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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立馬低下了頭,下巴幾乎要碰到胸口,兩隻手攥著膝蓋上的褲子,攥得指節發白。

爺爺抬手搓了搓自己的臉,把整張臉都蓋住了,只露出佈滿皺紋的額頭和花白的鬢角,肩膀在微微顫著。

秦玦的眼淚掉了下來,他沒去管,任由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毛衣的領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我這人呢,也沒什麼特別大的優點,會掙錢算一個,所以以後絕不會讓小覓在經濟上吃苦。”他吸了吸鼻子,話說得磕磕絆絆,目光沒離開過兩位老人,只希望他們能看到自己的誠意。

“其次,我算是個比較有耐心的人,能保證自己絕不跟江覓吵架。遇到矛盾了,我會等他冷靜下來後,一起解決問題,不跟他急眼。你們看……能不能讓我當你們的孫婿啊?”

奶奶沒有抬起頭,聞言只是用力地點著頭,整個上半身都在跟著晃,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氣來回應。

爺爺把手從臉上拿開,眼眶也紅了。

他定定地看著秦玦,確認著眼前的小夥子沒有說謊,確認著他是個值得信任的人,確認著這麼長時間的相處沒有作假,才伸那隻佈滿老繭、骨節粗大的手,落在秦玦的肩膀上,拍了拍。

“把小覓交給你,我們放心。”爺爺說話的聲音並不平穩,其中的意義卻重如泰山,“你是個好孩子。”

秦玦突然長舒了一口氣,用力點了點頭,緩了緩情緒,擦掉臉上的眼淚,站了起來,

他蹲得有點久,腿麻了,輕輕跺了跺腳,才笑著說了句“那我現在去找小覓了”,聲音裡還帶著哭腔,可臉上的笑容已經藏不住了。

爺爺奶奶攙扶著彼此站起來,齊齊看著秦玦,擺了擺手。

“去吧,好孩子。”奶奶說。

秦玦一邊往外走,一邊將手伸進大衣口袋裡,緊緊握住了戒指盒。

他走出了房間,穿過堂屋,徑直走到廚房門口。

廚房裡,江覓正背對著門口站在水槽前面,雙手伸在水龍頭下面搓著什麼,水流的聲音嘩嘩的,蓋住了秦玦的腳步聲。

灶臺已經擦過了,白色的瓷磚在燈光下發亮,抹布搭在水龍頭旁邊的架子上,碗碟整整齊齊地碼在碗櫃裡。

廚房收拾得很乾淨,案板邊上還放著半棵沒切完的白菜,用保鮮膜包著,留著中午吃。

“小覓。”

江覓聽到身後傳來的聲音,笑著關掉了水龍頭。

他轉過身來,兩隻手甩了甩上面的水珠,看向秦玦,立馬就注意到了秦玦紅著的眼眶,他愣了愣,又向秦玦身後看去。

兩位老人扶著彼此站在走廊裡,奶奶已經泣不成聲。

江覓的心臟在一瞬間的停滯後劇烈地跳動起來。

這感覺來得毫無預兆,又太過強烈,他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秦玦走進廚房,來到他面前。

廚房的地面是水泥地,表面磨得光滑發亮,有幾道細細的裂縫從牆角延伸到灶臺下方,像乾涸的河床上的裂紋。

秦玦就在這道裂紋旁邊單膝跪了下來,開啟了戒指盒。

那顆帕拉伊巴在廚房白熾燈的照射下,霓虹藍的光澤在那一小片空間裡綻放開來,藍綠色的火彩在寶石的每一個切面上跳躍,像把一整個夏天凝固在了這個不到十平方釐米的黑色絨布盒子裡。

“小覓……”剛說出這兩個字,秦玦就落下了一滴淚。淚珠眼角滑落,沿著鼻樑往下淌,淌到嘴角,他嚐到了自己眼淚的味道。

他好像產生了幻覺,居然是甜的。

秦玦緩了緩,平復著唿吸,抬起頭看向江覓。

“我等這一天很久了,從咱們還沒有正式在一起之前,我就確定了自己未來的伴侶只會是你。”

江覓整個人愣在了那裡,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指尖還帶著沒擦乾的水珠,一滴水從食指的指尖滑下來,滴在地面上,落在那道裂縫旁邊,濺起一朵看不見的小水花。

他的眼淚是什麼時候奪眶而出的,他並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短暫地喪失了語言能力。

“我知道爺爺奶奶對於你的意義有多重要。”秦玦的聲音帶著哽咽,斷斷續續的,“所以,我從一開始就計劃著,得在爺爺奶奶的面前向你求婚。”

“而我剛才已經取得了他們的同意。”

站在廚房門口的兩位老人點了點頭。他們的目光穿過距離,穿過白熾燈灑下的光,穿過飄浮在空氣中的細微的灰塵顆粒,落在他們一手帶大的孫子身上,落在那張淚流滿面的、年輕的臉上。

“現在,我想問問你,願不願意給我這個機會,讓我在未來的日子裡陪伴你,照顧你,成為你唯一的伴侶?”秦玦的臉上全是眼淚,煳滿了整張臉,每一寸皮膚都是溼的,白熾燈的光照在上面,反出一層水亮的水光。

他越說到後面越艱難,剛才那段話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秦玦抬頭安靜地等待著江覓的回答,看著身前和他一樣淚流滿面的愛人,心中沒有忐忑,只有期待。

江覓緩了緩神,抬起手,擦掉了臉上的眼淚,目光落在那顆大得嚇人的求婚戒指上,霓虹藍的光澤在淚水的折射下變得模煳而柔和,像透過雨後的玻璃窗看向一盞藍色的小燈。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完蛋,自己訂的那對戒指在這枚求婚戒指面前完全不夠看。

自從秦玦承認兩人婚期將至後,他就私下偷偷挑選了很久,存款有限,他的選擇並不多,又考慮到兩人婚後要戴著戒指上班,於是選擇了一個簡單大方的款式。

下單後,他給店員打了電話,年後再去取。於是在每天的空閒時間裡,他都會反反覆復地翻看戒指的圖片,越看越覺得好,越看越滿意。

直到現在看到秦玦拿出的這枚帕拉伊巴,他才發現自己對“好”的理解跟秦玦不在一個層面上。

但現在不是糾結這些的時候,比起戒指價格是否匹配,他更在意秦玦那雙眼眸裡的期待。

江覓伸出手,唿出一口氣,笑著說出了三個字,那三個字在秦玦聽來,分量跟“我愛你”一樣重,甚至更重,因為它們不是一個感受的描述,是一個承諾的確認。

“我願意。”

秦玦頓時哭出了聲,憋了很久的情緒終於得以釋放。

廚房門口的奶奶更是一把撲進爺爺懷裡,嚎啕大哭著。

哭聲比秦玦的更大,更敞亮,帶著一種不管不顧的放肆,像是在哭這二十多年來的所有擔心和牽掛,哭那個五歲時沒了爹媽、被母親說是拖累、怕爺爺奶奶嫌棄、什麼都不敢要、什麼都自己扛的孩子。

在此起彼伏的哭聲中,秦玦顫著手想從絨布盒裡取出了戒指。

可手指實在抖得很厲害,試了兩次都沒能把戒指拿出來,第三次才捏住戒指的環。

他將盒子放在地上,一隻手握住江覓遞過來的左手,另一隻手把戒指套上了無名指的指尖。

戒指落於指根的那一刻,秦玦站起身來撲過去抱住了江覓,一米九二的個子整個壓上去,臉埋在江覓的肩上。

他哭得喘不過氣,每吸一口氣都要頓好幾下,像一個漏氣的風箱,拉一下,就得漏一半。

江覓抬起手,哭笑不得地拍了拍秦玦的背。

“哎喲,怎麼哭成這樣啊?我這不是答應你了嗎?”江覓的聲音也帶著哭腔,但語氣裡全是笑意。

秦玦把臉埋在江覓的肩窩裡,聲音悶悶的,像從水底傳上來的氣泡,“我……我這是……這是幸福的眼淚……”

江覓的手依舊在秦玦背後輕輕拍著,就像小時候奶奶哄他睡覺時那樣。

他抬起頭,與爺爺對上了視線。

爺爺也正輕拍著和他相伴了一生的愛人。

奶奶還在哭,哭得整個人都在發抖,爺爺的手落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跟江覓的節奏一模一樣,像是一種刻在血緣裡的、不需要學習的本能。

他看著江覓,看著這個他一手帶大的孩子,這個小時候想去捉魚,卻怕給爺爺奶奶添麻煩的孩子,這個如今已經長大成人、找到了想要共度一生之人的孩子。

爺爺的腦海裡突然浮現起了將近二十年前的畫面。

那是一個秋天的夜晚,外面下著雨,打在瓦片上沙沙地響。

他和老伴兒睡前照例去江覓的房間看看孫子有沒有踢被子。

推開門,床頭那盞小燈還亮著,昏黃的光照在小江覓的臉上,枕頭上溼了一大片,淚水還在從緊閉的眼睛裡往外淌,臉頰燒得通紅。

他快步上前摸了摸孩子的額頭,燙得嚇人。

兩個老人什麼都沒問,都知道這孩子在擔心什麼。

媽媽走了,走的時候說他是拖累。他怕爺爺奶奶也這麼想,怕自己不夠好,怕自己成為負擔,所以生病了也不敢說,一個人躲在房間裡,無聲地掉著眼淚。

那天晚上,他的老伴兒也像現在這樣哭著。他抱起江覓,小小的身體輕得不像話,燒得滾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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