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61頁
工作繼續。兩個人把明天的談判策略從頭到尾過了一遍,又對了幾個關鍵資料,確認所有材料都準備齊全,該列印的列印,該存檔的存檔。等忙完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窗外的陽光從斜照變成了直射,在桌面上投下一塊亮晃晃的光斑,咖啡廳裡的人漸漸多起來,說話聲也大了。
江覓合上電腦,伸了個懶腰,胳膊舉過頭頂,肩胛骨咯嘣響了一聲:“差不多了。”
秦玦也合上電腦,把散落在桌上的檔案收攏起來,摞成一摞,看了看時間:“先吃飯?”
“好。”
兩個人收拾完東西,站起來往外走,走到咖啡廳門口的時候,秦玦停了下來。
“江覓。”
江覓回過頭。
秦玦看著他,表情很認真,嘴唇微微抿著。
“以後,不管在哪兒,如果有人追你……”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能不能告訴我一聲。”
江覓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他站在咖啡廳門口,一隻手還搭在門把手上,就那麼僵住了。陽光從玻璃門外面照進來,落在他臉上,把他驚訝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秦玦說完這句話,轉身就往外走了,步子比平時大得多,幾乎是逃一樣地走了出去,耳朵尖已經紅透了,紅得發燙,像是冬天裡被暖氣烤過的鐵皮。
江覓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久久回不過神。
秦玦剛才說什麼?
“以後有人追你,能不能告訴我一聲?”
這句話在江覓腦子裡迴圈了好幾圈,像一張唱片在唱針底下旋轉,每一圈都刮出新的聲音來。
直到這時他才反應過來,原來剛才秦玦說的那些話,還有那張暗自生氣的臉,都是因為在吃醋。
秦玦在吃醋。
江覓快步跟了上去,走到秦玦旁邊。兩個人並肩往酒店走,誰都沒說話,氣氛卻跟剛才不太一樣了,像是一壺水燒到了七八十度,還沒沸騰,但水面已經開始冒細小的氣泡,咕嘟,咕嘟,一個接一個,停不下來。
進了電梯,江覓按了樓層,門關上。
狹小的空間裡只有他們兩個人。電梯的牆壁是鏡面的,能看見兩個人的倒影,都是白襯衫,一高一矮,站在一起,肩與肩之間的距離不到二十公分。電梯嗡嗡地往上走,樓層數字一個一個地跳。
“秦玦。”江覓叫了他一聲。
秦玦扭頭看向他。
江覓卻沒看他,而是看著鏡子裡的他們。
“Lucas那個人,就是話多,沒什麼壞心眼,你別往心裡去。而且……我以前就拒絕過他了,以後更沒有其他的可能性。”
秦玦沉默了一會兒。電梯繼續往上走,數字跳到了五。
“我沒往心裡去。”他說,聲音悶悶的。
江覓笑了:“你臉都黑了,還說沒往心裡去。”
秦玦沒說話。他知道自己臉上是什麼表情,從Lucas出現到現在,一直都沒緩過來。他也知道自己看起來一定很計較,很小心眼,很不大方,但他控制不了。
電梯到了,門開啟。兩個人走出去,走廊很長,鋪著深色的地毯,腳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兩側是一扇一扇緊閉的房門,門牌號在壁燈下面閃著銅色的光。
“下午還去咖啡廳嗎?”江覓問。
“去。”秦玦說,語氣恢復了一些,“資料還沒看完。”
“那先把電腦放回房間,然後去吃飯,吃完飯休息一會兒,兩點再去?”
“好。”
兩個人在走廊裡分開,各自往自己的房間走。
江覓站在自己房間門口,刷卡推門,進門後,隨手關上。門鎖咔嗒一聲落回去,他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唿出一口氣,像是剛才在電梯裡一直屏著唿吸到現在才吐出來。
秦玦悶聲吃醋的樣子真是要命,不說話、不質問、不發作,但整張臉都寫著“我不高興”的樣子;明明在意得要死卻還要裝出“我就隨便問問”的樣子;問完“能不能告訴我一聲”之後轉身就逃的樣子。
江覓覺得自己對那樣的秦玦完全沒有抵抗力。
他緩步走到窗前,拉開窗簾。倫敦的天早上還是灰濛濛的,這會兒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出來了,落在遠處的樓頂上,把那些尖頂、圓頂、平頂都照得發亮。
他拿出手機,給沈清發了條訊息。
「你說得對。」
對面秒回了一個表情包,是一隻貓捂嘴笑,圓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配文“我就知道”。
江覓沒再回,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他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
沒多久又閉上了眼睛。
江覓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心跳太快了,快得藏不住。
而隔壁房間的秦玦,正坐在沙發上平復著自己的羞恥心。換做是以前,有人敢覬覦他的目標,自己定會當場宣示主權,可他現在沒有名分……
秦玦從小也是被不少人追求過的,學生時代明裡暗裡的情書,長大後富家千金、公子的聯姻請求,數不勝數,父母都是讓他自己決定。他自幼接受的紳士教育時刻提醒他拒絕時要委婉,要體面,要妥帖,可今天……那些面子裡子的東西他統統不想要了,只想把江覓護在自己身邊,誰也不讓看。
但他不能這麼做,怕江覓反感,怕江覓覺得他不夠成熟穩重。
秦玦看了看時間,隔著時差,現在大概是國內晚上九點,他給柯念打了個電話。
通話很快被接起,柯唸的聲音隔著聽筒傳來:“嗯?秦大少爺,你不是在倫敦出差嗎?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秦玦嘖了一聲,在思考如何開口。
柯念福至心靈:“跟江覓有關吧?”
秦玦挑了挑眉,頓時覺得自己在發小面前何必再裝,一個褲衩子里長大的,自己是什麼樣子,瞞不過柯念和陸驍。
“嗯,跟他有關。我就想問問,喜歡他的人太多了怎麼辦?”
柯念覺得不可思議,就這麼個小事,居然值得秦玦隔著時差給他打電話,但他也知道,在愛情面前,聖人也得謹慎。柯念問他:“你心裡不舒服吧?自己的獵物被那麼多人盯上。”
秦玦覺得這種說法不太對:“不是獵物。”
柯念無語:“我就那麼個意思,你明白就行。”
秦玦嘆了口氣:“我就是覺得喜歡他的人太多了,自己沒把握。”
柯念也正了神色,不再跟他打官腔:“秦玦,感情從來不看先來後到,也不看誰的籌碼更多,你要先看清江覓對你的態度,他願意給你倆一個試著瞭解彼此的機會,這就是你最大的勝算。”
秦玦想到了江覓約他去爬山那天,那應該是江覓跨出的最大一步。江覓說過,從前他都是自己一個人去爬山,沈清說的徒步,也是一群人,而非他倆單獨去的。
他肯定了柯唸的說法:“對,他有給我們一些私下相處的機會。”
柯念笑道:“那不就得了,江覓沒給別人的機會,只給了你。這樣,你還沒把握嗎?”
秦玦那顆亂了一上午的心,就這麼安定了下來,“謝了,等我倆成了,請你喝喜酒。”
“行,等著你。”
電話結束通話,秦玦收起手機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衣襟,往門口走去。
第36章 月光
晚餐是在酒店附近的一家餐廳吃的,不算正式,就是隨便找的地方。
秦玦點了份牛排,江覓要了意麵,兩個人邊吃邊把明天對方公司可能會提的條件提前預想了一遍。
牛排上來的時候,秦玦切了一刀,肉汁滲了出來,他看了一眼,又抬頭說了一句關於對方底線的話。江覓叉起意麵,在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接上他的話頭。兩個人就這麼你一句我一句的,飯吃了大半,條件也過了七八條。
吃到一半,江覓的手機震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螢幕上是Lucas的名字,一條訊息彈出來。
「Jimmy,你在酒店嗎?我想見你一面。」
江覓看了兩秒,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螢幕朝下,安安靜靜地趴在那兒。
“誰啊?”秦玦問,叉子上戳著一塊牛排,停在半空,目光落在那個倒扣的手機上。
“Lucas。”江覓叉起一口意麵,捲了卷,塞進嘴裡,“說想跟我見一面。”
秦玦的叉子在盤子裡停下,刀刃和瓷盤碰出很輕的一聲響,很快又努力保持平靜的模樣繼續切著牛排,刀鋒劃過肉面,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平靜只是假象。
“那你要見他嗎?”
“見。”江覓說,把意麵嚥下去,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有些話還是當面說清楚比較好。”
秦玦點點頭,沒說什麼。親耳聽到江覓的回答,他就知道江覓不會給Lucas任何機會了,這讓他心裡的那根弦立馬鬆懈了下來,連牛排都好像比剛才好吃了。
吃完飯,兩個人往酒店走。倫敦的晚上風很大,吹得街邊的樹嘩嘩響,樹冠在路燈下面搖來搖去,影子在地上碎成一片。江覓縮了縮脖子,把外套拉鍊拉到最高,下巴埋進衣領裡,只露出一雙眼睛。秦玦走在靠馬路那邊,步子比平時慢,配合著江覓的速度,偶爾側頭看他一眼,看他縮成一團的樣子,忍住沒把外套脫下來給他。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