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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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了電話,他走過來,在江覓面前站定,說:“陳醫生明天一早過來,給爺爺做個全面檢查。等明天單人病房空出來了,就給爺爺轉過去,單人病房安靜,方便他老人家休息。”
他說得很平靜,但江覓卻知道,這幾個電話打下來,需要動用哪些關係、需要協調什麼資源、需要墊付多少費用,並不是一句“順便”能說清楚的。
江覓點了點頭,喉嚨有點緊,沒說話。
奶奶拉著江覓的手,乾瘦的手指攥著他的手指,幹過農活的人,力氣都大。她看著他,又看了看站在旁邊的秦玦,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流轉。
“小秦也來了?”她像是剛注意到秦玦似的,眼睛裡有一點意外,又有一點別的什麼,“你怎麼也……”
“奶奶,我和江覓一起在倫敦出差呢。”秦玦在她旁邊蹲下來,一米九二的個子蹲下來的時候,膝蓋差點頂到下巴。他把聲音放得很輕,跟剛才打電話時判若兩人,“江覓一個人趕回來我不放心,就跟著過來了。”
奶奶看著他,眼眶又紅了。她伸手拍了拍秦玦的手背,乾瘦的手搭在他寬大的手背上,皮膚的顏色差了很多,一深一淺,一粗一細,顯得更瘦了。
“這孩子……”她說了半句,沒再說下去,嘴唇哆嗦了兩下,把後面的話咽回去了。
……
陳醫生來得比預想的早,第二天天剛亮,人就到了。
五十來歲,儒雅穩重,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身後跟著兩個年輕醫生,都穿著白大褂,手裡拿著病歷夾。他先跟秦玦握了握手,說了句“放心吧”,就進了病房。
陳醫生進了病房之後先看了看掛在床尾的病歷卡,又走到床邊,彎下腰,輕聲跟爺爺說了幾句話。
護士推著爺爺去做全身檢查。移動床的輪子在地板上咕嚕咕嚕地響,奶奶跟在旁邊走,手一直扶著床欄杆。
江覓和奶奶坐在走廊裡等,秦玦站在窗邊,偶爾看一眼手機,偶爾看一眼走廊盡頭。走廊裡的燈白天也亮著,白熾燈的光照在淺綠色的牆上,冷冷清清的。有人在等電梯,有人在接熱水,有護士推著藥車經過,輪子吱吱響。
不知道等了多久,門終於開了,陳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
“老人家身體底子不錯,骨折的位置也接得沒問題。沒有其他問題,就是年紀大了,恢復慢。住院觀察三天,如果沒有感染和其他併發症,就可以出院回家休養。”
江覓長出了一口氣,肩膀也跟著鬆了下來,他從前天一直繃到現在的那根弦,終於鬆了。
奶奶在旁邊抹眼淚,這回是高興的。
陳醫生又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轉身跟秦玦低聲說了幾句話,指了指病歷本上的幾行字,秦玦點了點頭。
隨後陳醫生就帶著人走了,白大褂在走廊盡頭拐了個彎。
江覓和奶奶在病房裡陪著爺爺說話。
爺爺靠在床頭,半躺著,精神好了不少。奶奶坐在床邊,一隻手搭在爺爺沒打石膏的那條腿上,隔著被子拍了拍。
秦玦說了一聲“我下去一趟”,就走了,江覓正在給爺爺倒水,沒來得及問。
秦玦回來的時候,手裡拎著幾個袋子和一個保溫桶,爺爺已經睡著了,甚至打起了小小的唿嚕。
“奶奶,吃點東西。”他輕聲說著話,把袋子放在桌,又擰開保溫桶的蓋子,熱氣緊跟著冒出來,他從桶裡倒出一碗粥遞給奶奶,“還熱著,您先墊墊。”
奶奶接過來,碗有點燙,她兩隻手捧著,低頭看了看那碗粥,又抬頭看了看秦玦。“小秦,你什麼時候去買的呀?”
“剛才下樓的時候順便帶的。”秦玦把袋子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還有幾個包子,一盒小菜,四杯豆漿。
他把豆漿遞給江覓:“你也吃點,一夜沒怎麼睡,吃完了你跟奶奶去休息會兒。”
江覓接過來,豆漿透過杯壁的溫度傳到手心裡,還有點燙。他捧著杯子,沒有馬上喝,看著秦玦在病房裡忙前忙後。
秦玦把床頭櫃上的東西歸置了一下,水杯挪到裡邊,紙巾盒放在奶奶夠得著的地方,又把垃圾袋打了個結,放到門口。
江覓想起了上次在老家,這個人蹲在灶膛前學燒火的樣子。那時候他以為秦玦只是一時新鮮,覺得農村的東西好玩,圖個樂子。現在他知道了,不是的。這個人對一個人的好,不是掛在嘴上的,而是放在沉默的行動裡。不用你說,他自己就能想到,想到了就去做,做了也不邀功,好像這些事本來就是他的分內之事,不值一提。
江覓喝了口豆漿,燙得他眯了眯眼,舌尖被燙髮麻,就像他此刻的心臟。
爺爺睡了沒多久就醒了,他迷迷煳煳地睜開眼時,目光先在屋頂的燈上停了一瞬,然後才慢慢轉過來,落在江覓身上。
江覓坐在床邊,手裡還捧著那杯豆漿。
“小秦也來了?”爺爺的聲音還有點啞,但比昨天有勁了。
“出差結束了。”秦玦從窗邊走過來,站在床尾,雙手插在口袋裡,微微彎了彎腰,“順路回來看看你。”
爺爺哼了一聲,鼻孔裡出氣,吹得嘴唇上的幹皮翹了一下:“順路?從倫敦順路?”
秦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耳朵有點紅,沒接話,伸手把床頭櫃上的水杯端起來,遞到爺爺手邊。
爺爺的目光從他身上移到江覓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眉頭皺起來,不是生氣,是心疼。
“都說了沒什麼大問題?”爺爺的聲音提高了半度,中氣比剛才足了不少,“你著啥急呢!”
江覓瞪了他一眼,那一眼瞪得又兇又快,跟他平時溫溫和和的樣子完全不一樣:“我要是摔了一下,你不急?”
爺爺被這句話噎住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他把臉別過去,衝著天花板,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我好著呢,醫生都給處理好了,也就是你奶奶嚇著了。”爺爺擺了擺手,“你們忙你們的,別耽誤工作。”
“工作的事都安排好了。”秦玦接過話頭,“爺爺,您安心養著,其他的不用擔心。”
爺爺看著他,又看了看江覓,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在透過表象看著什麼。他沒再說話,只是“嗯”了一聲,把目光收回去,落在天花板上。
奶奶把秦玦拉到走廊裡,拉著他走到窗邊。窗外的天已經大亮了,有幾朵雲慢慢飄著。她抬頭看著這個比她高出一大截的年輕人,脖子仰得有點費勁。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掌心貼在他的袖子上,輕輕按了按。
“小秦,這回多虧了你。”她說。
“奶奶,您別這麼說。”秦玦微微彎了彎腰,把身高降下來一些,好讓她不用仰得那麼累。
“小覓他……”奶奶頓了頓,目光從秦玦臉上移到走廊盡頭的窗戶上,又移回來,“這孩子接到我的電話,肯定慌了神,還好有你在他身邊,奶奶謝謝你。”
她的聲音有點抖,既是感激,也是欣慰。
秦玦看著她,老人家的眼睛裡有一種很清澈的光,像是冬天的泉水,乾淨的,涼的,亮的。
“奶奶,”他說,聲音放得很輕,“別跟我客氣。”
奶奶點了點頭,臉上浮現出笑意,“小秦,有你陪著小覓,奶奶很放心。”
說完話,她轉身回病房了。
秦玦站在窗邊,看著走廊裡來來往往的護士和病人。走廊很長,一眼看不到頭,天花板上的日光燈一排一排地延伸過去,把走廊照得很亮。有人在接熱水,水桶放在飲水機下面,咕嘟咕嘟地響。有護士推著藥車經過,輪子在地板上吱吱地叫。
他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很強烈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胸口往外頂,頂得他有點喘不過氣。奶奶說的話似乎有別的意思,像是某種肯定,又像是某種託付。
他想,他一定要對得起奶奶說的那句話。
江覓在病房裡陪著爺爺奶奶。爺爺喝了半碗粥,臉色比昨天好了許多。奶奶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腿伸不直,就把腳擱在小板凳上,靠著椅背,眼睛半閉著,但沒睡著,偶爾睜開眼看一眼爺爺,偶爾睜開眼看一眼門口。
秦玦推門進來的時候,江覓抬起頭,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江覓站起來,跟奶奶說了一句“我出去一下”,就走出了病房。
走廊裡人少了一些,護士站那邊有人在低聲說話。
江覓站在走廊裡,看了看秦玦,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爺爺住院和治療的費用是多少?我轉給你。”
秦玦看著他,沒說話。
“我知道你墊了。”江覓說,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有些著急,“陳醫生那邊、轉院、病房,都……”
“江覓。”秦玦打斷他。
江覓抬起頭。
秦玦很認真地看著他,認真到江覓後面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這些事,你不用跟我算這麼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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