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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到了核心條款,關於股權分配和收益分成。

對方的一個高階律師站了起來,是個五十來歲的英國人,頭髮灰白,戴一副金絲邊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每個詞都帶著老派的、居高臨下的從容。

“關於收益分成的部分,我們建議調整為六比四。”他說,目光越過桌面,落在秦玦臉上,“考慮到我們在歐洲市場的渠道資源,這個比例是合理的。”

秦玦眉頭蹙著,掀起眼皮看向對方。之前溝通的方案是五比五,所有的前期檔案、郵件往來、電話會議,都是基於這個前提推進的。現在對方臨時改口,想在談判桌上多佔點便宜。這種事在商場上不算少見,一方覺得你人到了倫敦、機票酒店都訂了、時間成本投進去了,就會在最後關頭提條件,賭你不想空手回去。

“這個比例不合理。”開口的不是秦玦,是江覓。

他說的是地道的英式英語,母音飽滿,子音清晰,連語調的起伏都帶著倫敦本地人的味道。邏輯清晰,不卑不亢,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平靜地陳述一個不需要討論的事實。

“貴公司的渠道資源確實有價值,但技術專利和研發成本由我方承擔。”江覓翻開面前的檔案,指著一組資料,指尖點在紙面上,“根據去年同型別合作的行業資料,五比五的分成已經是市場公允價。六比四缺乏依據。”

他說到缺乏依據的時,語氣甚至帶起了笑意,彷彿聽到了什麼笑話。

對方那個灰白頭髮的律師推了推眼鏡,嘴唇緊抿,他聽懂了這背後的意思:你說六比四,可以,拿出資料來,拿不出來,就是漫天要價。

他又丟擲一個理由,換了角度,從渠道覆蓋率和客戶資源入手,語速比剛才快了一點,像是在爭搶什麼。

江覓沒等他說完,直接翻到另一頁,手指在紙面上劃了一下,抬起頭:“而且貴公司去年在歐洲市場的同類專案收益,我可以給您看一組資料……”

他說著,把電腦螢幕轉向對方,指尖在觸控板上劃了一下,投影儀亮了,一張表格出現在幕布上。資料翔實,來源清晰,每個數字都標註了出處,哪家機構釋出的、哪年哪月、第幾頁。表格是用深藍色和淺灰色區分的,關鍵數字用紅色標了出來,一目瞭然。

每個數字都經得起推敲,每一條結論都有據可查。

秦玦笑了笑,放鬆靠在椅背上,側頭看著江覓的側臉。

這人穿著白襯衫,袖口扣得整整齊齊,沒有一絲褶皺。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劉海用髮膠固定了,露出光潔的額頭。說話的時候語調平穩,不急不緩。表情專注而認真,偶爾低頭翻一下資料,手指在紙頁上划過去,偶爾抬頭看對方一眼,目光平靜得像一面湖水。他的英語沒有一點東方人的口音,連語氣詞都帶著倫敦南區的味道,那是他在倫敦生活了好幾年才養出來的東西,不是學的,是泡出來的。

對方又換了角度,從法律條款切入,引用了歐盟的一個什麼指令,數字和條文號混在一起,語速越來越快。江覓等他說完,安靜了一會兒,淡淡的、帶著笑意地看著對方。

那安靜的一段時間比任何反駁都有力,隨後江覓翻開另一份檔案,逐條對照,逐條分析,逐條駁斥。

對方的律師臉色都變了,連忙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市場風險?江覓調出三年來同類專案的資料曲線,用迴歸分析說明波動在可控範圍內,標準差、置信區間、相關係數,一個一個列出來。政策變化?他引用了英國貿易部門上個月的官方宣告,一個字一個字地念給對方聽,連標點符號的停頓都恰到好處。

一個人,對戰六個人。

對方換了一個又一個角度,換了一個又一個人,車輪戰似的,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一個陷阱接著一個陷阱。但江覓坐在那裡,像一棵紮了深根的樹,風吹不動,雨打不歪。對方丟擲一個問題,他就拿出一個答案。資料、法規、行業慣例、歷史案例、經濟學模型、財務報表分析,他像個彈藥充足的將軍,每顆子彈都打在要害上,不浪費一發,也不留一發。

他的聲音始終保持著同一個頻率,既沒有因為對方的咄咄逼人而提高音量,也沒有因為自己佔了上風而露出得意。那種平穩來自是骨子裡的底氣,來自事前資料做的足夠紮實,來自江覓確定自己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每一組資料都經得起查驗,每一條結論都有據可依。

秦玦坐在旁邊,覺得自己竟然有點多餘。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江覓的時候,人事總監把簡歷放在他桌上,說這個人是從倫敦挖回來的,海外工作經驗紮實,專案做得很漂亮。他翻了翻,覺得不錯,能用。後來江覓做了第一個專案,他知道對方確實不錯。再後來江覓做了第二個、第三個專案,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好,每一次都超出預期。

但此刻,看著江覓一個人面對對方六個人的車輪戰,面不改色地一條一條駁回去,他才真正意識到……

這個人,不是不錯,是頂尖的,是最好的。一個人就是一支軍隊,一個人便能舌戰群儒。那種鋒利不是張牙舞爪的刀槍棍棒,是安靜的、內斂的、平時收在鞘裡看不出來、但拔出來就寒光逼人的暗器。

對方律師沉默了。

會議室裡安靜了大概幾分鐘。空調的嗡嗡聲顯得格外響,投影儀的風扇在轉,有人翻了一頁檔案,紙頁的聲音大得像撕布。

對方團隊的首席談判代表,一個頭髮花白的英國人,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對身邊的同事說了句什麼。聲音很輕,但會議室太安靜了,那句話飄了過來。

“這個中國人,不好對付。”

江覓沒笑。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等著,目光平靜地看著對面,像是在說“我還有更多的資料支撐,你們還要嗎”。

對方低聲商量了幾分鐘,腦袋湊在一起,檔案推來推去,有人在筆記本上寫了什麼,又劃掉,最後首席代表抬起頭,看著秦玦和江覓,點了點頭。

“五比五,按原方案。”

秦玦站起來,跟對方握手。

剩下的條款談得很快,對方沒有再提過分的要求,像是被剛才那一輪打懵了,還沒緩過勁來。十一點半,所有條款敲定,雙方簽了字。簽字的時候會議室裡很安靜,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江覓簽完自己的那份,把筆帽扣上,放在桌上,靠回椅背,心裡長舒一口氣。

出了對方公司的大門,王特助長長地唿了一口氣,像是憋了一整個上午終於能喘氣了,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領帶也鬆了一些。

“江經理,你剛才太厲害了。”他說,眼睛亮得跟粉絲見偶像似的,臉上帶著壓不住的興奮,“一個人對六個,面不改色,我手心全是汗。你看看。”他伸出手,掌心確實是溼的。

江覓笑了笑:“沒什麼,資料準備充分而已。”

王特助搖了搖頭,把紙巾攥在手心裡:“不一樣,真的不一樣。上次林總監……哦,現在已經不是總監了,他和秦總一起出差,那個併購案還沒有今天這個專案大,卻足足磨了一個多星期。對方一提條件他就慌,回來改方案,改完再去談,談完又被打回來,反反覆復的。”

他說著,看了秦玦一眼,又趕緊把目光收回去,意識到自己話多了。

秦玦走在旁邊,沒說話。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照在江覓的側臉上,把那顆小痣照得清清楚楚。

江覓的表情很平靜,沒有得意,沒有興奮,平靜得跟日常工作沒什麼兩樣。

秦玦頃刻間想起前幾年他爸說過的一句話。

那是過年的時候,一家人坐在客廳裡看電視,他爸喝了點酒,話比平時多。電視裡在放什麼他已經忘了,只記得他爸轉過頭來,看著他,說了一句:“你以後找物件,不能光看人家長得好不好看,得找個能扛住事的。長得好看的人多了去了,但能跟你一起扛事的,一輩子遇不上幾個。”

他爸說這話的時候,他才二十出頭,覺得老頭子想得太多了。什麼扛事不扛事的,喜歡就是喜歡,哪來那麼多條件。現在他看著江覓,覺得他爸說得太對了。

好看的人多了去了。倫敦街頭隨便走走,到處都是五官精緻、身材高挑的人。但能一個人面對六個對手、面不改色地把條款一條一條掰回來的,只有這一個。能在談判桌上鋒芒畢露、出了門又安安靜靜地站在路邊等車的,只有這一個。能讓他坐在旁邊覺得自己有點多餘的,也只有這一個。

秦玦走在他旁邊,心裡翻湧著一句話,那句話在喉嚨口滾了好幾個來回,差點就要說出口了:

爸媽,你們快回國吧,我想向江覓的爺爺奶奶提親了,我要和他結婚。

他當然沒說。但那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像一顆種子落在了土裡,看不見,摸不著,但你知道它就在那兒,在往下紮根,在往上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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