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17頁
他把江覓裹在自己的外套裡,推開門,走進雨裡。得去跟老張借三輪車,去鎮上給孩子看病。他抱著江覓走在那條泥濘的小道上,雨打在臉上冷得刺骨,他立馬把外套的領子拉高,蓋住了江覓的頭,沉聲對懷裡的孩子說:
“別怕,孩子,爺爺奶奶在呢,不會讓你一個人的,別怕啊……”
如今小江覓長大了。他有了自己的事業,有了自己的愛人,有了一個在廚房裡哭著跟他求婚的男人。
以後他真的不會一個人了。
哪怕有一天自己和老伴兒走了,他們也不會放心不下了。
第79章 長輩見面
直到飛機起飛的那一刻,爺爺奶奶還是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坐在了這架鐵鳥的肚子裡。
他們從出門時到機場的路上一直在討論飛機到底有多大,能裝下多少人,飛在天上會不會晃,現在這些疑問都有了答案。
四個人坐在頭等艙裡,爺爺奶奶被安排在的兩個位置。
奶奶坐在窗邊,爺爺坐她旁邊。
秦玦和江覓坐在後排,透過座椅之間的縫隙能看見兩個老人的後腦杓。
飛機還沒起飛,奶奶扒著窗戶四處張望。
窗外是停機坪,遠處停著幾架其他航空公司的飛機,地勤車輛在跑道之間穿來穿去,穿著反光背心的工作人員在飛機下面走來走去,有人舉著兩根熒光棒在機翼旁邊指揮,像交警那樣在十字路口打著手勢。
兩個老人都沒說話,安安靜靜坐著,怕自己沒見識,說出什麼不合適的話來給兩個孩子丟臉。
老太太的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絞在一起,拇指來回搓著食指的第二個關節,搓得那塊皮膚泛起了紅。
爺爺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著,一動不動的。
秦玦從座椅中間的縫隙看見了奶奶絞在一起的雙手,他解開安全帶站起來,走到前排座位前面,彎下腰。
伸手把爺爺奶奶的安全帶了拉出來,金屬扣插進卡槽裡,然後把扶手放下來,讓兩個人坐得更舒服一些。
他沒說什麼,重新回到了座位上,從揹包裡拿出兩條口香糖,撕開外面的塑膠膜,露出裡面銀色的錫紙。
“爺爺奶奶,等會兒飛機起飛的時候,你們把這個剝開放嘴裡嚼,耳朵就不會難受了。”秦玦把口香糖遞過去。
奶奶接了過來,握在手心裡,銀色的錫紙被她攥得皺巴巴的,發出細碎的響聲。
機艙裡的燈暗了下來,空姐開始做安全演示,指著應急出口的位置,比劃著氧氣面罩怎麼戴、救生衣怎麼穿。
在飛機即將起飛時,奶奶把口香糖的錫紙剝開,一個放進爺爺嘴裡,另一個塞進自己口中,
兩個老人的腮幫子開始慢慢動起來。
發動機的聲音變大了,從低沉的嗡嗡聲變成了高亢的轟鳴,機身開始震動,震得座椅的扶手都在輕輕顫抖。
奶奶立馬攥住了衣服的下襬,爺爺便把手伸了過去,覆在奶奶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
飛機開始滑行,窗外的景物從慢到快往後退,停機坪、跑道、草坪、圍欄,越來越快,快到什麼都看不清了,只剩下一片模煳的灰白色。
機頭抬起來的那一瞬間,奶奶的身體往後一仰,靠進了椅背裡,嘴巴里的口香糖越嚼越快,腮幫子動得跟兔子吃草似的。
江覓在後排坐著,聽見前排傳來持續的、有節奏的咀嚼聲,咯吱咯吱的,立馬側過頭,用手捂住了嘴。
秦玦也憋著笑,低著頭,用手指掐著自己的大腿。
飛機穿過雲層後,兩個老人咀嚼的動靜就慢了下來。
奶奶轉過頭,重新扒著窗戶往外看。
雲層在飛機下面,厚厚的,白白的,像一大片剛剛被翻過的棉花地,一壟一壟的,延伸到天邊。
爺爺也側過身子,望向窗外,目光從近處的雲層慢慢移到遠處的天際線,這是他一生未曾見過的壯闊。
飛機平穩飛行之後,安全帶指示燈滅了。
空姐推著餐車出來,奶奶和爺爺聽見動靜一同側過頭去瞟了一眼,對餐車上的東西都沒什麼興趣,又湊過去看窗戶外的景色了。
秦玦湊過來,嘴唇貼在江覓的耳朵上,“跟倆老小孩似的,太可愛了。”
江覓笑著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上的戒指。
寶石在機艙的燈光下折射出藍綠色的火彩,他抬起手,轉了轉戒指,“回去我就把它鎖保險櫃裡。戴著它出門,我心都一直懸著。”
秦玦正在喝水,聞言放下水杯,伸手把江覓的手拉過來,捧在手心裡。
又把江覓的手翻來覆去地看了看,手指在寶石上輕輕摸了一下,戒面的溫度比皮膚涼一些。
“幹嘛啊,買了就是給你戴的,多好看啊。”
“太貴了,我捨不得戴,回去戴我那個便宜的。”這話脫口而出,江覓說完就愣住了。
怎麼就突然說漏嘴了?江覓的一雙眼睛都瞪圓了,抿了抿嘴。
秦玦突然間整個人在座位上彈了一下,安全帶勒住了他的腰,把他拽了回來。
“什麼?你也給我買戒指了!在哪兒呢!”他聲音拔高了不少,引來前排奶奶的回頭一瞥。
老太太瞧了他們一眼,又笑著轉了回去。
江覓死死拽著秦玦的胳膊,五根手指掐進他的大衣袖子裡,掐得秦玦的胳膊生疼。
秦玦差點以為自己剛求婚成功就遇到了家暴。
但他顧不上疼,跟椅子上有針在扎他似的,沒法老老實實坐著。
“你坐好!戒指還在店裡呢!過幾天去取。”江覓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心裡頭的急切一點不比秦玦少。
“不行啊……我……我坐不住了,你怎麼不早說!”秦玦已經不知道自己兩隻手該往哪兒放了,一會兒攥著膝蓋,一會兒抓著扶手,一會兒又去摸口袋裡的手機
一想到那對戒指還在店裡等著他,整個人都火急火燎的,坐立難安。
他恨不得立馬開上自己的直升飛機去接戒指回家。
江覓看著他那副焦頭爛額的樣子,沉默了幾秒,幽幽地說了句:“你坐好啊,要不然我不送了。”
秦玦立馬頓住了,不可置信地看向江覓。
他平復了一下唿吸,把伸出去的手慢慢收回來,放回膝蓋上,“我不動了,你別生氣嘛。”
江覓笑了笑,沒再說話。
秦玦看他臉上卻是沒有慍色,這才放下心來,握住了江覓的手,安安靜靜地放在兩個人的座椅之間的扶手上。
江覓看向前頭。
兩個老人緩過了興奮勁,現在靠在椅背上,腦袋歪向窗戶那邊,眼睛半閉著。
窗外的雲層還是那麼厚,那麼白,陽光照在雲層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奶奶的眼睛被那道光晃了一下,眯了眯眼,又慢慢閉上了,頭靠在椅背上,唿吸變得均勻而綿長。
爺爺側頭看了她一眼,把自己肩上的毯子扯了下來,搭在她身上。
飛機落地B市機場的時候正好是中午。
奶奶被江覓扶著走出廊橋的時候,腳踩在實地上還覺得有點軟,走了一小段距離才適應過來。
爺爺跟秦玦走在後頭。
等候廳裡,艾臻和秦致帶著司機已經在這兒站了好一會兒了。
艾臻今天穿了件墨綠色的大衣,頭髮披著,遠遠看著,沒人能猜到她的年紀,更想不到她有一個快要30歲的兒子。
秦致站在她旁邊,穿著件駝色大衣,繫著深灰色格紋圍巾,金絲眼鏡架在鼻樑上,兩隻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姿態放鬆。
四個人剛走出來,艾臻就迎了上去。
她先走到奶奶面前,伸出手,挽住了老太太的胳膊。
“叔叔阿姨,你們可算來了。”艾臻的聲音裡透著發自內心的歡喜。
秦致走到爺爺身邊,扶住了爺爺的胳膊,給爺爺走路時一個支撐點。
奶奶抬起頭,看向艾臻,“哎喲,這姑娘可真漂亮。”
艾臻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她被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叫“姑娘”,這個稱唿她好久沒聽到了,準確地說,應該是生完孩子後就沒人這麼叫過她了。
“奶奶年輕的時候也是個大美人吧,我怎麼覺得小覓長得跟你挺像的。”艾臻瞧著奶奶的眉眼。
奶奶年紀大了,眼皮都垮了,耷拉著,顯得眼睛小了不少,可那眼眶的大小卻證明了眼前的老人年輕時有一雙靈動的大眼睛,眼型跟江覓的確實有幾分相似,都是那種微微往上挑的、帶著一點倔強的弧度。
“好多人都說我跟奶奶長得像。”江覓拉著爺爺奶奶的行李箱走在後面,行李箱的輪子在光滑的地面上滾動,發出低沉的咕嚕聲。
他剛說完這句話,手上的箱子便被司機接過去了。
江覓手裡空了,他又從秦玦手裡提過一個箱子。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