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周予過來問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飯，他說要加班，讓對方先走。

六點，辦公室的人陸續下班。

七點，保潔阿姨推著車經過。

八點，江覓起身去接水。

回來的時候，他注意到那個飯盒還在。

他站在過道里，盯著那個飯盒看了幾秒。

然後轉身回到自己工位，從包裡拿出自己的保溫飯盒。

不鏽鋼雙層，深藍色蓋子，邊角也有些磨損。

他把飯盒放在桌上，開啟蓋子。

裡面是他昨晚做好的紅燒肉，還有一小份青菜。

他吃了一口。

嗯，還行，沒涼透。

……

秦玦今天本來不用加班。

但下午陸驍過來了一趟，說那個併購案對方又提了新條件，要他親自看。

他看完後，打了幾個電話，處理完就已經快九點了。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公共辦公區又亮著那盞小檯燈。

還是那個位置，還是那個側影。

秦玦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他做了件自己也沒想到的事，他往那邊走了幾步。

不是刻意去接近，就是……想確認一下那個人在做什麼。

走近了，他看清了。

江覓坐在工位前，面前放著一個不鏽鋼飯盒，正在吃飯。筷子夾起一塊肉，送到嘴邊，嚼得很慢，眼睛還盯著螢幕。

桌上除了飯盒和水杯，還有一摞資料，幾支筆，一個筆記本。

筆記本翻開的那一頁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秦玦站在原地，距離大概七八米遠。

燈光從江覓的側後方照過來，在他的輪廓上勾出一道柔和的邊。他低著頭，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鼻尖右側有一顆淺褐色的小痣，這個距離，秦玦居然能看清那顆痣的形狀。

江覓又吃了一口飯，然後放下筷子，在鍵盤上敲了幾個字。

秦玦的目光從那個人身上移開，落在他面前的飯盒上。

不鏽鋼的，雙層，深藍色蓋子。

和他前幾天晚上瞥見的那個很像。

他又仔細看了看，發現距離江覓不遠處確實有個相似的飯盒。

但秦玦的重點卻放在了一週前看過的那份背景調查上，裡面寫著江覓在留學期間一天打了三份工。

他忽然有點明白了什麼。

但又不太確定自己猜想的是不是對的。

“秦總？”

一個聲音打斷他的思緒。

秦玦抬頭，發現江覓不知道什麼時候轉過頭來，正看著他。

四目相對。

江覓的表情很平靜，沒有驚訝，沒有慌張，只是微微歪了一下頭，像是在等他說話。

秦玦頓了頓，開口：“這麼晚還沒走？”

“嗯，還有點資料要看。”江覓回答，語氣和開會時一樣，溫和，得體，挑不出錯。

秦玦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轉身，往電梯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住。

回頭，看向那個還亮著燈的位置。

江覓已經轉回去繼續看螢幕了，後腦杓對著他，看不出任何情緒。

秦玦站了兩秒，收回目光。

走進電梯。

門關上。

……

江覓盯著螢幕，等電梯門關上的聲音消失，才慢慢鬆開握緊滑鼠的手。

剛才他確實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看到秦玦，加班遇到老闆很正常，讓他發愣的是，秦玦看他的那個眼神。

很專注，很認真，像是在看一個需要被記住的細節。

但又沒有任何冒犯的意思。

就是很認真地在觀察。

江覓搖了搖頭，繼續看資料。

十一點二十三分，他看完最後一個文件，開始寫郵件。

專案組的人明天早上需要看到初步分析，這是他答應專案經理的。雖然沒人要求他今晚必須做完，但他習慣給自己定截止時間。

郵件寫到一半，他停下來，活動了一下手腕。

餘光瞥見桌上那個不鏽鋼飯盒。

已經空了，他剛才吃得很乾淨，一粒米都沒剩。

奶奶說過，浪費糧食是要遭報應的。

他想起奶奶說這話時的表情，臉上不自覺地揚起了笑意。

然後低下頭繼續寫郵件。

凌晨兩點四十七分，郵件傳送成功。

江覓看著螢幕上“傳送成功”的提示，關掉電腦，收拾東西。

站起身的時候，他下意識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那個不鏽鋼飯盒還在。

他想了想，走過去，從包裡拿出一張便利貼，寫上：「飯盒忘帶了，明天記得拿。——來自隔壁工位的多管閒事」

貼在飯盒蓋上。

然後關掉那盞一直亮著的燈，走向電梯。

第二天早上，秦玦到公司的時候是八點五十。

他習慣提前十分鐘到，這樣可以在正式上班前處理一些郵件。

走進公共辦公區，他腳步頓了一下。

那個位置，燈已經亮了。

江覓坐在那裡，正對著螢幕，面前放著一個不鏽鋼飯盒，但不是昨天那個。

秦玦收回目光，繼續往自己辦公室走。

路過那個工位的時候，他餘光掃了一眼。

江覓今天的飯盒是淺藍色的蓋子，裡面裝著什麼看不清，但能聞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像是……糖醋排骨？

秦玦的腳步沒有停頓。

但進了辦公室，關上門，他發現自己腦子裡還在想那個香味。

很家常，很普通，但就是讓人忍不住想多聞一下。

他坐下，開啟電腦，開始處理郵件。

處理到一半，手機震了一下。

是陸驍發來的訊息：「今晚出來喝酒？上次那個地方，老闆說想認識你。」

秦玦回：「不去。」

陸驍秒回：「？？？你最近怎麼回事？約你十次能出來一次算我贏。」

秦玦沒回。

陸驍又發了一條：「不會真被我說中了吧？看上那個漂亮下屬了？」

秦玦盯著這條訊息看了五秒。

然後鎖屏，把手機扔到一邊。

窗外，九月的陽光正從落地窗照進來，在辦公桌上鋪開一層暖色。

他忽然想起剛才那個香味。

明明沒什麼特別的，但不知道為什麼，那個味道就像那個人一樣，刻在了他的腦海裡。

第3章 棘手專案

週三上午九點，江覓接到一封郵件。

發件人是林總監，抄送了部門所有人。郵件內容很簡單：一個名為“華騰跨境併購案”的專案資料，附件大小將近200M，截止日期是下週三。

江覓點開附件，粗略掃了一遍。

三分鐘後，他明白了一件事：這是個爛攤子。

專案是三個月前啟動的，原負責人中途離職，留下的資料一團亂麻，盡調報告缺頁，財務模型對不上，對方公司的反饋郵件堆了二十幾封沒回復。最要命的是，合同裡有幾個關鍵條款已經過了談判視窗期，再拖下去整個專案可能黃掉。

一週時間。

要把這堆爛攤子收拾乾淨，幾乎不可能。

江覓盯著螢幕看了幾秒，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我靠。”

旁邊傳來一聲低唿。

周予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從IT部門熘過來了，正伸長脖子看他的螢幕，娃娃臉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麼慘烈的車禍現場。

“林文棟給你派這個？”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憤慨，“這專案三個月換仨人了，誰接誰死，他怎麼好意思……”

“周予。”江覓打斷他，聲音很輕。

周予愣了一下，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林總監正從過道那頭走過來，地中海式的髮型在日光燈下反著光，臉上掛著那種讓人不太舒服的笑。他走到江覓工位旁邊，停下腳步。

“小江啊，郵件收到了吧？”他的語氣很熱絡，但眼睛裡沒什麼溫度，“這個專案比較急，你抓緊看看，新人嘛，多鍛鍊鍛鍊是好事。”

江覓抬起頭，臉上是標準的職場微笑：“收到了，謝謝林總監。”

“有什麼不懂的隨時問。”林總監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地讓人不適，“一週時間，我相信你能搞定。”

他說完，又衝周予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周予盯著他的背影，等走遠了才壓低聲音罵了一句：“老狐狸。”

江覓沒說話，轉回去繼續看資料。

“你真接啊？”周予急了，“這明擺著是個坑，你怎麼還像讀書時那麼老實！你剛來不知道，他那侄子本來想進你們部門，結果被你頂了。他憋著氣呢，就等著找機會整你。”

江覓翻頁的動作頓了一下：“他侄子？”

“對，面試沒過，聽說氣得在家摔東西。”周予湊近一點，聲音壓得更低，“人事那邊張姐親自面的，說他侄子專業能力不行，硬塞進來砸的是她的招牌。後來張姐從倫敦把你挖回來，林文棟那臉色，嘖，我能笑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