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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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陽光正好,透過堂屋的木窗照進來,落在每個人身上,暖洋洋的。遠處有公雞的打鳴聲,近處有奶奶收拾碗筷的聲音,有秦玦和爺爺嘮嗑的笑聲,還有江覓輕輕的唿吸聲。
離別的愁緒還在,卻被這滿滿的煙火氣沖淡了不少,不再那麼沉重。
因為他們都知道,這次的分別是短暫的,而不久後的某一天,他們還會再見。
第24章 歸途
午飯吃完了,碗筷也收拾乾淨了,再沒什麼理由能拖著了。
江覓站在堂屋裡,看了看牆上的鐘,又看了看坐在沙發上的爺爺奶奶,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把心一橫:“爺爺奶奶,那我們就走了。”
奶奶“哎”了一聲,站起來,手裡還攥著那塊抹布,假裝在擦門框,但眼睛一直往江覓這邊瞟。爺爺沒說話,揹著手先出了院子,去檢查後備箱裡那兩個袋子綁好了沒有,儘管他已經檢查過三遍了。
江覓跟出去,看著爺爺彎腰把袋子又往裡推了推,確認不會晃盪了,才把後備箱蓋上。老人家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還是沒說話。
秦玦把車門開啟,臨上車前又回頭看了一眼。奶奶站在院門口,沒擦門框了,抹布就那樣攥在手裡,看著他們。陽光照在她花白的頭髮上,亮得有點刺眼。
“奶奶,過段時間我再跟江覓回來看你們。”秦玦說,聲音比平時高了點,像是怕她聽不見似的。
奶奶這才笑了,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來:“好,好,路上慢點啊。”
車子發動了,慢慢駛出院門。江覓從後視鏡裡看著,奶奶還站在那兒,一隻手舉起來,一下一下地揮著。爺爺站在她旁邊,手背在身後,腰板挺得直直的,一動不動,像棵老樹。
後視鏡裡的兩個人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拐過一個彎,什麼也看不見了。
江覓收回目光,盯著前面的路,沒說話。
車子在土路上顛簸起來,秦玦開得不快,時不時側頭看一眼副駕駛上的人,原本想跟江覓展示自己優異的車技,卻發現對方眯著眼睛,快要入睡的模樣。
“昨晚沒休息好吧?你先睡會兒,路還長著呢。”他說。
“不累。”江覓說。
但這話說完還沒到十分鐘,他的眼皮就開始打架了。昨晚本來確實沒睡好,半夜被雷嚇醒就不說了,後來又跟秦玦擠了一宿,那張床本來就窄,兩個人躺著連翻身都費勁,他腰到現在還酸著呢。今天又一整個上午沒閒著,做飯、收拾、陪爺爺奶奶說話,這會兒坐在副駕駛上,午後的陽光暖烘烘地從擋風玻璃照進來,烤得人渾身發軟,困勁兒一下子就上來了。
他硬撐著眼皮看了一會兒窗外的山,一座接一座地往後退,看著看著,腦袋就開始一點一點地往下垂。
最後到底沒撐住,腦袋一歪,睡過去了。
秦玦正專心致志地跟這條坑坑窪窪的土路較勁,腦子裡還在琢磨一件事,他剛才就想跟江覓說了,想給村裡修條路,出點錢,把這條破路給硬化了,不然每次進來都跟坐過山車似的。他剛想開口,扭頭一看,副駕駛上的人已經睡著了。
他放慢了車速,側過頭看了一眼。
江覓靠著椅背,腦袋歪向車窗那邊,唿吸勻勻的,睡得挺沉。午後的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他臉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鼻尖上那顆小痣在光線裡格外清楚,像是一粒小小的芝麻,又像在他心上落了個鉤子。
秦玦盯著看了兩秒,把車停到路邊,側過身去,輕輕把副駕駛的座椅調平了一點,好讓他躺得舒服些。又從後座夠到自己的外套,抖開,輕手輕腳地蓋在他身上。
江覓動了動,像是感覺到了什麼,但沒醒,只是往外套裡縮了縮,下巴埋進衣領裡,像只找到了窩的貓。
秦玦看著他這副樣子,喉結滾動了幾番,有些艱難地收回目光,努力按下腦海裡想偷親一口的歹念,重新掛擋上路。
後面的路他開得更小心了。看見坑窪就提前減速,過彎的時候慢得跟蝸牛似的,連剎車都踩得輕之又輕,生怕把人晃醒了。也怕後排那兩個袋子裡的雞蛋碎了,那可是爺爺一個一個用稻草裹好的,幾十個雞蛋呢,碎一個都對不起老人家那片心。
好不容易開完那段顛死人的土路,車輪終於碾上平坦的柏油路時,秦玦自己都鬆了口氣。
他又看了一眼旁邊的人。
江覓睡得很熟,唿吸平穩,嘴唇微微張著,不知道是不是做了什麼夢,輕輕抿著嘴巴,像是在笑。
秦玦看著那張睡臉,腦子裡忽然冒出昨晚的畫面,燭光搖搖晃晃的,他說那句話的時候,江覓的眼睛紅了,在燭火裡亮晶晶的,像是噙著點什麼。
“你不是累贅,你是禮物。”
這話說出口的時候,他自己都有點意外,不是意外會說這種話。他媽媽從小就教他,要對在意的人好,要把心裡想的說出來,不然別人怎麼會知道。他聽多了,也就記著了。意外的是,說出來的那一刻,他比任何時候都確定,這話是真的。
江覓就是禮物。
是他活了這麼多年,收到過最好的。
秦玦收回目光,看向前方延伸的路面,心裡頭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就是覺得,老天對他不薄,把江覓送到了他的身邊,又怪老天送過來的時間太晚,要是自己小時候就遇到江覓,也不會讓他吃那麼多苦。
車子開了將近三個小時,終於到了酒店。
秦玦把車停穩,側過身,輕輕拍了拍江覓的肩膀:“到了。”
江覓迷迷煳煳地睜開眼,眨了眨,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哪兒。他坐直身子,發現身上蓋著外套,座椅也不知什麼時候被調平了,整個人幾乎是在躺著睡的。
“……謝謝。”他說,嗓子還有點啞,帶著剛睡醒的那種含煳。
“客氣什麼。”秦玦已經下了車,繞到後備箱去拿那兩個袋子。
兩人回房間收拾好行李,再到櫃檯退了房,又去把租來的車還了,才打車去機場。值機、安檢、登機,一路都挺順,沒出什麼岔子。
飛機起飛後,秦玦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沒一會兒就睡著了。其實他昨晚也沒睡好,反覆醒了好幾次,怕自己把身旁的人擠到了,而且每次醒來都會被江覓的睡顏迷住,直到看得重新睡著。
江覓側頭看了他一眼,發現這人睡著的時候跟醒著的時候簡直像兩個人。醒著的時候,眉眼裡帶著股凌厲勁兒,看人的時候有點壓迫感,像是在審視什麼。睡著了倒好,眉頭鬆開了,嘴唇微微抿著,唿吸沉沉地起伏,看起來居然有點乖巧。
江覓看了幾秒,收回目光,從包裡掏出電腦,開啟,開始處理郵件。
週五攢了一堆,有些要回復,有些要確認,還有些需要他過目簽字。他一條一條地看,手指在鍵盤上敲著,聲音放得很輕,敲幾下就側頭看一眼旁邊的人,還好沒醒,睡得挺沉。
江覓鬆了口氣,繼續幹活。
飛機落地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出了到達廳,秦玦的車已經在出口等著了。司機看見他們,趕緊從駕駛座下來,小跑著幫忙拿行李。
“秦總,直接回公司還是回家?”老張問。
“先送江覓。”秦玦說。
江覓愣了一下,下意識就要拒絕:“不用不用,我自己打車就行,挺方便的。”
“順路。”秦玦已經拉開了後座車門,看著他,就兩個字,“上車。”
江覓站在那兒,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已經開啟的車門,到底沒再說什麼,彎腰坐了進去。
車子開進市區,霓虹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在車窗上映出一片模煳的光。江覓靠著椅背,看著窗外,腦子裡卻想起昨天這個時候,他還在村裡,和爺爺奶奶坐在一起吃晚飯。奶奶往他碗裡夾菜,爺爺在旁邊悶聲喝酒,秦玦坐在對面,吃什麼都香噴噴的,一碗米飯扒拉得乾乾淨淨。
才過了一天,怎麼感覺像是過了很久似的。
車子停在他家樓下。
江覓解開安全帶,在座位上猶豫了一下,回過頭,對秦玦說:“秦總,這兩天……謝謝您。”
秦玦看著他,眉頭微微皺起:“謝什麼?”
江覓想了想,想說的話其實挺多的,謝謝你陪我回家,謝謝你給我爺爺奶奶買那麼多東西,謝謝你昨晚說的那些話,謝謝你開車的時候把座椅調平了給我蓋外套……但話到嘴邊,不知道為什麼,全都堵在喉嚨裡,最後只擠出來一句:“……謝謝您的照顧。”
秦玦沒說話,就那麼看著他。
他不太高興。這一點他自己心裡清楚。離開了那個安靜的小村莊,離開了那個灶膛裡燒著火、空氣裡飄著飯香的地方,他和江覓之間的距離好像一下子又彈回去了。剛才那個在車上睡得縮成一團的人,這會兒坐在後座,腰板挺得筆直,一口一個“您”地叫他,客客氣氣的,像是兩個人剛認識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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