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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玦老老實實點頭。

江覓沒再多問,伸手掏出兜裡的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轉,推開了自己的房門。進門之前,他回頭看了秦玦一眼,自然得像是早就約好一樣:“進來坐會兒?反正也睡不著。”

秦玦沒有猶豫,立刻抬腳跟了進去。

江覓的房間比客房還要小一點,可一進門就能感覺到,這裡被收拾得更仔細、更用心。床單鋪得平平整整,沒有一絲褶皺,被子整整齊齊疊在床腳,連邊角都捏得筆直。

書桌上擺著幾本舊書,一臺看起來有些年頭的膝上型電腦,還有一盆小小的胖乎乎的植物,秦玦不認識,只覺得它葉片飽滿嫩綠,長得還挺精神。

但秦玦的目光,幾乎在進門的一瞬間,就被一樣東西牢牢吸住,再也挪不開。

是牆。迎面那面牆上,滿滿當當,全是獎狀。

從小學一年級的“三好學生”,到初中的“學習標兵”,再到高中的“競賽一等獎”,一直延伸到大學的“優秀畢業生”“國家獎學金獲得者”。一層疊一層,一張貼一張,密密麻麻,幾乎沒有留下一丁點兒空白的牆面。紙張有些已經泛黃、卷邊,卻被儲存得格外平整,看得出來,是被人一次又一次小心呵護著。

秦玦就站在原地,仰著頭,怔怔地看著那滿牆的榮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那些輕飄飄的紙張,每一張背後,都是無數個挑燈夜讀的夜晚,都是一個孩子咬著牙、憋著勁,一步一步從大山裡爬出去的證據。

“別看了,怪不好意思的。”江覓站在他身後,耳尖微微發紅,伸手輕輕撓了撓臉頰,“都是小時候的老東西了,早就過時了。”

秦玦沒理他,依舊一動不動地看著。

他的目光緩緩移動,最後停在獎狀牆最正中間的位置,一張被仔細塑封起來的紙,邊緣沒有一絲破損,乾乾淨淨,透亮平整,是大學錄取通知書。

“這個……”秦玦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低啞。

江覓慢慢走過來,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哦,那個啊,當年考上大學的時候,爺爺說這是家裡最要緊的東西,一定要留著做紀念,就特意拿去街上塑封起來,掛在這兒了。”

秦玦緩緩伸出手,指尖輕輕貼在冰涼的塑封膜上,指腹一點點劃過那些印刷字型。

他當然知道江覓的大學,國內頂尖的top2,是無數人擠破頭都考不上的學府。可他從來不知道,這張通知書,在這個家裡,被這樣鄭重、這樣珍惜地收藏著。

那不是一張紙,那是江覓的出路,是爺爺奶奶的盼頭,是這個苦了一輩子的家庭,最亮的一道希望。

秦玦的目光慢慢往下移,緩緩落在窗臺的位置。

那一刻,他的心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了一下,悶得發疼。

窗臺上晾著一雙運動鞋。

鞋面早已洗得發白,看不出原本的顏色,鞋底的紋路磨得幾乎平了,鞋幫也有好幾處開膠、裂口,被人用黑色的粗線一針一針仔細縫過,針腳有些歪歪扭扭,應該是江覓自己縫的。整雙鞋舊得不能再舊,破得不能再破,可偏偏被洗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連發白的鞋帶都被系成了整整齊齊的蝴蝶結,安安靜靜擺在那裡。

秦玦就那麼盯著那雙鞋,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

江覓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麼,輕輕笑了笑,“那雙鞋啊,我高中穿了三年,陪我走了數不清多少次門口到大巴站的那段山路,也陪我走過了高考。後來實在穿不了了,我也捨不得扔,就洗乾淨晾在這兒,當個念想,也算個紀念。”

秦玦慢慢轉過頭,看向江覓。

那人就站在月光裡,頭髮還在往下滴水,臉上帶著淺淺的笑,眼神坦然,沒有自卑,沒有委屈,只有一種對過往的釋然。

可秦玦只覺得胸口堵得厲害,連唿吸都有些發沉。

他沒數過自己從小到大穿過多少雙鞋,只知道那些限量款、聯名款、高階定製,多得鞋櫃都放不下。很多鞋穿一兩次,不喜歡了、過時了,就直接丟掉。他從來不知道,一雙鞋可以穿到發白、穿到開膠、穿到底平,更不知道,原來還有人會把一雙破鞋洗乾淨,當成紀念,小心翼翼擺在窗臺。

而眼前這個人,穿著這雙鞋,走過了三年山路,考上了最好的大學,走出了這座大山。

“江覓。”秦玦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啞。

“嗯?”江覓抬眼看他。

秦玦張了張嘴,心裡有太多話湧到嘴邊。

他想說,你這一路太苦了。

他想說,你真的太努力、太爭氣了。

他想說,以後別再這麼省了,別再委屈自己,有我在。

可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他卻一句都說不出來。

那些話太輕,配不上江覓受過的苦;

那些話太重,他怕嚇著眼前這個習慣了獨自扛一切的人。

最後,他只輕輕開口,目光落在那雙舊鞋上:“這鞋……還能買到同款嗎?”

江覓徹底愣住了,眼睛微微睜大,一臉茫然:“啊?”

“我想買一雙。”秦玦轉回目光,認認真真看著他,眼神沒有半分玩笑,“跟你這雙,一樣的。”

江覓呆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忍不住笑了。

這一次,他笑得格外真切,眼睛彎成兩道好看的月牙,和白天在菜地裡、在灶臺前那種輕鬆明亮的笑一模一樣,沒有距離,沒有鎧甲,只有真心實意的高興。

“買不到啦。”他輕輕搖頭,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又帶著幾分懷念,“這是當年在集市的攤位上隨便買的,甚至都沒有牌子。”

秦玦點點頭,沒再追問,只是把這句話默默記在了心裡。

他轉身走到書桌旁,伸手輕輕碰了碰那盆胖乎乎的小植物。小東西長得格外好,肉肉的葉片擠在一起,嫩綠中帶著一點淺紅,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這個叫什麼?”他輕聲問。

“多肉,挺好養活的。”江覓走過來,站在他身側,“我就是隨便養養,想起來澆點水,想不起來它也能活,跟我一樣,皮實。”

秦玦把花盆輕輕放回原位,緩緩轉過身,正對上江覓的眼睛。

江覓就站在他面前,頭髮已經半乾,軟軟地貼在額前,月光從窗戶灑進來,把他的側臉輪廓照得格外柔和,連細小的絨毛都清晰可見。

“江覓。”秦玦又叫了他一聲,語氣很輕,卻格外鄭重。

“嗯?”江覓抬眼。

“以後。”秦玦看著他,一字一句,說得認真又堅定,“有什麼事,你可以跟我說。”

江覓的眼神輕輕動了一下。

“別什麼都自己扛。”秦玦繼續說,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你累的時候,可以找人說,有困難的時候,可以找人幫。你不用一直一個人撐著,不用永遠做那個不麻煩別人、不讓人擔心的江覓。”

“你可以麻煩我。”這句話,秦玦沒說出口,卻完完整整寫在了眼睛裡。

江覓就那麼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他。

月光溫柔地籠罩著兩個人,把彼此的影子疊在一起,分不開,也拆不散。

江覓望著秦玦的眼睛,那雙平日裡總是清冷、銳利、帶著上位者氣勢的眼睛,此刻沒有一絲居高臨下,沒有一絲同情憐憫,只有沉甸甸的認真,像在許下一個不會違背的承諾。

他忽然覺得眼眶一陣發熱,鼻尖酸酸的,有什麼東西在心裡靜悄悄地融化了。

長這麼大,從來沒有人跟他說過這樣的話。

爺爺奶奶疼他,可那些疼愛只會讓他更加努力,更想出人頭地。

外人誇他,卻只看得見他的優秀,看不見他的疲憊。

他早就習慣了自己撐,自己扛,自己把所有委屈嚥下去,然後笑著說“我沒事”。

可今天,秦玦告訴他:你不用一個人。

“好。”江覓輕輕開口,聲音有點啞,“我知道了。”

秦玦看著他泛紅的眼角,嘴角終於微微向上揚起,露出一抹極淺、極溫柔的笑。

“那我先回去了。”他輕輕後退一步,“你早點睡,頭髮一定要吹乾再躺,不然會頭疼。”

江覓點點頭,沒說話。

秦玦轉身走到門口,握住門把手,輕輕拉開門,在跨出去之前,他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下,江覓還站在原地,安安靜靜,像一株被溫柔照料的植物。

“晚安。”秦玦說。

“晚安。”江覓回他。

房門輕輕關上。

走廊裡的月光依舊安靜,可江覓卻站在房間中央,愣了很久很久。

他慢慢走到窗邊,低頭看了看那雙洗得發白的舊鞋,又抬頭望了望滿牆泛黃的獎狀,最後目光落在書桌上那盆多肉上,月光灑在葉片上,軟軟的,暖暖的。

他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多肉飽滿的葉片,小小的葉子在他指腹下微微凹陷,軟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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