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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人來接,”她說,目光收回來,落在江覓臉上,“你們呢?”

“打車去酒店。”江覓說。

沈清點點頭。她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秦玦。

秦玦正背對著他們,在看手機,肩膀微微側著,明顯是在聽這邊的動靜。沈清收回目光,壓低聲音對江覓說:

“你那上司,喜歡你吧?”

江覓怔了一下,像是一層窗戶紙被人用手指頭戳破了,風從那個洞裡灌進來,涼颼颼的。

“什麼?”他說,嗓子有點幹,莫名有些心虛。

沈清笑了:“別裝了,”

“我又不瞎,從在機場見到開始,他的眼神就沒從你身上移開過,你以為我沒注意到?再說了……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別人完全不一樣,只注意得到你,別人在他眼裡跟路邊的花花草草沒什麼區別。而且剛才在飛機上,你睡著了,他還把外套給你蓋上,我可從來沒見過哪個上司對下屬這麼上心的。”

江覓張了張嘴,下意識想辯解幾句,可那些話在嘴邊轉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他不想騙人。

他清楚沈清說的都是真的。

如果撒謊,既對不起兩人之間的友情,也對不起秦玦的感情。他不想用謊言來打發一個關心他的人。

沈清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在安慰一個猶豫不決的小孩。

“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她說,“這種事,外人說再多也沒用。我先走了,回頭再聊。”

她拖著行李箱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清脆的、有節奏的聲響。走了幾步,又回頭,衝江覓揮了揮手,又看了一眼秦玦的方向,隨後回頭,快步離開了。

秦玦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他靠在柱子上,一隻手插在褲袋裡,另一隻手拿著手機,螢幕亮著,但頁面沒動過,餘光一直在往這邊掃,光明正大的,但又不願意被發現的看。

江覓走過去,腳步聲在空曠的到達廳裡顯得很輕,但秦玦卻立馬抬起了頭,把手機收起來。

“走吧。”他說。

兩個人出了機場。倫敦的空氣比B市溼潤,也沒有B市冷,一輛黑色的計程車停在面前,司機下來幫他們放行李,說了句什麼,帶著濃重的倫敦口音。

車上江覓沒怎麼說話。他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倫敦的街景一幀一幀地往後退,灰色的天,紅色的雙層巴士,黑色的計程車,維多利亞式的建築,街角的小酒館。這個城市他待了好幾年,每條街都認識,每個轉角都有回憶。特拉法加廣場上那隻銅獅子,他見過小孩爬上去,很快又被警察趕了下來。泰晤士河邊的長椅,他坐過無數次,看著河面上的船來來往往。大英博物館門口的那段臺階,他和沈清坐在上面吃過三明治,那天陽光很好,鴿子在他們腳邊走來走去。

腦子裡還刻著沈清剛才問的話。

“你那上司,喜歡你吧?”

他當然知道。

秦玦從來就沒掩飾過,從咖啡到賠禮,從便利貼到那條蓋在他身上的毛毯,從出差到農家樂,從生日到爬山。這個人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裡。那些不動聲色的好,那些藏在“順便”背後的刻意,那些被他說成“沒什麼”的付出,他全都知道。

他也知道自己喜歡秦玦。

這種喜歡不是從某一天突然開始的,而是像一條河,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流過來的。他記不清具體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了,也許是秦玦第一次把寫著“加油”的咖啡放在他桌上的時候,也許是秦玦在雨裡遞給他一把傘的時候,也許是秦玦在暴雨天的房間裡說他是一份禮物的時候。也許是更早,早到他還沒意識到的時候。

但他還是怕。

怕在一起之後,那些現在看起來美好的東西,會變質。怕那些不動聲色的好,會在柴米油鹽裡被磨光。怕那些藏在“順便”背後的刻意,會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變成理所當然。怕有一天分手了,連現在這種關係都維持不了。怕連同事都做不成,怕連朋友都算不上。

相比起來,甚至分手後會失去這份工作都顯得沒那麼重要了。離開了宇光,以他的學歷和工作經歷,在其他公司依然能混出名堂。可其他公司沒有秦玦。沒有這個每天等著吃便當的人,沒有這個會把他隨口說的一句話記在心裡的人,沒有這個看他的時候眼神會變得柔軟的人。

車窗外,倫敦的街景還在往後退。路過一家書店,櫥窗裡擺著一排新書,封面花花綠綠的。路過一個公園,草坪上有人在遛狗,一條金毛叼著飛盤跑過來跑過去。路過一座教堂,尖頂上的十字架在灰色的天空下顯得格外清晰。

他在這座城市待了好幾年,以為自己的未來會在這裡。畢業的時候,導師問他打算留還是回,他選擇了留在倫敦,接受導師介紹的工作。後來宇光的人事部經理發來了招聘資訊,他考慮到爺爺奶奶年紀大了,就回來了。現在他坐在這輛車裡,旁邊坐著秦玦,想的不是過去,是以後。

到了酒店,王特助在大堂等著,接過秦玦手中的行李箱,帶著兩人各自回了房間。

這次不再是住在同一個套房裡了。秦玦的房間在江覓隔壁,隔著一堵牆。江覓站在自己房間門口,看著秦玦推開隔壁的門走進去,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咔嗒”。

江覓洗完澡,躺在床上。酒店的床很大,很軟,躺上去整個人都會陷進去。窗簾沒拉嚴,外面倫敦的夜空不是黑色的,是一種暗橘色,被城市的燈光染的。他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從燈座一直延伸到牆角,像一條幹涸的河流。

他聽見隔壁有腳步聲。很輕,很慢,從門口走到窗邊,又從窗邊走回來,然後安靜了下來。大概秦玦也去休息了。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是羽絨的,軟得沒什麼支撐力,臉埋進去的時候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心裡頭亂糟糟的。像一團被人揉皺了的紙,怎麼都撫不平。

他想起剛認識秦玦的時候,覺得這個人冷,不好接近,說話的時候眼睛不看你,簽字的時候頭都不抬。後來慢慢發現不是這樣,這個人會記住他喜歡的咖啡口味,會在他加班的時候“順便”路過他的工位,會向爺爺奶奶保證在兩位老人看不見的地方照顧江覓。

沈清說:“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他有什麼數?他什麼數都沒有。他知道自己喜歡秦玦,知道秦玦喜歡他,但他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往前走一步,可能是海闊天空,也可能是萬丈深淵。停在原地,至少現在這樣也挺好的,至少現在,他還能每天看見他,還能以職務為由坐在他旁邊,還能享受很多兩人相處的時刻。

他翻了個身,仰面朝天,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

越來越不像自己了。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的他,想要什麼就去拿,想做什麼就去做,從來不會猶豫,從來不會害怕,因為他已經沒什麼能失去的了。現在呢?畏首畏尾,想要又不敢要,成了個徹頭徹尾的膽小鬼,他開始害怕失去。

他閉上了眼睛,隔壁沒有了聲音,整層樓都安靜了。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蜷起身體,膝蓋抵著胸口,試圖藏匿自己慌亂的心跳聲。

第35章 情敵

第二天早上,酒店餐廳。

秦玦下來的時候,江覓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了。他穿著一件白襯衫,沒打領帶,領口解開一顆釦子,袖口挽了兩道,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面前擺著一杯黑咖啡和一個牛角包,牛角包掰了一半,還剩半拉擱在碟子裡,他正低頭看手機,拇指在螢幕上慢慢劃。

“早。”秦玦端著咖啡坐到他對面。

“早。”江覓抬起頭,把面前的資料夾推過來,“剛才接到訊息,對方公司的法務團隊還沒到,談判推遲到明天。”

秦玦皺了皺眉,咖啡杯停在半空:“什麼原因?”

“說是航班延誤,要晚一天才能到。”

秦玦靠進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他對這種臨時變卦的事沒什麼耐心,會議時間說改就改,整個行程全打亂了。但對方是合作方,該等的還是得等,生意場上就是這樣,你再不高興,臉上也不能帶出來。

“那今天干什麼?”他問,臉色已經恢復了平靜。

江覓想了想:“樓下的咖啡廳挺安靜的,可以在那邊整理一下資料,把明天的策略再過一遍。”

秦玦點頭:“行。”只要能和江覓待一塊兒,去哪兒都行。這句話他沒說出口,只是端起咖啡杯的時候,藉著遮擋笑了一下。

吃完早飯,兩個人各自回房間拿了電腦,到酒店樓下的咖啡廳找了個角落坐下。

咖啡廳不大,裝修偏復古,深色的木牆裙,黃銅的壁燈,皮沙發。角落裡放著一架立式鋼琴,琴蓋上摞著幾本雜誌,音響裡放著很輕的爵士樂。這個時間人不多,稀稀落落坐了幾桌,都是住客模樣的人在吃早餐或者看報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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