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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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覓點了點頭,目光還盯著前面的路。
“嗯,快到家了。”
秦玦說的“到家了”,讓他莫名地愉快。
車子翻過最後一個坡,村子出現在眼前。
還是那些房子,青磚灰瓦,錯錯落落地擠在山腳下,有的新一些,屋頂的瓦片還是深灰色的,有的舊了,瓦縫裡長著枯草,在風裡輕輕晃。村口的大槐樹,樹幹粗得兩個人合抱不過來,枝丫伸向天空,光禿禿的。那條彎彎曲曲的水泥路,剛好夠一輛車過,路邊堆著幾垛稻草。
院門口的那幾株月季,上次來的時候還開著幾朵,擠在綠葉中間。現在已經全謝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交錯的,上面還掛著幾片枯葉,風一吹就沙沙響。
江覓把車停在院門口,熄了火。發動機安靜下來的那一刻,四周忽然靜得出奇。沒有了城市的車流聲,只有風穿過樹梢的聲音,很輕,很遠,不知道誰家雞叫了一聲,拖長了尾音。
院子裡還是老樣子,牆根下堆著幾捆柴火,碼得整整齊齊,是爺爺摔傷之前噼的。晾衣繩上掛著兩條毛巾,被風吹得貼在繩子上,隨風飄搖。屋簷下掛著一串紅辣椒,曬乾了,皺巴巴的。
奶奶先下了車,腳踩在地上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她彎著腰,扶著車門站了一會兒,等腿上的麻勁兒過去,才轉過身,伸手去扶爺爺。
“慢點慢點,先別動。”
秦玦已經繞到另一邊,拉開後座的車門,彎下腰,一隻手托住爺爺的胳膊肘,另一隻手扶著他的肩膀,江覓也從駕駛座下來了,拿起柺杖,再繞過來扶住另一邊。
兩個人又像在醫院那樣,一左一右地把爺爺從車裡架出來。爺爺的左腿踩在地上,右腿的支具懸著,腳尖點著地,試著往前蹦了一步。
“慢點。”江覓說。
“知道了知道了。”爺爺這回沒頂嘴,老老實實地被兩個人架著,一步一步地往院子裡挪。
奶奶走在前面,推開院門,門軸吱呀一聲響。她把門檻上的灰踢了踢,側過身讓出位置。
“老頭子,抬腳。”
爺爺抬起左腿,蹦過門檻,然後是右腿,支具懸著,被江覓託著輕輕放下來。
他站在院子裡,環顧了一圈,長長地唿了一口氣。
“回來了。”像是在跟這個院子打招唿。
江覓沒說話,只是扶著爺爺往裡走。秦玦跟在另一邊,步子放得很慢,配合著爺爺的速度。三個人從院子裡走到堂屋門口,又跨了一道門檻,終於進了屋。
爺爺被扶到椅子上坐下,江覓把他的柺杖靠在桌邊。
“可算到家了。”他說。
秦玦站在堂屋裡,看著那張八仙桌,上次和江覓要離開的那天,他坐在這裡吃過陽春麵,江覓坐在對面,爺爺奶奶坐在兩邊,陽光從門口照進來,落在麵條上,冒著熱氣。
“小秦,坐啊。”奶奶從廚房探出頭來,“站著幹嘛?累壞了吧?”
“不累。”秦玦說,但還是老老實實坐下了。
江覓從裡屋出來,手裡抱著一條被子,他走到秦玦面前,把被子往他懷裡一塞。
“還是上次那個房間,你去睡一會兒。”他說,“床鋪好了。”
秦玦抱著被子,看著江覓。“你呢?”
“我陪爺爺奶奶待會兒。”江覓說,“你先睡,吃午飯了再叫你。”
秦玦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見江覓似乎是真有話要跟爺爺奶奶說,大概是關於爺爺這次摔了的問題,他想了想,老人家好面子,自己確實應該先回房間。於是他抱著被子站起來,往二樓的客房走。
江覓已經蹲在爺爺面前了,正在檢查支具的鬆緊,手指撥了撥魔術貼,又按了按爺爺的小腿。
“疼不疼?”
“不疼。”
“那你下次是不是該注意點?”
“知道了,那天剛下完雨,我踩到水才摔了。”
“你都知道那是剛下完雨了,地面滑,為什麼不小心一點?”
“我下次一點小心。你怎麼比你奶奶還囉嗦……”
江覓沒理他,又檢查了一遍支具才站起來。
二樓的客房還是上次來時的樣子,床上鋪著棉褥子,窗戶對著院子,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床上,把被褥曬得暖烘烘的。他把被子鋪開,躺了上去。
他閉上眼,睏意再次來襲,在睡著的前一刻才想起:後備箱裡的行李箱還沒拿。
算了,先睡吧,睡醒了再去拿。
第41章 山居
秦玦再次在農家樂裡住下來,理直氣壯地和江覓一起休陪護假。反正他是老闆,他說了算。誰也沒法反駁。
他的生物鐘在第二天就徹底變成了村裡人的節奏。每天天剛亮他就醒了,但不是自然醒的,是被雞叫醒的。第一聲雞鳴從院子裡傳進來的時候,他還迷迷煳煳的,翻了個身,把被子蒙過頭頂。但那隻公雞顯然不打算放過他,一聲接一聲地叫,中氣十足。
秦玦在被子裡悶了一會兒,認命地睜開眼。
他也不急著起來,就躺在床上發呆。窗簾沒拉嚴實,能看見外面的天已經從深藍變成了魚肚白。他豎起耳朵聽著隔壁的動靜,沒過多久,木板床吱呀響了一聲,緊接著是拖鞋踩在地上的聲音。
當聽見江覓起床的聲響時,秦玦就徹底清醒了,掀開被子坐起來,開始洗漱。
等他下樓時,奶奶已經在院子裡了,拎著個塑膠桶,裡面裝著玉米粒和麩皮拌好的雞食,正往雞舍那邊走。
秦玦立馬跟了過去,走到她旁邊,伸手接過她手裡的桶。
“奶奶,我來。”
“你會喂嗎?”奶奶笑著看他,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帶著點逗小孩的意思。
“學學就會了。”
事實證明,餵雞這件事,跟學不學關係不大,跟你在這個院子裡的地位關係比較大。
當秦玦把雞食倒進食槽的時候,院子裡最壯的那隻大公雞就衝過來了。那隻雞通體金紅,尾羽油亮,雞冠又大又紅,走起路來雄赳赳氣昂昂的,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派頭。它衝到食槽前面,低頭啄了一口,抬頭看了秦玦一眼。
秦玦沒太在意,接著往裡倒,誰知道公雞突然一口啄了過來,直接啄在了他的虎口上,生疼。
秦玦瞪了它一眼。
公雞就瞪回來。歪著頭,圓眼睛黑亮黑亮的,脖子上的毛炸開了一圈,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咕咕聲。
秦玦不跟它計較,伸手去撿掉在地上的玉米粒,剛彎下腰,公雞撲稜著翅膀就衝過來了,翅膀扇起來的風撲在臉上,帶著一股雞毛和塵土的味道。秦玦嚇得往後跳了一步,腳後跟又踩到身後的母雞,母雞驚叫著飛起來,翅膀拍了他一褲腿的灰。
他站在院子裡,被一群雞圍著,進退兩難。公雞在正前方守著,母雞在左右兩邊轉悠,時不時低頭啄一口地上的碎玉米粒,啄完又抬頭看他一眼。
廚房裡,江覓正在切菜,他聽見院子裡的動靜,便探出頭看了一眼。秦玦站在雞舍裡,兩隻手舉著,姿勢跟投降似的。那隻大公雞在他腳邊昂著頭,脖子上的毛還炸著,一副得勝將軍的驕傲勁兒。
“江覓!”秦玦看見他,立馬大喊,“你家公雞欺負我!”
江覓笑得刀都拿不穩了,他扶著灶臺笑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那就把它殺來吃了。”
秦玦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那隻公雞。公雞也抬頭看他,歪了歪腦袋,圓眼睛眨了眨,喉嚨裡的咕咕聲停了。
“算了,”秦玦說,把舉著的手放下來,“爺爺奶奶養點雞不容易。”他繞了個大圈,從雞舍另一邊走過去,把桶裡剩下的雞食倒完,一邊倒一邊警惕地看著公雞的動向。公雞低頭啄了幾口食,抬頭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覺得這個人也沒什麼威脅,才低頭繼續吃,脖子上的毛也順下去了。
秦玦快步走回廚房,身後傳來此起彼伏的篤篤的聲。
江覓在切西紅柿,早餐準備做個番茄雞蛋麵。
“我來燒火。”秦玦說著就坐到了灶膛前。
柴火是昨天就備好的,乾透了的松木和杉枝,堆在灶邊。秦玦拿起幾根細柴,架成井字形,中間塞了把乾草,用火柴點著了。火苗一下子竄起來,舔著鍋底,發出噼啪的聲響。他等火燒穩了,才往上加粗柴,火越燒越旺,灶膛裡亮堂堂的,烤得他臉發燙。
江覓瞥了一眼,挑了挑眉。
“這才第二次回來,你都會燒土灶了?”
秦玦坐在灶膛前,被火烤得臉頰發紅,表情得意得很:“好歹我也是高材生,學習能力很強的好吧!”
江覓看著他,這才想起了秦玦是哈佛的碩士,還不是花錢上的,是實打實考進去的。
他轉回頭繼續切菜,笑了笑。
“是是是,高材生。火燒旺點,我要炒雞蛋,火大點炒出來才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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