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28頁
兩人一樣的累,一樣的煩,煩那些每年都要面對的無意義的應酬和糾纏。那些親戚,說是親戚,其實跟吸血鬼沒什麼兩樣,年年都來,年年都要,給少了還不高興。
飛機落地G市機場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天空還是亮的,太陽還沒有落山,從航站樓的玻璃幕牆照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大片橘紅色的光,暖洋洋的。
停車場裡已經送來了兩輛車,一輛是秦玦上次留在這邊的越野車,另一輛是新車,車身上貼著一張臨牌,看著還挺新。
他們把行李箱裝上後備箱,秦玦開著載著江覓和爺爺奶奶開在前面,秦致載著艾臻跟在後頭。兩輛車一前一後,駛出了機場。
一個多小時後,他們到了農家樂。天已經黑了,江覓先下車,把院子裡的燈開著。昏黃的光照在青石板地面上,把每一塊石頭的輪廓都照得很清楚,坑坑窪窪的,透著一股子歲月的痕跡。
雞舍裡的雞已經睡了,偶爾有一隻雞在睡夢中發出咕咕的叫聲,彷彿在說著夢話。
艾臻一下車就深唿吸了一口氣,把兩隻手臂舉過頭頂,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她仰著頭,看著頭頂的天空,天上有星星,密密麻麻的,比B市多得多,亮得多。
“哇,這裡的空氣可真好啊。”她感嘆道,渾身上下都是放鬆。
秦玦和江覓把兩家人的行李從後備箱裡搬出來,一人手裡拎著兩個箱子,側著身子走進院子。
他們把箱子放在堂屋裡,又去二樓給秦致和艾臻收拾房間。
房間在走廊的另一頭,跟江覓的房間隔了兩個門,安靜,採光也好。
秦致和艾臻就這樣在農家樂住了下來。
他們過上了跟爺爺奶奶一樣的日子,餵雞、摘菜、燒火、散步。那些在城市裡養成的嬌氣,在這裡一點點被磨掉了。
每天早上天剛亮,艾臻就起來了。
她穿著江覓給奶奶買的那件暗紅色棉襖,腳上穿著一雙毛絨拖鞋,端著塑膠桶去雞舍餵雞。她第一次餵雞那天,也被大公雞追著跑了好幾步,嚇得她哇哇叫,桶裡的玉米粒撒了一地。
但這隻大公雞對她沒有對秦玦那麼兇。
也許是因為她穿的棉襖是紅色的,大公雞把她當成了奶奶,也許是因為她比秦玦矮很多,看起來不像威脅,大公雞懶得追。
艾臻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看著那隻趾高氣昂的大公雞,笑了笑,轉身去廚房幫忙燒火。她的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可臉上的笑卻是那麼的真切。
秦致跟著爺爺去菜地。
他穿著江覓給爺爺買的那件藏藍色棉襖,腳下穿著一雙黑色的雨靴,是秦玦昨天去鎮上買的。那雨靴有點大,他走路的時候有點拖沓,但也沒嫌棄。
爺爺走在前面,手裡拄著柺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踏實。秦致走在他旁邊,步子放得很小很慢,配合著爺爺的速度。
他們走到菜地,秦致就像當初秦玦那樣,對什麼都感到新奇。他蹲下來,嚴肅且認真地跟爺爺學著摘菜、拔蘿蔔,手指頭上沾滿了泥,也沒在意。
上午的陽光照在菜地上,冬天的太陽不曬,暖洋洋的,照得人渾身舒坦。
露水已經退了,青菜葉子上還殘留著細小的水珠,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
近處的田埂上,幾隻麻雀在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熱鬧得很。
秦玦和江覓走到了另一塊遠一些的菜地,一人提著一個竹筐,筐裡裝著剛摘的青菜和花菜,還有幾根蒜苗和一把蔥。
他們並排走著,兩個人的影子被陽光拉得很長,投在泥土上,一高一矮,在壟溝之間慢慢移動。
奶奶在廚房裡燒火,灶膛裡的火苗跳動著,把她的臉映得紅紅的,皺紋裡都透著暖意。
她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火更旺了,鍋裡的水開始冒泡,咕嘟咕嘟的,水蒸氣從鍋蓋的縫隙裡冒出來,在廚房的空氣中形成一團白色的霧,帶著一股子柴火和飯菜混合的香氣。
艾臻坐在她旁邊的小板凳上,膝蓋上放著一盆青菜,她在擇菜。把黃葉摘掉,把根掐掉,把好的葉子一片一片地放進清水裡。
她們沒有怎麼說話,廚房裡只有柴火噼啪的聲響和水燒開的咕嘟聲。這種安靜,不是尷尬,是一種舒服的、踏實的安靜,彷彿已經作為一家人在一起生活了很久。
秦致和爺爺在堂屋裡坐著。
爺爺在看電視,秦玦昨天又給客廳裡換了個新電視,螢幕大,畫質清楚。爺爺看著許多喜歡看的藍色小狗動畫片,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還笑出聲來。
秦致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爺爺那本講中草藥的書。他看得認真,偶爾翻一頁,偶爾抬頭看一眼電視,陽光從門口照進來,落在他的腳邊。他突然想著,要是把公主也帶來就好了。
中午和晚上,都是由江覓掌杓。
他站在灶臺前炒菜,鍋鏟翻動著,青菜在熱油裡發出滋滋的聲響,香味一下子就飄出來了。
秦玦站在他旁邊,手裡端著一個盤子,等菜出鍋。他不說話,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待著,看著江覓的側臉,看著油煙氣從他的臉旁邊升起來,感受著被平淡日子包裹著的踏實。
菜一盤一盤端上桌。青菜是地裡剛摘的,雞是昨天晚上殺的,燉了一上午,湯麵上飄著一層薄薄的油花,聞著就香。
四方桌上,從前二十年的三人變成了四人,又從四人變成了六人。桌子還是那張桌子,但圍坐的人多了,熱鬧了,也完整了。
秦致夾了一塊雞肉放進爺爺碗裡,說:“叔叔您多吃點。”
爺爺夾了一塊蘿蔔放進秦致碗裡,說:“你也吃,別客氣。”
艾臻喝了一口雞湯,燙得眯了一下眼睛,咂咂嘴問奶奶:“阿姨,這個湯怎麼燉的?這麼鮮。”
奶奶說:“得先把雞塊炒一下,炒到表皮金黃,再加熱水,大火燒開,小火慢燉,燉兩個小時就行了。”
艾臻點了點頭,說:“回去我也試試。”
奶奶笑了:“這個雞是自家養的,城裡買的雞燉不出這個味道。”
艾臻說:“那我就多來幾次。”
奶奶笑了,臉上的皺紋都堆在一起了:“隨時來,什麼時候想來都行。”
吃完飯,秦玦和江覓洗碗,爺爺和奶奶坐在院子裡閒聊。艾臻和秦致出門散步去了,手牽著手,還跟年輕時一樣。
冬天的天黑得早,剛吃完飯天就暗了,遠處的山輪廓都模煳了。
秦玦洗完碗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果盤,裡面裝著切好的橙子和蘋果,放在四方桌上。
“秦玦。”江覓叫了他一聲。
“嗯?”秦玦轉過頭。
“你爸媽好像挺喜歡這裡的。”江覓說,聲音輕輕的。
秦玦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院子裡。他看著剛走出去沒多久,怕迷路,又回來了的父母,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他們早就不想過那種年了,”他說,聲音裡帶著點感慨,“所以我接手公司後,有兩年他們過年都沒回來。不是不想回來,是回來了就得應付那些亂七八糟的人和事,累得慌。這裡好,清靜,沒人打擾,想幹嘛幹嘛。”
院子裡,秦致的手機響了,是陸驍他爸打來的。
“嘿!老秦,你們人呢?”陸安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嗓門大得很,“你們家管家說你們出去度假了?”
秦致笑著說:“我們來親家這邊住幾天,清靜幾天。”
“好啊!有這種好事都不喊上我們!”陸安在那頭嚷嚷,“太不夠意思了啊!”
“走得急,臨時決定的。”秦致解釋道,“下次,下次一定叫上你們。”
“行吧,初八的聚會別忘了就行。”
秦致說知道了,掛了電話。
起風了,風吹過來有點涼。一夥人都進了屋裡,圍著爐子坐著,暖和。
爺爺靠在椅背上看電視,奶奶坐在他旁邊織毛衣。依舊是那件給秦玦織的毛衣,還差兩隻袖子就能收尾了。
秦致和艾臻坐在對面,一個繼續看書,一個吃著水果,偶爾交換一個眼神,偶爾低聲說上兩句話。
秦玦和江覓坐在門外的搖椅上,看著漫天星光。
這次回來,江覓沒戴戒指。回老家得做事,那麼大個戒指戴在手上,幹活不方便,磕磕碰碰的也心疼。
而秦玦還惦記著那對給江覓訂的,還沒從店裡取回來的戒指。他想著,初七和江覓去領證那天,一定要戴上那對戒指。
他側過頭,看著江覓的側臉。星光落在他的睫毛上,一閃一閃的。
秦玦沒說話,只是伸手握住了江覓那只有點涼的手。
兩人就這麼坐著,看著星星,聽著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叫聲,心裡頭卻格外安靜。
這大概就是過年的意義吧。
不是那些虛情假意的應酬,不是那些攀比奉承的嘴臉,而是能跟真正在乎的人,待在一個真正舒服的地方,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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