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60頁
江覓把電腦開啟,調出談判方案,一項一項地過,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很輕,偶爾停下來,捏著滑鼠往下滾,眉頭微微蹙著,目光在螢幕和檔案之間來回掃。看到關鍵的地方,他就拿起筆在紙上記幾筆,字跡端正有力,就像他這個人一樣,昂揚挺拔。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他手邊的那摞紙上,把他手腕上的絨毛照得發亮。
秦玦坐在對面,電腦也開著,但注意力有一半不在螢幕上。他偶爾翻一頁資料,偶爾抬頭看江覓一眼。江覓工作的時候跟平時不太一樣,平時他溫和、周全、說話輕聲細語,像是隨時在照顧周圍人的情緒。但一進入工作模式,整個人就變了,變得極其專注,外面的動靜一概聽不見,眼睛裡只有螢幕上的數字和條款。那種專注的樣子,說實話,有點迷人。
好吧,不是有點,是非常迷人。
秦玦看著他,心想這個人做什麼都好看。做飯好看,切菜的時候刀起刀落,炒菜時不慌不忙;爬山好看,兩人站在棧道邊上時,他毫無欣賞風景的心思,注意力全被身旁的人吸引走了;工作也好看,皺眉的樣子、寫字的樣子、翻頁的樣子,都好看。
他正想著,餘光瞥見一個人影朝這邊走過來。
金髮,碧眼,高個子,穿一件深藍色的羊絨大衣,衣襬隨著步子輕輕晃。手裡端著一杯咖啡,熱氣從杯口冒出來,在他下巴那兒繞了一下就散了。那人徑直走到他們桌邊,站住了,低頭看了一眼江覓,臉上立刻綻開一個笑,露出整齊的白牙。
“Jimmy?”
江覓抬起頭,愣了一下,眼睛眨了眨,很快笑了起來,眼裡全是意外遇見熟人的驚喜。
“Lucas?”
Lucas把咖啡往桌上一放,咖啡杯磕在桌面上發出輕響,張開雙臂就抱了上來。
“Jimmy!好久不見!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他整個人撲過來,胳膊圈住江覓的肩膀,臉往江覓的頭髮上蹭了一下。江覓被他抱了個滿懷,整個人往後仰了一下,手裡的筆都掉了,滾到桌面上,轉了兩圈才停住。
“好久不見,你還留在倫敦?”江覓拍了拍他的背,有些意外。
“沒,我回來辦點事,就住樓上這個酒店。”Lucas鬆開他,退後一步,上下打量他,“你呢?你不是回國了嗎?這次是出差?你住哪兒呀?”
他說的是英語,語速很快,帶著濃重的法國口音,r音發得靠後,像喉嚨裡含著一口水。從小上國際學校的秦玦,英語自然不差,日常交流、商務談判都不在話下,但此刻他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聽不進去,腦子裡全是剛才那個擁抱,兩個人的距離近得幾乎沒有縫隙,江覓被抱得往後仰的時候,甚至沒有推開。
為什麼?憑什麼?他都沒有這麼抱過江覓!
Lucas還在說,語速越來越快,聲音也越來越大,這是法國人特有的誇張熱情:“是不是上天指引了我們相遇?我一直在等你,Jimmy,我的心意和從前一樣。”
這句話秦玦聽懂了,每一個單詞都聽懂了。
他看見江覓的表情變了一下,有些尷尬,眉頭微微蹙起,臉上的笑意收了收,下意識往秦玦的方向看了一眼。
秦玦的臉已經黑了,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頜骨繃得死緊,太陽穴那兒有一根筋在跳。
他站了起來,一米九二的個子即便是在國外,依舊格外突出。他繞過桌子走到江覓身邊,幾乎是本能地伸手把江覓往自己這邊扯了扯,把人往後拽了半步。
“我們正在談公事。”他說。每個字都像從冰窖裡撈出來的,“請不要打擾。”
Lucas愣了一下。他看了看秦玦,這個比自己還高半頭的亞洲男人,站在他面前像一堵牆,肩膀寬得把身後的窗都擋了一半。他又看了看江覓,以及桌上攤開的電腦和檔案,確實是在忙工作的樣子。他有些愧疚地向兩人道歉,雙手合十比了個抱歉的手勢。
“抱歉,我太激動了。”他對秦玦說,語氣真誠,收起了剛才那副誇張的熱情,變得正經了不少,“Jimmy是我很重要的朋友,好久沒見,失禮了。”
他又看向江覓,表情收斂了一些,仍然帶著笑意:“等你的工作結束了,我們再聊。我住在308,你隨時可以找我。”
說完他拿起咖啡杯,衝江覓眨了眨眼,然後轉身走了。深藍色的大衣在人群中晃了晃,消失在咖啡廳門口。
咖啡廳又安靜下來,音響裡不再放著爵士樂,變成了溫柔的鋼琴曲。沒人注意到角落裡這個小插曲,隔壁桌的老頭還在翻他的報紙。
江覓坐回去,看了一眼秦玦的臉色,非常不好看。
“秦總?”他試探著叫了一聲,聲音放得很輕,不太明白為什麼這人突然生了氣。
秦玦坐下來,拿起桌上的檔案翻了一頁,但注意力卻無法集中在上面。
“你認識他?”秦玦問。他儘量控制著語氣,讓它聽起來像一個正常的、隨口的問話,但江覓憑藉直覺聽出了那裡面壓著的情緒。
“嗯,也是研究生時期認識的。”江覓說,語氣平常,“他是學弟,比我低兩屆,法國人。”
“關係很好?”
“還行,讀書的時候一起做過專案。”江覓頓了頓,斟酌了一下措辭,“他這個人就是這樣,熱情,話多,你別介意。”
秦玦“嗯”了一聲,沒再說話,翻檔案的時候發出脆響,拿這些紙張洩憤。
江覓看著他,想了想,覺得有些話還是應該說清楚。
“他之前……是跟我表白過。”他小心翼翼地說。
秦玦心裡咯噔了一下。我就知道!他在心裡喊了一聲。我看他眼神就不對勁!那個法國人是怎麼回事?上來就抱,抱完還眨眼,當我是透明的?
“但我沒答應。”江覓說,很認真地看著秦玦,目光坦蕩,沒有躲閃,也沒有解釋過度的意思,平靜地陳述一個事實,“我們就是朋友。”
秦玦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江覓的眼睛很乾淨,黑白分明,那雙又黑又亮的瞳孔裡映著秦玦一人的身影,沒有任何隱瞞與藏匿。
“什麼時候的事?”秦玦煞有其事地問。
“畢業那年,他說他要留在倫敦,問我要不要一起合租,然後就表白了。”江覓低頭翻了翻檔案,手指在紙頁上劃了一下,“我沒去,導師給我保留了研究生公寓。”
秦玦看著他,心裡那股堵著的東西就那麼一點一點地鬆動、瓦解、消散了。江覓主動跟他解釋著過去,沒有等他問,也沒有選擇煳弄過去,自己就應該適可而止了。現在兩個人還不是情侶關係,他沒有名正言順的身份去吃醋,再問下去就過了。
於是他沒再問,低下頭繼續看檔案,翻到剛才那一頁,從頭看起。
江覓也繼續整理資料,把剛才被Lucas打斷的那段思路接上,在筆記本上補了兩行備註。咖啡廳裡又只剩下鍵盤敲擊的聲音和翻紙的聲音,間或有一兩聲咖啡機蒸汽噴發的嗤嗤聲,從吧檯那邊傳過來。
過了大概十分鐘,秦玦還是沒忍住。
“你以前……”他說了三個字就停住了,手裡的筆轉了一圈,“很多人追你嗎?”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完全不敢看江覓,低著頭盯著檔案上的某一句話,儘管那句話他剛才已經來回看了三遍,可一個字都沒記住。
江覓抬起頭,愣了一下。
秦玦覺得自己這個問題問得很幼稚。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明明他都想好了,要成為一個成熟穩重且可靠的伴侶,可心裡又實在在意。他真的想問這個問題很久了,只是一直沒找到機會,今天終於藉著這個法國人的由頭問了出來。
江覓想了想,說:“還好。”
“還好是什麼意思?”秦玦追問,語速比剛才快了一些。
“就是……”江覓斟酌了一下措辭,手指在筆帽上摩挲了一下,“有人追過,但沒怎麼放在心上。”
“為什麼不放在心上?”
秦玦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臉上露出一種很微妙的表情,他努力裝出一副不在意的樣子,像是在聊一件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但他的眼睛出賣了他,那雙眼睛緊緊地盯著江覓,瞳孔微微放大,裡面的期待和緊張無處可藏。
江覓看著他,有點想笑,又覺得這個時候笑出來不太合適。
“因為那時候要打工、要上課、要準備論文,沒時間想這些。”他說,語氣很平靜。
秦玦聽著,沉默了。
是了,江覓一個人在倫敦這種地方,不靠家裡,要生活下去已經不容易了。那時候江覓在餐廳端過盤子,給人做過家教,在圖書館值過夜班,一天打三份工,回到宿舍時累得話都不想說,哪還有心思談戀愛。別人在校園裡牽手散步的時候,他在後廚洗碗,別人在酒吧喝酒聊天的時候,他要趕論文。
“哦。”他說,低下頭繼續看檔案,目光在紙面上掃,依舊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江覓看著他那副心虛又愧疚的樣子,像是覺得自己問了一個不該問的問題,又像是想起了什麼讓人心疼的事,沒再說什麼,他低下頭,繼續翻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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