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73頁
車子駛出院門,拐上水泥路。後視鏡裡,奶奶的身影越來越小,院門口的那棵老槐樹也變成了模煳的灰點,和遠處的山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江覓收回目光,靠著椅背,看著窗外。大冬天的,路兩邊的樹光禿禿的。遠處的果樹上還掛著已經枯萎了的果實,在風裡輕輕晃。整個村莊一派寧靜,安靜得像是時間在這裡走得比別處慢。
“這次回去有得忙了,耽擱了一週。”江覓說,手指在車窗玻璃上畫了一道線,又擦掉了。
秦玦點頭,眼睛看著前面的路:“年底的事都多,是要加一段時間班了。”
江覓側頭看向窗外,目光落在遠處連綿的山嵴線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琢磨著事兒。
“哎……”他懶洋洋地開口,“這麼忙,都沒時間談戀愛了。”
車子勐地剎住了。
輪胎在土路上擦了一下,發出刺耳的聲響,江覓的身子往前衝了一下,被安全帶拽住。
秦玦兩隻手緊握著方向盤,整個人僵在座位上,像被人點了穴。他瞪著眼睛看著前方,眼珠子一動不動,嘴巴微微張著。
他慢慢轉過頭來看向江覓,像電影裡的慢鏡頭那樣,脖子一節一節地動,眼睛越睜越大。
“談什麼?”變了調,又沉又啞。
江覓看著他這副樣子,差點沒繃住。
江覓忍住笑,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正常一點,嘴角壓了壓,他歪了歪頭,似笑非笑地看著秦玦。
他輕飄飄地說:“談戀愛啊。”
陽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落在他臉上,把他鼻尖上那顆小痣照得清清楚楚。眼睛彎彎的,裡面盛著一點狡黠的光,跟平時在公司裡那個溫和周全的江經理不一樣,跟上週在談判時寸步不讓的江經理也不一樣。
秦玦嚥了咽口水,喉結滾動著。
“跟……跟誰談啊?”他輕聲問著,期待著那個可能性最大的答案,又害怕聽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答案。
江覓保持著歪頭的姿勢看著秦玦,準確的說是在觀察秦玦,觀察他的表情、唿吸的頻率、胸膛的起伏。
“誰是傻子,我就跟誰談。”說完話,江覓坐直了身子,將目光移至窗外,他能感覺得到自己的耳朵在發燙,心跳很快。
“我!我是!”
秦玦聲音大得把路邊樹上的鳥都驚飛了。他整個人轉過身來,安全帶勒著他的肩膀和胸口,他也不管。他對著江覓,兩隻手不知道該放哪兒,在膝蓋上拍了拍,抬起來想抓江覓的手,半路又不好意思地縮了回去,最後攥成拳頭放在自己腿上。
他的眼睛亮得像小時候江覓在劉二家的電視裡看的奧特曼,甚至江覓懷疑是不是下一秒秦玦的眼睛就會發射出鐳射。
江覓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笑得肩膀直抖,一隻手撐在車門扶手上,另一隻手捂著臉,笑聲從指縫裡漏出來。
“你還真承認啊?”
“承認啊。”秦玦理直氣壯,腰板挺直了,下巴微微抬起來,“都說智者不入愛河,那墜入愛河的可不就是傻子嗎?”
他說完這句話,自己先愣了一下,大概是在腦子裡回放了一遍,確認自己沒說錯。然後他的表情從認真變成了得意,像一隻逮到了獵物的獵犬。
江覓笑得停不下來,想轉過身子去,還沒來得及轉身,就被一把抓住了手腕。
秦玦的手緊緊握著他的手腕,像是怕一鬆手他就會跑掉,熱度透過皮膚滲進去,沿著血管一路往上走,走到胳膊肘,走到心口。
“你別笑,”秦玦說,一臉嚴肅地看著江覓,眉心微微蹙起,嘴唇抿著,下巴繃著。那點由五官組成的兇相在他臉上浮現了出來。
可江覓並不怕,甚至因為那點兇相,他的心跳越來越快,笑聲也慢慢收了。他轉過臉來,正對著秦玦,嘴角還留著一點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笑意,眼睛已經認真起來了。他看著秦玦,認真地看著,不躲閃,不迴避,就那麼直直地望進他的眼睛裡。
“江覓。”秦玦叫著他的名字。
他的手還握著江覓的手腕,拇指搭在脈搏的位置,能感覺到那裡的跳動,和他自己的一樣快。
“我從來沒喜歡過別人。”秦玦的聲音放輕了,像是在說一個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秘密。
江覓覺得秦玦此刻的眼睛像泰晤士河邊升起的月亮,安靜、深刻、令人沉淪。
“直到喜歡上了你,我才開始期待愛情。”秦玦把自己的一顆真心剖給江覓看。
車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發動機怠速的聲音,低沉的、持續的,像唿吸。窗外的風停了,樹梢一動不動。遠處的山靜靜地立著,彷彿也在聽著車裡的情話。
江覓靜靜地看著他。
秦玦的手緊了緊,又立馬鬆開了,拇指在他手腕內側輕輕蹭了一下,怕弄疼他,又捨不得放開。
“給我個機會吧,”他認真且虔誠地說,“我真的很喜歡你。”
江覓看了他很久,久到秦玦的整張臉紅了個透急促,唿吸越來越急促。
他轉過頭,看向前方的擋風玻璃。玻璃上映著秦玦的半個影子,肩膀寬闊,側臉線條利落,頭髮被風吹得翹了一撮,像跟天線一樣豎著。
他又看向面前那段土路。土路坑坑窪窪的,從村口一直延伸到遠處,消失在山坡後面。他又看向遠處的山,一層疊著一層,最遠的那座山頭已經看不清了,和天邊的雲混在一起。
誠如他想的那樣,這世上不會再有比秦玦更好的人了,一個集團的繼承人,在這樣一個窮鄉僻壤裡向一個窮小子祈求一個交往的機會……
江覓側回頭,溫柔地看向秦玦,輕笑著說:“走吧,男朋友。”
說完話,他又扭頭去看窗外,只留了一個後腦杓給秦玦,紅得發燙,從耳廓一直紅到後頸。
秦玦坐在駕駛座上,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巴微微張著,眉毛挑著,想笑又不敢笑,想說什麼又沒組織好語言。他的大腦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所有的資訊都卡在入口處,進不去,也出不來。
“你……你剛才叫我什麼?”
他的聲音是飄的,像是遠方傳過來,沒有著力點。
江覓沒回答,也沒有看向他,偷偷笑著。
還真是個大傻子啊。
秦玦盯著他的後腦杓看了好一會兒,知道自己得不到回來了,才認命地重新直了身子,握住方向盤。可他一點也不失落,甚至高興極了。
他心裡在想著,真的要快點叫他爸媽回來了。還要通知柯念和陸驍。還有婚禮什麼時候辦?在哪兒辦?得辦兩場吧?他那邊辦一場,江覓老家辦一場。江覓老家的親戚多,爺爺奶奶的朋友也多,得找個大點的場地。還有蜜月去哪兒?江覓喜歡爬山,可以去瑞士,或者紐西蘭。江覓還喜歡恐怖小說,可以去愛丁堡,聽說那裡是鬼故事的發源地……
有好多事情要做呢。公司都不想管了,要不把他爸喊回來管一段時間公司?也不是不行,他爸肯定不願意,但沒關係,先說服媽媽就行了。媽媽喜歡江覓的,雖然還沒見過,但肯定喜歡。他喜歡的人,媽媽也一定喜歡。聽說第一次見家長的時候,長輩要給紅包,給多少合適呢?一百萬?以示自己對江覓百依百順,這數字不錯,就這樣安排!
車子重新發動,土路在車輪下顛簸,輪胎碾過碎石,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他沒說話,江覓也沒說話。
但車廂裡的氣氛完全不一樣了。那種說不清的東西,從不知道什麼時候就開始醞釀、在一次次私下的相處中發酵、在醫院裡沉澱、在老家這一週裡慢慢成熟的東西,終於在兩個人之間找到了出口。它不再憋著、堵著、懸著,不再讓兩個人在走廊裡擦肩而過時不敢對視,不再讓兩個人在深夜各自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翻來覆去。它安安穩穩地落下來,落在座椅之間,落在方向盤上,落在兩個人之間不遠不近的距離上。
車開出土路,上了水泥路。路面平了,顛簸少了,輪胎碾在平整的水泥上,發出均勻的嗡嗡聲。秦玦把車靠在路邊,停了下來。
江覓轉頭看向他:“怎麼了?”
秦玦沒回答。他只是看著江覓,他看得很慢,很仔細,然後伸手,把江覓被風吹亂的劉海撥到一邊。
“沒怎麼,就是想看看你。”
除了江覓,沒人知道秦玦說這句話的時候有多溫柔。
江覓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別開臉,看向窗外,“看什麼看,開車。”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撒嬌。
秦玦笑了,收回手,重新握住方向盤,發動車子。
車繼續往前開,江覓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睫毛微微顫著。
手腕上彷彿還殘留著秦玦的溫度,那隻手很大,很熱,握得很緊,像是怕他跑掉似的。
他不會跑的。相反,他也不會讓秦玦跑掉。抓住了,就跑不掉了。
秦玦開著車,偶爾側頭看他一眼,又轉回去看路,臉上一直掛著笑。他哼著一首老歌,低沉的聲音配上情歌裡纏綿悱惻的旋律,在安靜的車廂裡慢慢鋪開,像一層薄霧,把兩個人裹在裡面。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