憐憫，或者輕蔑。

“秦總，”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這真的不用……”

“拿著吧。”秦玦打斷他，“以後上班穿，就當是最近專案做的不錯的獎勵。”

他說完，重新拿起筆，繼續看著桌上的檔案。

江覓站在那兒，站了幾秒，然後彎了彎腰。

“謝謝秦總。”

他便退出去，關上門。

回到工位，蔣旭立刻湊了過來，看樣子是已經猜到這衣服是秦總送的了。

“怎麼樣怎麼樣？秦總說什麼？”

江覓坐下，把購物袋放在腳邊。

“沒什麼。”

“沒什麼？？？”蔣旭一臉不信，“那你進去幹嘛？”

江覓沒回答，他只是看著電腦螢幕，發了一會兒呆。

蔣旭等了幾秒，見他不說話，也知道老闆的事還是少打聽為妙，很快便悻悻地縮了回去。

但江覓知道，自己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點。

不多，就一點。

他又想起剛才秦玦那句話。

“以後上班穿。”

不是“給你的賠禮”，也不是“你收下吧”。

是“以後上班穿”。

就好像……好像在說，以後你穿這件，穿習慣了就好。

江覓垂下眼，看著腳邊的購物袋。

三千多的襯衫，他從來沒穿過這麼貴的衣服。

但他今天有了兩件，並且有人記住了他襯衫袖口那個磨損的痕跡。

晚上九點，江覓加班結束。

收拾東西的時候，他把那兩件襯衫從購物袋裡拿出來，仔細看了看。

純白色的，面料柔軟，剪裁合身。

標籤上寫著：100%長絨棉。

他開啟盒子摸了一下，那種觸感和他的舊襯衫完全不一樣。

他想起秦玦當時說話的語氣，很平淡，就好像三千多的襯衫，對他來說就是順手買的東西。

江覓站在工位旁邊，手裡捧著那件襯衫，忽然笑了一下。

並不是因為襯衫有多好，而是因為那人真的挺有意思的，說話不好聽，一副什麼事都無所謂的模樣，卻又比許多人都細心。

他把襯衫疊好，放回購物袋。

然後往走廊盡頭看了一眼，那邊的燈還亮著。

他收回目光，提上購物袋離開了工位。

走進電梯，他看著電梯壁上的倒影，腦海中回放起秦玦偶然一瞬間的眼神。

是一抬頭就看到江覓推門而入時突然一亮，卻在看到那個購物袋後光亮熄滅的眼神。

但那個畫面，一直在腦子裡轉。

電梯到達一樓，門開了。

他走了出去，穿過大堂，走到和往日裡一樣等車的位置，習慣性地抬頭看向天空。

今晚夜空中有了一顆星星，有且僅有一顆，格外閃亮，就像秦玦那一刻的眼神。

第6章 “賠禮”

週二早上，江覓穿了那件新襯衫，不是刻意的。

是他猶豫了一下，覺得既然人家賠了，不穿好像不太合適。

到公司的時候，公共辦公區零星坐了幾個人，有人在看電腦，有人在吃早飯。

他如往常一樣走到自己工位，坐下，開啟電腦。

“喲。”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周予今天來得早，正端著咖啡杯站在那兒，走到江覓身邊上下打量著他。

“新襯衫？”他湊過來，“是不是我上次跟你說的那家店買的？”

江覓“嗯”了一聲。

周予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壓低聲音：“我聽你們部門的人說了，這是秦總送的那兩件？”

江覓沒說話。

周予的表情變得很複雜，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怎麼說。

最後他憋出一句：“那你……穿得挺好看的。”

江覓彎了彎嘴角：“謝謝。”

周予搖了搖頭，覺得自己沒必要多說什麼，江覓比誰都清醒，不可能對老闆產生多餘的想法，於是他端著咖啡往IT部走了。

九點，開始工作。

今天的任務是把華騰專案的最終方案再過一遍，確認沒有遺漏。江覓一項一項核對，偶爾停下來翻資料，偶爾在筆記本上記點什麼。

十點半，手機震了一下。

是專案經理發來的訊息：「十一點，小會議室，華騰那邊有個補充溝通，你參加一下。」

江覓回復：「收到。」

十一點，他拿著筆記本去小會議室。

對方是影片連線，一個之前沒見過的人，據說是法務部的，溝通進行得很順利，二十分鐘就結束了。

他回到了工位，中午和周予約好了去食堂吃飯。

下午兩點，繼續處理工作。

五點，他站起來去茶水間接水。

經過走廊盡頭的時候，他餘光掃了一眼那扇關著的門。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接完水回來，坐下，繼續看資料。

晚上八點，辦公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江覓還在看資料。華騰那邊又發來一份補充檔案，他需要過一遍，確認有沒有需要調整的地方。

九點，保潔阿姨推著車經過。

九點半，他看完最後一項，在筆記本上打了個勾，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外面是城市的夜景，萬家燈火，車流如織。

他收回目光，準備收拾東西。

忽然，他愣了一下，桌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個東西。

是一個小盒子，巴掌大，深藍色絲絨的。

上面貼著一張便利貼。

就三個字：「配襯衫。」

江覓盯著那張便利貼，看了很久才開啟盒子。

裡面是一條摺疊的領帶，深灰色暗紋，一看就知道質感很好。

他把領帶拿起來看了看，標籤上的logo和那件襯衫是同一個牌子。

價格……

他沒敢看，怕心塞。他捧著那條領帶，站在原地，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他抬頭，往走廊盡頭看了一眼，那邊的燈還亮著。

江覓站了兩秒，把領帶放回盒子，拿著那個小盒子，往走廊盡頭走去。

這次沒有停頓，他直接敲了門。

“進來。”

江覓再次踏進這間辦公室，那頭的人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盯著電腦螢幕，抬頭看見他，目光在他手裡的盒子上停了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