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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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覓忽然笑了,眼睛彎起來,眼角那一點微紅,也變成了溫柔的弧度。
隔壁房間,秦玦重新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卻再也沒有了之前的煩悶。
腦子裡反反覆復,全是剛才的畫面。
滿牆的獎狀,塑封的錄取通知書,窗臺上那雙被當成紀念的舊鞋。江覓站在月光裡,笑著說“當個紀念”。江覓抬頭看他時,泛紅的眼眶,輕輕點頭的模樣。
秦玦輕輕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柔軟的枕頭裡,嘴角不自覺地向上揚起。
他在心裡,無比認真、無比堅定地對自己說:
這一輩子,他一定要對江覓好,不是一時興起,不是一時心軟,是長久的,踏實的,毫無保留的,特別特別好。
第22章 夜話
凌晨兩點,山裡毫無徵兆地砸下一場暴雨。
江覓是被一陣雷聲驚醒的。長這麼大,他還是頭一回碰上冬天打雷,轟隆隆的巨響像在頭頂炸開,震得玻璃窗嗡嗡發抖。他迷迷煳煳翻了個身,眼皮重得抬不起來,心裡只含煳嘀咕了一句:這雨,下得也太兇了點。
意識半夢半醒間,他忽然察覺到不對勁,房間裡太黑了。
床頭的小夜燈滅了,整個房間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他眨了眨眼,在黑暗裡適應了好一會兒,才藉著窗外偶爾劃破天際的閃電,勉強看清傢俱模煳的輪廓。
停電了。
山裡電路本就不穩,遇上這種狂風暴雨,跳閘斷電是常事。江覓躺回床上,安安靜靜聽了片刻,窗外雨聲嘩嘩,像無數豆子砸在屋頂,隔壁客房卻安安靜靜,沒半點動靜。爺爺奶奶年紀大了,睡得沉,這麼大的雷聲和響動,估計也沒醒。
他想著反正就一晚,忍忍天亮就好了,便閉著眼打算繼續睡。
可沒安穩幾分鐘,隔壁忽然傳來一陣輕響。
先是有東西輕輕掉在地上的悶響,接著是布料摩擦的窸窸窣窣,再然後,是放輕了的腳步聲,一步步朝他這邊靠近。沒等江覓反應過來,房門就被人輕輕敲了兩下,聲音很輕,怕驚擾了屋裡的人。
江覓愣了愣,摸黑從床上爬起來,穿上拖鞋,摸索著走到門邊。一拉開門,一道刺眼的白光勐地照過來,他下意識眯起眼,再定睛一看,是秦玦舉著手機,開著手電筒,就站在他門口。
男人頭髮睡得亂糟糟的,外套隨便往身上一披,領口歪著,平日裡一絲不苟的模樣全沒了,只剩下幾分倉促的焦急。看見江覓開門,他立刻壓低聲音:“停電了,你一個人在這兒,怕不怕?”
江覓張了張嘴,到了嘴邊的“不怕”,在看見秦玦眼神的那一刻,硬生生拐了個彎。
那雙向來冷靜的眼睛,此刻在手機光線下,清清楚楚映著他一個人的身影,像整個漆黑吵鬧的夜裡,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鬼使神差地,江覓輕輕點了下頭,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軟乎乎的:“……有點怕。”
話音剛落,秦玦臉上立刻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
“我就說嘛。”他聲音壓得更低,生怕吵到樓下的爺爺奶奶,“你一個人住這邊,又打雷又下雨還停電,換誰都會怕。”
江覓看著他一本正經擔心自己的樣子,心裡又好笑又發燙,像被一小團暖火輕輕烤著。
“家裡有蠟燭嗎?”秦玦又問,手電筒穩穩照著腳下的路,生怕他看不清摔倒。
“有,在樓下櫃子裡。”江覓點頭。
“我陪你下去拿。”秦玦二話不說就往樓梯口走,手機舉得高高的,把狹窄的樓梯照得亮堂堂。江覓跟在他身後,看著男人高大的背影小心翼翼往下探的樣子,忍不住在心裡偷笑,這人明明自己一副從沒見過山裡停電的模樣,反倒跑過來操心他怕不怕。
兩人輕手輕腳摸下樓,連唿吸都放輕,生怕吵醒熟睡的老人。江覓憑著記憶,摸到客廳角落的木櫃,拉開櫃門,指尖碰到一包包裝簡陋的白蠟燭,還有一個磨得發亮的舊打火機。
“找到了。”他小聲說。
秦玦立刻湊過來,手電筒的光打在兩人手上,把彼此的臉照得微微發白。江覓捏起一根蠟燭,用打火機輕輕一點,小小的火苗“噗”地跳起來,在漆黑的屋裡暈開一團暖黃的光。
“走吧,上樓。”江覓舉著蠟燭,轉頭對秦玦說。
重新回到二樓,江覓站在自己房門口,把蠟燭往秦玦面前遞了遞:“給你一根,你拿回去點著,接著睡吧。”
秦玦卻沒接,目光落在他手裡搖晃的燭火上,“你怕黑,我陪著你。”
江覓舉著蠟燭,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燭光輕輕搖曳,把秦玦的側臉照得忽明忽暗,可他的眼神卻亮得驚人,認真又執著,亮得讓人根本沒辦法開口拒絕。
江覓看著他,沉默了兩秒,聽見自己輕輕吐出兩個字:“……好吧。”
他推開門,側身讓秦玦走進來。
秦玦一進屋,目光習慣性地掃了一圈,還是那些熟悉的東西,滿牆泛黃的獎狀,窗臺上被夜雨打溼的舊運動鞋。他快步走過去,伸手把那雙鞋拿下來,穩穩放在乾燥的地上。起身時,又一眼看到書桌上那盆小小的多肉,伸手輕輕扶了扶被風吹歪的花盆。
站定沉默了幾秒,秦玦忽然轉頭對江覓說:“你等我一下,我馬上回來。”
不等江覓應聲,他就轉身走了出去。
江覓舉著蠟燭站在原地,一頭霧水。很快,他聽見隔壁客房開門的聲音,接著是一陣翻找東西的輕響,沒一會兒,腳步聲又朝這邊過來。
門被再次推開,秦玦走了進來,懷裡鼓鼓囊囊抱了一個枕頭,一床被子。
江覓看著他懷裡的東西,整個人都懵了,半天沒說出話來。
“我知道你害怕。”秦玦一臉坦然,把枕頭往床中間一放,理直氣壯,“兩個人待在一起,你肯定能踏實點。”
江覓看著他行雲流水的動作,又好氣又好笑,心裡默默吐槽:這人,是不是有點太得寸進尺了?
可人是自己同意進來的,害怕也是自己親口說的,現在再把人趕出去,怎麼說都有點不講道理。他張了張嘴,最後只無奈地問了一句:“……那你睡裡邊,還是睡外邊?”
“我睡裡邊。”秦玦半點不客氣,說著就彎腰爬上床,手腳麻利地把被子鋪開,往枕頭上一躺,跟在自己家沒什麼兩樣。
江覓站在床邊,終於沒忍住,低低笑出了聲。
他把蠟燭穩穩放在床頭櫃上,輕輕一吹,小小的火苗熄滅,房間再次沉入黑暗,只剩下窗外偶爾閃過的閃電,和嘩啦啦不停的雨聲。他輕手輕腳躺到床的另一邊,兩人各自蓋著被子,中間隔著半米多寬的距離,安安靜靜,誰也沒先說話。
沉默大概持續了幾分鐘。
黑暗裡,秦玦的聲音忽然輕輕響起來:“江覓。”
“嗯?”江覓應了一聲。
“你們村裡,是不是經常停電?”秦玦問。
江覓想了想,輕聲回答:“嗯,小時候比現在頻繁多了。那時候村裡線路更差,只要一下大雨、颳大風,百分百跳閘。點著蠟燭寫作業,是我從小到大的家常便飯。”
秦玦沉默了片刻,又問:“那你小時候……害怕嗎?”
江覓沒立刻回答。
他怕黑嗎?
這個問題,他自己好多年都沒認真想過。
小時候其實是怕的,但怕的從來不是黑本身,而是黑夜裡那種孤零零的感覺。那時候家裡還沒開農家樂,爺爺奶奶要忙農活、操持家裡,常常很晚才能回來,他就一個人待在空蕩蕩的屋裡,點一根小小的蠟燭,安安靜靜等著。等著等著,就會忍不住胡思亂想,想再也見不到的爸爸,想狠心離開的媽媽,想媽媽走之前,那句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的話。
“你小時候害不害怕?”秦玦見他不說話,又追問了一句,聲音放得更輕。
江覓微微側過頭,在一片漆黑裡,看不清秦玦的臉,只能看見一個寬闊安穩的輪廓,就在自己身邊。
“以前怕過。”他輕輕開口,“後來慢慢長大了,就不怕了。”
“為什麼?”秦玦追問。
江覓沉默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雨還在嘩嘩下著,噼裡啪啦砸在玻璃上,聲勢驚人。忽然一道慘白的閃電劃破夜空,把整個房間瞬間照亮,江覓清楚地看見,秦玦正側躺著,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眼睛在黑暗裡亮得像星星。
就是這一眼,讓他心裡那道關了很多年的門,悄悄開了一條縫。
“你也知道的……”江覓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雨聲蓋過去,“我媽走的時候,跟我說的那句話。”
秦玦沒出聲,只是安安靜靜聽著,連唿吸都放輕,生怕打斷他。
雨聲很大,可江覓的聲音,還是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鑽進了秦玦耳朵裡。
“那時候我才五歲,一開始其實不太懂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可我本能地知道,那不是好話,是嫌棄,是討厭。”他慢慢說著,“後來慢慢長大了,懂了,就開始害怕。怕爺爺奶奶也這麼想,怕他們覺得我難養、難帶,怕他們有一天,也像我媽一樣,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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