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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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玦站在院門口看了好幾秒,那孩子才抬起頭來。
一雙大眼睛,亮晶晶的,看見外頭站著個沒見過的大哥哥,愣了一下,露出了一個有些怯生生的笑。
“你好。”那孩子先開了口,聲音輕輕的,軟軟的,讓秦玦想起了陸驍給他吃過的棉花糖。
“你好,”秦玦邁過門檻走進院子,“我叫秦玦,我家租了隔壁的房子,過來玩一段時間。你叫什麼?”
“我叫江覓。”小男孩說完,低下頭繼續擇菜,手指頭很靈活,把壞掉的葉子挑出來扔掉,好的放進盆裡。
秦玦蹲下來,看著他忙活,覺得這人真有意思。村子裡他之前也碰到過幾個小孩,一個個野得很,不是光著腳到處跑就是拿石頭扔狗,哪有這樣安安靜靜在家裡幫忙幹活的。
“你在幹什麼?”秦玦問。
“擇菜,”江覓抬頭看了他一眼,又指了指屋裡,“奶奶待會兒要做飯。”
“你幾歲了?”
“五歲。”
“五歲就會擇菜了?”秦玦有點驚訝,他自己五歲的時候在幹什麼來著?好像不是在跟幼兒園的小朋友搶玩具,就是跟陸驍和柯念拿鏟子挖家裡的草坪。
江覓笑了笑,沒接話。他笑起來的樣子特別好看,眼睛彎彎的,臉蛋上有一個淺淺的酒窩,若隱若現的。
秦玦喜歡這個小孩,想跟他做朋友,要是離開的時候能帶回B市就好了。
後來的日子,秦玦每天都往隔壁跑。
早上吃完早餐就熘過去,有時候江覓在院子裡幫奶奶曬東西,有時候在屋裡寫拼音。不管江覓在幹什麼,秦玦都搬個小板凳坐在旁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聊天。
江覓剛開始還有點拘謹,說話的時候總是低著頭,聲音也小。
但秦玦這個人自來熟到了一種境界,完全不拿自己當外人,來了就跟老人打聲招唿,往江覓旁邊一坐,有時候也會從自己家拿零食來和江覓分享,搞得爺爺奶奶也很喜歡他,說他“這孩子真大方,不認生”。
一來二去,江覓也慢慢放鬆了,跟他說話的時候會看著他的眼睛,有時候還會主動喊他“秦玦哥哥”。
秦玦喜歡這個稱唿,每次聽江覓喊哥哥,心裡就哐哐直跳。
有一天下午,秦玦拉著江覓往外跑,說要帶他去抓魚。江覓跑了兩步就停下來,回頭看了看屋裡,有點猶豫:“我要跟奶奶說一聲。”
“那你快去說。”
江覓跑進去,跟奶奶說了幾句,很快又跑了出來,兩個人手拉手往村外的小河溝跑。
那條河溝不寬,水淺的地方剛沒過腳踝,清得能看見底下的石頭和沙子。秦玦捲起褲腿跳下去,水花濺了江覓一身。
江覓也不惱,站在岸上笑,笑了好一會兒才脫掉鞋,小心地踩進水裡。
“你慢點,石頭很滑。”秦玦回頭提醒他。
江覓點點頭,兩隻手保持平衡,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走到秦玦身邊了才鬆了一口氣。
“秦玦哥哥,魚呢?”他問。
“在那兒呢,”秦玦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個小水坑,“看見沒?那條,灰的。”
江覓彎著腰看了半天,終於看到了那條躲在水草下面的小魚,小聲地“啊”了一下,眼睛裡全是驚喜。
秦玦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塑膠袋,兩個人合作了半天,好不容易把那條小魚兜了進去。江覓捧著袋子,看著裡面游來游去的小魚,笑得眼睛都沒了。
“帶回去養著。”秦玦說。
“好,”江覓想了想,“但是我家的魚缸很小的,只能養很小的魚。”
“沒事,養大了我們再放回來。”
從那天起,兩個人每天都有新花樣。
今天去爬村口那棵大榕樹,秦玦爬得快,先上去佔了位置,伸手把江覓拉上來,兩個人並排坐在粗壯的枝幹上,晃著腿,看遠處山上的雲。
明天去追蝴蝶,江覓跑得慢,總是追不上,秦玦就放慢速度等著他,等蝴蝶落在一朵花上了,再悄悄拉著他一起靠近。
最熱鬧的是在河溝裡抓螃蟹。
螃蟹比魚難抓多了,那些小東西藏在石頭縫裡,反應又快,鉗子還不客氣。
秦玦第一次伸手就被夾了一下,疼得甩了好幾下才甩掉。
江覓在旁邊看著,笑得蹲在地上起不來。
“你還笑?”秦玦假裝生氣。
江覓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蹲下來,很小心地把手伸進石頭縫裡,慢慢地,慢慢地,竟然把那隻螃蟹給捏出來了。螃蟹在他手裡揮舞著鉗子,但他捏著螃蟹殼的兩側,角度剛好,螃蟹怎麼都夾不到他。
秦玦看得目瞪口呆:“你怎麼做到的?”
“爺爺教我的,”江覓把螃蟹放進桶裡,得意地看了他一眼,“爺爺說,抓螃蟹不能怕,你越怕它越兇。”
那天下午,他們抓了小半桶螃蟹,拎回家後奶奶嚇了一跳,說“你們兩個小祖宗啊,這河溝裡的小東西都快被你們抓絕了吧”。
爺爺倒是很高興,把螃蟹洗了洗,裹了麵粉下鍋炸,炸得金黃金黃的,撒了點鹽,香得秦玦連吃了好幾個。
大人們也慢慢熟起來了。
艾臻和秦致都是好相處的人,艾臻更是個話匣子,跟奶奶聊了幾次就熟絡了。
她便從奶奶那兒聽說了家裡的事。兩位老人的兒子出了車禍,走了,肇事者家裡窮,沒賠幾個錢,沒多久,兒媳婦就丟下孩子走了,再也沒回來過。江覓跟著爺爺奶奶過,兩位老人年紀都不小了,帶著一個孩子,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但從來沒有虧待過這孩子。
艾臻聽完沉默了好一陣子,晚上回了自己屋裡,跟秦致說了這事,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秦致摟著她的肩膀,嘆了口氣:“這一家人都不容易。”
“咱們多幫襯幫襯吧,”艾臻說,“我看這家人實在,不是那種會伸手要的。”
秦致點頭:“你看著辦。”
從那以後,艾臻去隔壁串門的時候就沒空過手,今天帶些水果,明天帶兩盒點心,後天又拎了些秦玦穿小了的衣服,問奶奶能不能給江覓穿。奶奶知道她是好意,也不好推辭,收下了,每次都要塞一些自家種的菜或者醃的鹹菜讓艾臻帶回去。
一來一往,兩家的關係越來越近,像親戚一樣。
秦玦和江覓已經好到分不開了。早上秦玦還沒起床,江覓就在院門口轉悠了。晚上秦玦被艾臻喊回去吃飯,江覓送到門口還不肯走,兩個小孩隔著門檻又說了好一會兒話才分開。
有一次秦玦發燒了,在家躺了一天沒出門。江覓聽說了,自己跑到隔壁院子裡來,站在秦玦的床邊,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說了一句“有點燙”,很快就跑回去了。
過了不到十分鐘,他又跑回來了,手裡端著一碗薑湯,是奶奶現熬的。湯太燙,他端得十分小心,手指頭被碗壁燙得紅紅的,但還是穩當地把碗放在了床頭櫃上。
“奶奶說喝這個就好了,”江覓看著秦玦,認真地說,“有點辣,你要忍一下。”
秦玦靠在枕頭上,看著他那副小大人的模樣,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
如果是柯念和陸驍知道他生病了,只會嘲笑他身體差,不夠強壯。但沒關係,等他倆生病了,自己也會嘲笑回去。
“你餵我,可以嗎?”秦玦說。
江覓點了點頭,端起碗,拿杓子舀了一杓,吹了吹,送到秦玦嘴邊。
秦玦張嘴喝了,辣得皺眉頭,但看著江覓那張認真的臉,就覺得這薑湯也沒那麼難喝了。
畢竟才喝了一口,連心裡都熱乎乎的。
八月快要結束的時候,秦玦知道要回B市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腦子裡全是江覓。
他一想到回B市後就見不到江覓了,心裡就莫名地難過。這種難過的感覺對他來說很陌生,八歲的秦玦想要什麼都能得到,玩具、衣服、零食,開口就有,從來不知道“捨不得”是什麼意思。
但現在他知道了。
第二天吃早餐,他坐在桌前,拿筷子戳著碗裡的粥,悶悶不樂。
艾臻看了他一眼,“寶寶,怎麼不開心?”。
秦玦憋了半天才說道:“媽,我想帶江覓回咱們家。”
艾臻愣了一下,放下手裡的杯子,看了看秦致。
秦致也停下了筷子,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為什麼想帶他回去?”艾臻問。
“他一個人在這裡,沒有別的小朋友跟他玩,那些小孩說他沒有爸爸媽媽,是野孩子……”秦玦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而且他爺爺奶奶年紀大了,他每天要幫著幹很多活,很累的。”
艾臻看著兒子臉上那副認真裡藏著些傷心的表情,心裡又酸又軟。她知道兒子的出發點是好的,但這畢竟不是小事,要把別人家的小孩帶到千里之外,關係到方方面面的事情。
“這樣吧,”艾臻說,“你自己去問江覓,如果他願意跟我們回去,我們再跟他爺爺奶奶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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