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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剛停穩,秦玦就迷迷煳煳聽見有人在叫他。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又像是就在耳邊,混混沌沌的,聽不真切。

他覺得自己大概是睡懵了,不然怎麼會聽見江覓喊他寶貝?江覓那人,在外人面前正經得要命,這種膩歪話向來是關起門來才肯說的。

他費勁地睜開眼,看見江覓正側著頭看他。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擱在膝蓋上,陽光從擋風玻璃斜斜地照進來,把江覓半邊臉照得透亮,連細小的絨毛都能看見。那光暈籠著他,像給他鍍了層毛茸茸的金邊。

"到了?怎麼不喊我?"秦玦一張嘴,嗓子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他撐著坐直,揉了揉眼睛,後頸一陣痠痛。剛才歪著頭靠在車窗上睡了一個多鐘頭,姿勢擰巴,現在整個脖子都僵了,轉個頭都費勁。

"想睡就睡唄,喊你幹嘛。"江覓說著,伸手過來摸他的臉。手指從顴骨那兒滑下來,一路蹭到下巴,力道輕輕的,像是在確認這人是不是真的醒了,還是隻是睜著眼犯迷煳。

秦玦就勢在江覓掌心裡蹭了蹭,像家裡剛睡醒的公主似的,眼睛還半眯著,嘴角卻已經翹起來了,藏都藏不住。

他緩了緩神,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車門剛開條縫,冷風就灌了進來,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這山裡比草原上還要冷幾分,空氣裡一股子柴火味兒混著泥土氣,溼漉漉的,吸進肺裡倒是清清涼涼,帶著股山野特有的乾淨勁兒。

秦玦下了車,走到院門口,朝著裡頭喊了一嗓子:"爺爺奶奶!我們回來啦!"

他天生嗓門就大,在這空蕩蕩的山村裡頭,這一聲喊出去,連遠處的山都傳回了回聲,一波一波地盪開。

院子裡那幾只正在啄食的雞被嚇得撲稜著翅膀四散逃竄,那隻紅冠子大公雞跑得最快,一頭扎進了雞舍後頭的灌木叢裡,只露出個花尾巴在外頭,還顫顫巍巍地抖著,半天不敢出來。

江覓被那嗓門震得耳膜一顫,隨即笑出聲來。

他鎖了車,繞到後備箱拎行李箱,剛拎起一個,秦玦就跑了回來,二話不說把箱子搶走了。

"我來我來,你拿輕的。"秦玦一手一個行李箱,拖著往院子裡走,步子邁得又大又急,行李箱的輪子在水泥地上咕嚕咕嚕地響,像是生怕江覓跟他搶似的。

奶奶從堂屋裡出來了,圍裙還系在腰上,手裡攥著塊抹布。她看見秦玦走在前頭,兩個行李箱拖得虎虎生風,後頭跟著江覓,兩人一前一後走進院子,都穿著黑色的長款羽絨服,高的高,帥的帥,看著當真登對。

奶奶眼睛一亮,抹布往圍裙口袋裡一塞,小跑著就迎了出來。

"小秦!小覓!"她喊了一聲,聲音裡那股子歡喜壓都壓不住。跑了幾步才想起來自己腿腳不利索,趕緊放慢了速度,可臉上的笑意一點沒減,反而越漾越開。

爺爺跟在後頭,走得慢。右腿的支具已經拆了,但還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地挪。身上穿著那件江覓給買的藏藍色棉襖,頭髮比上次見面時又短了些,看著精神頭足了不少,臉色也紅潤了。看見秦玦和江覓進了院子,嘴角的皺紋往兩邊咧開,露出個不太明顯但同樣暖和的笑。

奶奶站在院門口,上下打量著秦玦,目光從臉看到腳,又從腳看到臉,像是在確認這孩子有沒有瘦,有沒有累著。

"今天上午來了幾個人,"她拉著秦玦的袖子往屋裡帶,一邊走一邊說,"把整個農家樂的床都換了一遍。我瞅了瞅,小覓房間和我們房間的床和床墊最舒坦。小秦,是你安排的吧?"

秦玦拖著行李跟在奶奶後頭,點了點頭。

他上週聯絡了市裡的傢俱店,挑了幾個床和床墊的款式,把圖片發給江覓看。江覓選了兩款,一款給爺爺奶奶,一款給他們自己住的那間。秦玦想著,乾脆多訂幾張,把農家樂所有客房的床都換了,舊的讓傢俱店的人拉走,新的鋪好、擺正、擦乾淨,連床單都給鋪得平平整整。

"我想著給您和爺爺還有小覓換張舒坦點的床,順便就把客房的床都換了。"秦玦笑眯眯地說著,就像跟自己爸媽說話一樣,沒那些虛頭巴腦的客套,心裡怎麼想的就怎麼說,既不邀功,也沒把自己說得多了不起,"這樣以後客人來了住得舒服,說不定還能成回頭客,咱們這裡也能多賺幾個錢。"

他把行李箱放下,又補了一句:"床墊是記憶棉的,爺爺奶奶那款偏硬一些,對腰好。我本來以為老人年紀大了,適合睡軟床,還是傢俱店的人跟我說,老人不能睡太軟的,對嵴椎不好。"

奶奶聽完,嘆了口氣。那口氣裡帶著心疼錢的意思,眉頭微微蹙著,嘴巴抿成一條線。她節約了一輩子,一塊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去年農家樂賺的錢她存了大半,連存摺都沒給爺爺看,生怕他亂花。現在秦玦一換就是一屋子的床,花的錢夠她存大半年的,她心裡頭著急,又不好直說。

"哎喲,你花這些錢幹啥!我們都睡習慣了。"奶奶的音量突然就拔高了許多,倒也不是真生氣,就是長輩看見晚輩亂花錢,那種心疼和捨不得,壓不住地從話裡往外冒。

爺爺在後頭慢慢挪著,聽見奶奶這麼說,擺了擺手:"行了,孩子剛到家,先別唸叨這些。讓他倆歇歇,開了那麼久的車,累壞了。"

聽爺爺這麼一說,奶奶才反應過來,立馬有些後悔自己又嘮叨了,轉身就去廚房倒了兩杯水端過來,一杯遞給秦玦,一杯塞給江覓。

兩人坐在堂屋裡喝了幾口水,奶奶就站在旁邊看著,目光在兩個孩子臉上來回轉。她想問問兩個孩子最近怎麼樣,工作累不累,路上辛不辛苦,有沒有好好吃飯,可又怕自己太嘮叨了,孩子會不耐煩,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只是搓著手裡的圍裙邊。

江覓喝完水,把杯子放在桌上,笑著抬頭看向奶奶。

"晚上想吃啥,奶奶給你們做。"奶奶接過空杯子,拿在手裡,另一隻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今天我和你爺爺一大早去鎮上買了牛肉,可新鮮了。賣肉的張屠戶說,這是今天早上三點多宰的,那顏色,紅亮紅亮的,看著就喜人。"

江覓笑著看了秦玦一眼。秦玦正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喝,一聽這話,眼睛立馬亮了起來,像只等著投餵的大型犬,尾巴都快搖起來了。

"做酸湯鍋吧,"江覓說,"牛肉涮著吃,再涮點青菜。秦玦饞這個饞了好久了。"

秦玦立馬點頭,那動作快得跟院子裡每天早上啄米的大公雞一模一樣。他放下杯子站起來,光是想到那個酸湯鍋,嘴裡就已經開始分泌唾液了,喉嚨動了動。

"我來幫忙打下手。"

爺爺擺了擺手,柺杖在地上輕輕點了點:"你坐著吧,這活兒不麻煩。把肉切一切,菜洗一洗,鍋底炒好,就能吃了。"他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秦玦,是真覺得倆小孩開了這麼久的車才回來,到家了就該好好歇著,別忙活了。

秦玦正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江覓也跟著起身了,從櫃子上拿了個竹筐。那竹筐是爺爺自己編的,用了好幾年了,邊沿磨得光滑發亮,把手的地方纏了一圈布條,防硌手。

他把竹筐挎在胳膊上,朝秦玦招了招手。

"那咱倆去摘菜,看看你想涮什麼吃。這個季節的豌豆尖可嫩了,我去掐點,晚上涮著吃。"

秦玦便跟在他後頭走了。

兩人穿過院子,繞過雞舍,走到屋後的小菜地。菜地裡依舊種得滿滿當當,包菜、蘿蔔、花菜、蒜苗、香菜、小蔥,還有一小片豌豆苗,嫩綠的藤蔓順著竹架子往上爬,頂端長著捲曲的須,最上面幾片葉子還沒完全展開,嫩得能掐出水來。

江覓蹲下來,用手指掐著豌豆尖,只掐最上面的尖尖。光是聽著掐斷時那清脆的聲兒,都知道有多嫩。他掐下來之後放在手心裡看一眼,確認沒有蟲子,才放進竹筐裡。

秦玦學著他的樣子蹲下來,也用手指掐。不過他掐得太長了,連老梗一起掐下來了。江覓把那根老梗從他手裡抽走,扔在地裡當肥料,告訴他只掐尖兒,不要掐梗,老梗嚼不動。

秦玦點了點頭,按照江覓說的又試了一次,這回對了,掐下來的豌豆尖嫩綠嫩綠的,捲曲的須還帶著清晨的露水,在太陽底下晶瑩剔透。

他把那根豌豆尖舉到江覓面前,像小學生交了全對的作業,等著老師給朵小紅花。

江覓看了一眼,點了點頭,嘴角微微一揚。

秦玦就把那根豌豆尖小心翼翼地放進竹筐裡,彷彿這是他得到的第一枚獎章,得供起來似的。

兩人摘了豌豆尖、蒜苗、青菜,又拔了兩根白蘿蔔,泥點子甩了一褲腿。秦玦看見花壇邊有一叢薄荷,葉子綠油油的,散發著清涼的氣味,他摘了幾片放在手心裡聞了聞,那股涼意直往鼻子裡鑽,他問江覓這個能不能涮。

江覓說可以,涮薄荷有一股子清香味,解膩,你試試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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