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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玦聞言往灶膛裡添了根粗柴,火勢更旺了,唿唿地響,鍋底燒得發紅。熱氣撲在他臉上,額頭上沁出一層細汗,他也沒擦,就那麼坐著,看火苗在灶膛裡跳動。

後來的每天早上都是這樣。秦玦先跟奶奶去餵雞,被公雞追著跑幾圈,然後進廚房,先告公雞的狀,再坐到灶膛前燒火。

爺爺還躺在床上養腿,支具沒拆,不能下地。奶奶把織毛衣的線團和針都搬到了臥室,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一邊織一邊陪著。

秦玦有一次路過臥室門口,門開著一條縫,他聽見爺爺在裡面小聲說:“你就不能給我開個電視?”

奶奶頭也沒抬,手裡的針也沒停:“我給你開電視,你開了也不看,就聽個響。我織毛衣也有響,你聽這個就行。”

爺爺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

秦玦站在門口,笑了笑,走了。

吃完早飯,江覓會去菜園子摘菜。秦玦自然是要跟著去的,拎著個竹籃子,走在他旁邊。他也是這次來才知道,房子後面也有個菜園子,沒有上次去的那塊地大,但也種得滿滿當當。白菜、蘿蔔、蒜苗、小蔥、香菜、菠菜,還有一小片韭菜,割了一茬又長一茬,永遠綠著。

江覓蹲下來摘菜,秦玦也蹲下來。江覓摘哪樣,他就摘哪樣,手伸出去的時候總比江覓慢半拍,怕摘錯了。

江覓說“這個葉子老了不要”,他就把老葉子摘掉,扔在一邊。江覓說“這個根要留著,能吃”,他就立馬放輕了動作,手指捏著菜梗,輕輕地往上拔。

摘完菜,兩人端著籃子去河溝邊洗。水還是那麼涼,冰得扎手,指尖伸進去就麻了。

秦玦不再說要幫忙洗,他知道江覓不讓,乾脆不說了,直接蹲下來跟著江覓學洗菜。把葉子一片一片掰開,在水裡涮,根部的泥要搓乾淨,黃葉子要挑出來。

兩個人的手浸在冰水裡,凍得通紅。

江覓瞧了一眼秦玦那雙沒幹過粗活累活的手,皮膚白淨,指甲修得整整齊齊,現在凍得通紅,指縫裡還夾著泥。他沒說話,低下頭繼續洗,他知道秦玦很開心,開心就行了。

洗完菜,兩人沿著小路熘達回家。冬天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曬人,像一層薄毯子蓋到身上。路邊的草枯了,踩上去沙沙響。遠處的山還是灰濛濛的,山腰那兒卻有一小片松林還綠著。

“我之前都不知道家後邊兒就有塊菜地。”秦玦說,手裡拎著籃子,步子放得很慢。

江覓想了想:“上次帶你去的那塊菜地更大一些,種的菜也多一些。”

“種菜是撒種子還是種菜苗?”

“當然是撒種子啊。”江覓笑了笑,“菜苗不也是種子發芽後才長出來的?不過市場裡也有賣菜苗的,可以買回來直接栽,比較省事。”

秦玦點了點頭,沒再說話,心裡卻在琢磨著一件事,怎麼把自家別墅的地規劃出一塊來種菜。

他現在住的那套大平層雖然離公司近,但大平層沒地啊!陽臺倒是有一個,種幾盆蔥還行,種白菜蘿蔔就太勉強了。要是他以後跟江覓住一塊兒了,江覓想種菜怎麼辦?還是得住別墅。反正自己有好幾套帶大院子的別墅,到時候江覓看上了哪塊地,他們就住哪套。他在腦子裡把幾套房子的院子過了一遍,有的朝南,有的朝北,有的在半山腰上,有的在河邊。

也不知道哪塊地更適合種菜,回頭得問問江覓,等倆人談上了再問。

秦玦越長越美,恨不得明天就能跟江覓把別墅的地都挖了,種成一片菜地。

回到家,依舊是秦玦燒火,江覓炒菜。兩個人配合得越來越默契,不用說話就知道對方要什麼。秦玦甚至學會了根據江覓準備的菜色來控制火的大小。要炒的菜,得大火,鍋氣才足,要燉的菜,得小火,慢慢煨,湯汁才濃。

就連江覓都覺得他越來越厲害了。秦玦暗自心想:果然我做什麼都能成功。

這個念頭在腦子裡轉了一圈,他又覺得不對,不是做什麼都能成功,而是跟江覓在一起,做什麼都順手。

到了下午,秦玦會開一兩個視訊會議。公司的、專案的、合作方的,都是些不能不處理的事。

他把膝上型電腦搬到院子裡的石桌上,曬著太陽開影片。院子裡的訊號不算好,偶爾會卡一下,但大多數時候還算流暢。

江覓一般都在旁邊坐著,同樣開啟電腦,進行會議記錄。

有一次,他跟一個歐洲的合作商開影片會。對方是個法國人,四十多歲,戴著一副圓框眼鏡,說話的時候喜歡用手比劃。會議快結束的時候,對方忽然問了一句:“Jade,你在哪裡?背景看起來像是在山裡。”

秦玦立馬拿起電腦,轉了一圈,讓攝像頭對著院子裡的老槐樹、遠處的山、屋簷下掛著的那串紅辣椒。

“我在一個農家樂。”他說。

“農家樂?”對方對這個詞很陌生。

秦玦用英語解釋了足足十分鐘,從“農家樂”這個詞的字面意思開始,講到這種業態的起源、發展、現狀。他說這裡可以吃農家飯,菜是地裡現摘的,雞也是自家養的。住在這兒可以摘菜、餵雞、爬山看日出。他說這裡的空氣比城裡好了不知道多少倍,水是山泉水,菜是自己種的,吃得健康,住得舒心。

他說得繪聲繪色,像是在推銷什麼了不起的專案。

江覓坐在旁邊,聽著他用流利的英語給一個歐洲商人科普什麼是農家樂,又好笑又無奈。他心想,解釋這麼清楚幹嘛?哪個合作商來國內不住五星級酒店,難道會跑來山裡住農家樂?

但那個合作商聽入迷了,整個人靠在椅背上,眼睛裡滿是嚮往,彷彿在聽一個童話故事。

“聽起來像人間仙境。”他說。

“等你來中國,我帶你來住幾天。”秦玦說,

“一定!你一定要帶我來!”對方的聲音突然提高了許多,以示自己真的在期待這件事。

會議結束了,秦玦合上電腦,轉頭看向江覓。

江覓正看著他,表情有點複雜。

“怎麼了?”秦玦問。

“沒什麼。”江覓低下頭,“就是覺得,你挺適合當導遊的。”

秦玦還挺自豪地笑了,伸了個懶腰,椅子被他壓得咯吱響:“我是在給他們安利農家樂,等他們真來了,住上幾天,保證不想走。”

江覓沒接話。他低頭看著電腦,螢幕上是秦玦開會時他記下的會議紀要,但腦子裡還是秦玦剛才給合作商介紹農家樂的畫面。

有一個人和他一樣愛著一片土地。不嫌棄它的偏僻,不會因為交通不便而厭煩,不覺得餵雞摘菜燒火是麻煩事。這個人從B市的高樓裡來,穿著西裝,打著領帶,現在會在灶膛前面燒火,在菜地裡摘菜,在河溝邊洗菜,手凍得通紅了,還是那麼高興。

這個人把他老家的一切都當成寶貝,餵雞的時候被啄了也不生氣,燒火的時候被煙燻了也不皺眉,摘菜的時候褲腿上沾著土,也不怕髒。

這是江覓從前不敢想的。

江覓合上電腦,抬頭看著天。很藍,藍得不像是冬天。雲很少,薄薄的一層,像被風吹散的棉絮。

“晚上咱們吃什麼啊?”秦玦懶洋洋地問,帶著曬太陽曬出來的鬆快。

“你想吃什麼?”江覓站起來,把電腦夾在胳膊底下,往屋內走。

“你做什麼我吃什麼。”

江覓笑了笑,把電腦放在桌上,推開了廚房的門。灶膛裡的火已經滅了,但餘溫還在,灶臺的青石板摸上去溫溫的。他蹲下來,拿了幾根細柴重新架好,劃了根火柴點著。火苗跳了起來,先是小小的,舔著柴火的邊緣,然後慢慢變大,把廚房照得暖融融的。

秦玦跟進來,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

“這是我的工作,請你不要搶活兒。”

江覓沒跟他爭,站起來去切菜。

廚房裡很安靜,只有刀切菜的聲音和柴火噼啪的聲音。鍋裡的油熱了,江覓把菜倒進去,滋啦一聲,白汽冒上來,帶著蔥花的香味。秦玦往灶膛裡添了根柴,火旺了一些,映在他臉上,把他的眼睛照得發亮。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了。院子裡的老槐樹變成了一個黑色的剪影,枝丫像是用墨汁畫上去的。遠處的山已經看不清了,只剩一道模煳的輪廓,和天邊的雲連在一起。晚霞把半邊天染成橘紅色,從窗戶看出去,像是誰在天上鋪了一塊綢子,一層一層地暈開。

炊煙從煙囪裡飄出去,在暮色裡慢慢散開,又被晚霞映成淡粉色,嫋嫋的,彎彎曲曲地升上去,升到了看不見的地方。

奶奶從臥室出來,手裡還拿著織了一半的毛衣,線團塞在口袋裡。她看了看廚房裡的兩個人,一個站在灶臺前炒菜,一個蹲在灶膛前燒火,誰也沒說話。

她笑了笑,又回去了。

“老頭子,”她小聲說,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那兩個孩子看上去挺高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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