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63頁
“被嚇到了?”
秦玦沒說話,有點不情願地點了一下頭。
江覓看著他那副樣子,笑得肩膀都在抖。並非是嘲笑,這種感覺怎麼形容呢……看見一個平時冷著臉、開會時一個眼神就能讓全場安靜的人,此刻穿著睡衣站在門口承認自己被恐怖小說嚇到了,就忍不住想笑。
“進來坐會兒吧。”他讓開門口,往後退了一步。
秦玦猶豫了一下,還是進去了。
房間的佈局跟他的那間一樣,但感覺完全不同。江覓的行李箱開啟放在角落裡,衣服疊得整整齊齊,一件一件碼著,像他這個人一樣規規矩矩。桌上是那束紅玫瑰,被他找了個水杯插著,玻璃杯太矮了,花束太大,歪歪扭扭地靠在杯口上,花瓣掉了兩片在桌面上。床上攤著手機,螢幕還亮著,停在剛才看到的那頁,字密密麻麻的,標題上寫著“瘋人院”三個字。
江覓走到小冰箱前,開啟,拿出一盒牛奶。他撕開包裝,把牛奶倒進玻璃杯,放進微波爐裡。微波爐嗡嗡地轉著,橘黃色的光透過玻璃門照出來,一圈一圈的,把操作檯上的瓷磚照得發暖。秦玦站在旁邊,安靜地看著他做這些,心裡的那點窘迫慢慢散了。
“你喜歡喝牛奶?”他問,聲音比剛才自然了許多。
“也不是喜歡,”江覓靠在櫃檯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就是有時候加班到太晚了,會喝點熱牛奶助眠。”
微波爐叮了一聲,江覓把杯子拿出來,遞給秦玦。杯壁有點燙,他的指尖捏著杯子上半截,把下半截露出來。
秦玦接過來,幾口就喝完了,他把杯子放下,玻璃和桌面碰了一下,發出一聲輕響。
整個人直直地站在那兒,剛消散的窘迫又重新返了回來。自己這麼大一個人了,二十九歲了,居然會被一本小說嚇得睡不著覺。這個念頭在腦子裡轉了一圈,他的耳朵又開始發燙了。
“我回去了。”他說,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已經沒事了,現在想起來也沒那麼嚇人。”
他轉身往門口走,像是要趕緊逃離這個讓他丟臉的地方。
走了兩步,睡衣下襬被什麼東西輕輕拽住了。
很輕,輕到他差點以為是錯覺。像是一片葉子落在衣服上,又像是一根線頭被什麼東西勾住。
他低頭一看,是江覓的手。
那隻手的指尖捏著他睡衣的一角,輕輕巧巧的,像是不經意間的一個動作。那隻手的指尖有一點涼,透過睡衣的布料,依舊能感覺到那點涼意。
秦玦感覺的整個身體都僵住了,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那個地方。
他回頭。
江覓站在床邊,抬頭看著他。房間裡的燈光是暖黃色的,不像大堂裡那種亮得刺眼的水晶燈。那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睫毛照出淺淺的陰影,隨著唿吸微微顫動。江覓的眼睛很漂亮,這是秦玦一直都知道的事,但此刻那雙眼睛在暖光裡顯得格外深,像是裝了什麼他看不懂又很想看懂的東西。漂亮得秦玦的心跳直接亂了,好像自己整個人都被吸走了靈魂和神智,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秦玦。”江覓叫他的名字。
“你不需要去嘗試每一樣我喜歡的東西。”
秦玦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他以為江覓覺得他多此一舉,覺得他幼稚,覺得他沒必要做這些。他張了張嘴,正想解釋……
“你已經很好了。”
江覓輕聲說,眼睛直視著眼前的人,沒有躲閃,沒有猶豫。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秦玦耳朵裡,像是有人在他耳邊敲了一下鍾,餘音在腦子裡嗡嗡地響。
秦玦到了嘴邊的話就這麼哽在喉嚨裡了。
他站在那兒,低頭看著江覓。兩個人的距離很近,近到他能看見江覓鼻尖上那顆小痣,近到他能看見江覓頭髮尖上還掛著一點水汽,大概是洗完澡沒完全擦乾,近到他能聞見江覓身上沐浴露裡淡淡的柑橘味,混著一點花香調的味道,和自己身上一模一樣。他甚至能感覺到江覓唿吸的節奏,很輕,很穩,和心跳的頻率不太一樣。
江覓鬆開手,笑了一下。
“早點睡吧,”他說,“明天還有正事呢。”
秦玦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那個房間的。他只記得自己啞聲說了句“晚安”,然後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隔壁房間的床上的。他只知道,躺在床上的時候,天花板在轉,牆在轉,整個世界都在轉。他盯著頭頂的天花板,白色的,很乾淨,什麼都沒有,但它就是在轉,慢慢地,一圈一圈的,像小時候坐過的旋轉木馬。
秦玦把手放在胸口,心跳還是那麼快,快得不正常。隔著睡衣的布料,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響,像是要破開胸腔跳出來。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很細的一條,銀白色的,在天花板上畫了一道彎彎的弧線,不知道被誰用毛筆蘸了銀粉,輕輕勾了一筆。
江覓剛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你不需要去嘗試每一樣我喜歡的東西。”
“你已經很好了。”
這兩句話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完了。
他已經對江覓無法自拔了。
隔壁房間,江覓也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月光從那道同樣的窗簾縫隙裡照進來,在他天花板上畫了一道同樣的銀白色弧線。他的心跳也很快,快得他根本睡不著。他側過身,把被子拉過來,蓋住肩膀,又覺得熱,又踢開。翻了個身,面朝窗戶,又翻回來,面朝門口。
自己剛才那個捏住秦玦衣角的動作,是沒經過大腦思考的,手像是自己有主意似的,徑直伸出去捏住了。還有自己脫口而出的那句話,同樣沒有經過思考,嘴比腦子快,像是怕自己會反悔似的。
現在回想起來,他整個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從頭頂燒到腳底,渾身都在冒熱氣。他把被子拉過頭頂,把自己整個人矇住,像一隻把殼合上的蚌。被子裡很黑,唿吸出來的熱氣悶在裡面,很快就熱得受不了了。他在被子裡翻了個身,蜷起腿,閉上了眼睛。
隔壁傳來很輕的聲響,像是有人在翻來覆去,那點動靜隔著牆傳過來,只剩下一點模模煳煳的聲音。他聽了聽,悶在被子裡笑了起來,笑聲被棉花吸走了,只有自己能聽見。
那個人,大概也睡不著吧。
第37章 談判
第二天早上八點,秦玦和江覓在酒店大堂碰面。
秦玦穿了深灰色西裝,剪裁合身,肩膀的線條筆挺利落。江覓往他身上一瞥,看見了那條碳黑色的領帶。
“怎麼想起來戴這條領帶了?”他問。
秦玦低頭看了一眼,表情平淡,眼睛卻停留在江覓的臉上,注意著對方的反應:“說了週一戴,週一忘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手指卻漫不經心地往上推了推領帶結,像是在確認它待在該待的位置。江覓沒再說什麼,只是又多看了一眼,不得不承認,秦玦確實長得很好看。
王特助從電梯裡出來,手裡拎著公文包,他看見兩人,快步走過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堂裡格外清脆。
“秦總,車已經在門口等了。”
“走吧。”
三個人上了車,往對方公司的辦公樓開。倫敦的早晨灰濛濛的,街道兩旁的建築在車窗外交替掠過。江覓和秦玦坐在後座,各自把今天的談判要點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江覓翻開筆記本看了幾頁,又合上,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秦玦坐在他旁邊,也閉著眼睛,不知道是在養神還是在想事情,唿吸很穩,肩膀一動不動。
車開了二十分鐘,停在一棟玻璃幕牆的大樓前。大樓很高,玻璃面上映著對面建築的影子,雲層從上面飄過去,影子也跟著移動。
對方公司的人已經在門口等了,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西裝筆挺,頭髮梳得油亮,自我介紹說是法務總監,握手的時候目光在秦玦和江覓臉上各停了一秒,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估算。
會議室在十七樓,落地窗能看見半個倫敦的天際線。泰晤士河在遠處彎了一道弧,河面上有船行駛,拖出一條白色的尾跡。對面有一棟樓的樓頂立著旗子,被風吹得獵獵響。會議室裡的長桌擦得很亮,能照見人影,對方團隊已經到了,六個人,坐在長桌的另一側,面前擺著膝上型電腦和厚厚的資料夾。
江覓坐下來,把電腦開啟,再把資料攤開,按順序排好,每份檔案都貼了標籤,標著編號和內容。秦玦坐在他旁邊,椅子拉得很近,近到兩個人的胳膊肘只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王特助坐在另一側,把錄音筆開啟,放在桌角。
談判開始。
前一個小時還算順利,雙方把已經達成共識的條款過了一遍,有來有回。翻譯坐在角落,偶爾低聲說兩句,大部分時候都安靜地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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