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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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玦讓江覓先進了帳篷,隨後他回頭看了一眼星空,銀河已經偏西了,北斗七星升得更高了,東邊的地平線上有幾顆新的星星剛剛冒出頭來。
他拉上帳篷的拉鍊,把冷風擋在外面。
兩人各自躺在睡袋裡,帳篷裡的溫度比外面高不了幾度,唿出的氣在黑暗中凝成白色的霧。
秦玦側過身,把手從睡袋裡伸出來,摸了摸江覓的睡袋,確認拉鍊拉好了、帽子戴好了、脖子沒有露在外面,才收回了手。
帳篷外面只有唿唿的風聲,有時候風大一些,帳篷的布面會被吹得往裡面凹進來一塊,然後又彈回去,發出啪的一聲。
可兩人沒多久就睡著了,也許是因為這一路的車程確實讓人疲憊,亦或者是心裡太滿太張了,才足以安心入睡。
第二天早上,江覓的手機鬧鐘突兀地響了起來。
秦玦被吵醒了,迷迷瞪瞪地翻了個身,把臉埋進睡袋的帽子裡,聲音悶悶的,帶著沒睡醒的沙啞。
“嗯?起這麼早幹嘛呀?”
“看日出,去嗎?”江覓的聲音聽起來很清醒,甚至已經坐起來開始穿衣服了。
秦玦蹭地一下睜大了眼睛,那兩隻眼睛瞪得圓圓的,在黑暗中反著光。
他把睡袋的拉鍊拉到最下面,立刻從裡面鑽了出來,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臉,試圖讓自己徹底醒過來。
“去!我要去!”
兩人快速穿上外套,江覓把那件長款黑色羽絨服的拉鍊拉到下巴,又伸手把身體已經醒了,但神智還沒歸位的秦玦拉好拉鍊。
可即便是精神還有些睏倦的秦玦,也沒有忘記把毯子從睡袋上面拿起來,抖開,披在江覓肩上。
他們出了帳篷,外面還是黑的,天邊有一線淡淡的灰白色,從地平線的位置往上蔓延,像有人用一支極細的鉛筆在天幕的最下方畫了一條模煳的線。
兩人坐回昨晚的摺疊椅上,裹著同一條毯子,肩膀挨著肩膀,膝蓋碰著膝蓋。
東邊的天空在緩緩變化著,灰白色變成淺橙色,淺橙色變成橘紅色,橘紅色變成金色,顏色一層一層地暈開,美到令人歎為觀止。
人類的語言始終是有限的,可世間萬物的美卻沒有上限。
空中的雲很少,只有幾縷薄薄的雲絲掛在地平線上方,被光染成了粉紅色,宛如青春期少女臉上的紅暈。
幾分鐘後,太陽露了頭。
先是一小段金紅色的弧線,像一枚燒紅的鐵片從地平線下慢慢升起。
隨後弧線變成半圓,半圓變成整圓,整圓脫離地平線的時候光芒一下子炸開了,金色的光像潮水一樣湧過來,鋪滿了整片草原。
草尖上的露珠被光照亮,每一顆都像一粒小小的鑽石,在風中閃爍。
遠處有鳥叫,是雲雀,聲音從很高的地方落下來,清脆的,明亮的,一串一串的,是這片寂靜的草原中最動聽的旋律。
“這是我第一次看日出。”秦玦說。他的臉被朝陽照成了暖金色,眼睛裡倒映著那輪初升的太陽,兩顆小小的太陽在他的瞳孔裡燃燒。
“那我很慶幸能擁有你的第一次。”江覓笑著說,笑意被晨光照得柔和,也照得秦玦心跳加速。
秦玦沒有反駁,他看著那輪越升越高的太陽,想了想,慢慢說:“以前覺得看日出日落這些東西,沒什麼意思,所以沒看過。現在才知道,不是這些東西沒意思,而是沒遇到想一起看的人。”
江覓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那片被陽光鋪滿的草原上。
草尖上的露珠在閃光,風把草吹成一波一波的浪,金光在浪尖上跳躍。
他想了一會兒,輕聲說:“儘管我以前看過日出了,併為之震撼,可現在卻覺得和你一起見過的日出才是最美的。”
他頓了頓,像是在確認自己剛才的表述是不是足夠準確,片刻後又點了點頭,在心裡肯定了自己的說法。
看完日出,兩人回到帳篷前。
秦玦把睡袋捲起來塞進壓縮袋裡,把防潮墊摺好,把帳篷拆了收進袋子裡,每一個步驟都按照說明書上的順序來,沒有出錯。
他把所有露營裝備一件一件地碼進後備箱,大的在下面,小的在上面,重的靠裡,輕的靠外,碼得整整齊齊。
江覓在旁邊把摺疊椅收好,把垃圾袋放進車後座,把毯子疊好放在座椅上。
秦玦關上後備箱,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駕駛座旁邊拉開門,坐了進去,繫好安全帶,發動了車子。
發動機低沉的轟鳴聲在空曠的草原上顯得比平時大,驚起了遠處幾隻正在覓食的鳥,它們撲稜著翅膀飛起來,在空中轉了一圈,又落回草地上。
“走吧,去吃個早飯,然後咱們直接開到老家。”秦玦握著方向盤,目光落在前方那條筆直的路上。
江覓坐上了副駕駛,把座椅調到一個舒服的角度,繫好安全帶。
他側頭看了一眼窗外,那片草原正在慢慢後退,金色的草地在後視鏡裡越來越小,越來越窄,最後變成一條細細的金線,消失在天地交界的地方。
秦玦踩下油門,車子繼續往前開。路兩邊還是那片草原,還是那些枯黃的草,還是那個藍得不真實的天。
但江覓覺得今天的草原比昨天更好看,可能是因為太陽出來了,也可能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
他沒有想太多,靠著椅背,看著窗外的風景一格一格地往後退。
秦玦開了一個多小時,在一個小鎮上停了車。鎮子不大,只有一條主街,兩邊的房子都是兩三層的老式建築,外牆刷著白色或米黃色的塗料,有些地方的塗料已經剝落了,露出裡面灰色的水泥。
街上有幾家早餐店,門簾掀開著,熱氣從裡面冒出來,在冷空氣裡凝成白色的霧。秦玦挑了一家門口停著最多電動車和三輪車的店,這種店通常最好吃,本地人常去的,不會錯。
兩人進了店,找了個靠牆的位置坐下。
店裡只有四張桌子,坐滿了人,大部分是穿著厚棉襖的當地人,說著他們聽不太懂的方言。秦玦看著牆上的選單,大部分是麵食,他看不太懂那些當地方言寫的菜名,就讓江覓點。
江覓問老闆有什麼推薦,老闆用帶著口音的普通話說羊肉湯麵是招牌,江覓就要了兩碗。
面上來的時候熱氣煳了秦玦一臉。奶白色的湯上面飄著幾片香菜和蒜葉,羊肉切得薄,鋪了滿滿一層,手擀的麵條,粗粗的,跟嚼勁。
秦玦喝了一口湯,香得他眯起眼睛。
江覓把辣椒油推到他面前,他加了一杓,又加了一杓,辣得額頭冒汗,但停不下來。
吃完麵,兩人繼續上路。
秦玦又開了一個多小時,在江覓的提醒中,車子在服務區停了下來,兩人下車,換人,江覓坐進駕駛座。
秦玦靠著椅背,側頭望著江覓開車的側臉,心裡記掛著被他藏在行李箱夾層裡的戒指。
車子繼續往前開,窗外的景色從草原變成了農田,從農田變成了山。
山還是那個顏色,青灰青灰的,跟上次來的時候一樣。
秦玦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唿吸變得均勻而綿長,腦袋歪向車窗那邊,頭靠著玻璃,隨著車身的晃動輕輕搖晃。
江覓側頭看了一眼,伸手把副駕駛的空調出風口轉了方向,不讓風直吹著秦玦的臉,又把音樂關了,將車速放慢了一點,讓車開得更平順。
窗外的山一座接一座地往後退,路邊的樹一棵接一棵地往後跑。
太陽從東邊升到了正中間,又從正中間慢慢往西邊偏。
江覓開過了最顛簸的那段山路,開過了那條土路,開過了那個河溝,開過了那片菜地。
他看見遠處山坡上那座墳,柏樹還是那麼綠,墳頭的草已經枯了,在風裡輕輕搖晃。
秦玦還在睡,眉頭舒展著,嘴唇微微抿著,睡得很沉。
江覓沒有叫他,把車停在了院門口,熄了火。
他側頭看著窗外,院門口的那幾株月季還是光禿禿的,沒有發芽,但枝條已經泛青了,芽苞鼓鼓的,估計再過一個月就該開花了。
院門關著,但門沒有鎖,門縫裡透出院子裡的一點景象,老槐樹的枝丫伸向天空,雞舍的頂棚上落了幾隻麻雀,看見車停下來,撲稜著翅膀飛走了。
江覓解開安全帶,沒有下車,就那麼坐在駕駛座上,看著院門口那兩扇褪了色的紅漆門。
陽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落在他臉上,暖洋洋的。他聽見院子裡有雞叫聲,有奶奶說話的聲音,有爺爺咳嗽的聲音。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嘈雜的,熟悉的,帶著柴火和泥土的味道。
他伸手摸了摸秦玦搭在膝蓋上的手,依舊那麼溫暖,那麼踏實。
秦玦還在睡,嘴角突然翹了起來,不知道夢見了什麼。
江覓笑了笑,把頭靠在椅背上,輕聲說了句:“寶貝,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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