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秦玦頭都沒回，腳步邁得又大又快，手裡端著一大一小飯盒，理直氣壯地說：“有啥不合適的？我就是個普通人，普通人吃了飯，憑啥不能洗碗？”說完就一熘煙走了，江覓起身想追，都沒追上。

江覓想著他當時那副樣子，嘴角就忍不住上揚。他沒再猶豫，掏出手機，點開置頂的頭像，撥了影片電話過去。

手機響了好一會兒，鈴聲都快自動結束通話了，螢幕那頭才終於被接起。

奶奶的臉先出現在鏡頭裡，背景是老家的堂屋，擺著那張從他有記憶起就存在的八仙桌，還有那張一樣老舊的木櫃子，牆上掛的日歷還是上個月的，奶奶忘了翻頁，處處都是他最熟悉的模樣。

奶奶穿著一件暗紅色的厚棉襖，頭上戴著頂針織毛線帽，看見鏡頭裡的江覓，眼睛立馬笑成了一條縫，皺紋都擠在了一起。

“小覓？你這是在哪兒呢？”奶奶湊到鏡頭跟前，眯著眼打量了一圈，有些驚訝地說，“這地方看著好氣派啊。”

江覓笑了笑，把手機舉高了些，讓奶奶能看清身後的環境：寬敞的落地窗，柔軟的皮質沙發，還有秦玦那張寬大的辦公桌，桌上擺著兩臺顯示器和一沓檔案，“在秦玦辦公室呢，我倆剛吃完午飯，歇會兒。”

他不用把話說得太細，就這麼一句，奶奶立馬就懂了，臉上的笑容更深了，眼角的皺紋層層疊疊的，像秋日裡被微風拂過的湖水。

她還特意壓低了聲音，湊到鏡頭跟前，像是怕被旁人聽見似的，明明屋裡就她和爺爺兩人，“小覓，你跟小秦，是不是正經在一塊兒了？”

江覓輕輕點了點頭，沒好意思多說，可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正說著，爺爺的臉從旁邊擠了進來，也入鏡了。爺爺穿著的那件藏藍色棉襖，還是江覓上大學時，拿第一次兼職工資給他買的，穿了這麼多年，衣服都洗得發白了，袖口和衣角還被奶奶縫補過好幾次，爺爺卻一直捨不得扔。這段時間爺爺在家養腿傷，沒幹重活，臉上長了點肉，看著精神頭很不錯。

“聽人說你們那邊下雪了？出門多穿點衣服，別學那些年輕小夥子，大冬天穿個單褲就往外跑，逞能，凍出毛病來，老了有你受的。”爺爺語氣嚴肅地叮囑著。

江覓笑著連連點頭：“前幾天是下了場大雪，不過這兩天就放晴了，不冷。爺爺，你腿恢復得怎麼樣了？可別偷偷幹活啊。”

奶奶立馬接過話頭，語速又快又急，生怕江覓擔心：“哪能讓他幹活啊！上次摔那一跤，可把我嚇死了，現在走路還得拄著柺杖呢，稍微走遠點就費勁。農家樂也暫時歇業了，沒接客人，我跟他說了，等腿徹底養好再說，他不聽也得聽，由不得他！”

爺爺在旁邊不服氣地哼了一聲，張張嘴想說“沒那麼嬌氣”，可對上奶奶有點兇的眼神，又把話嚥了回去。

江覓聽到奶奶這麼說，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他沉默了幾秒，在心裡把要說的話反覆捋了兩遍，才緩緩開口。

“爺爺，還有兩週，你就該拆石膏了。今年過年……我想接你和奶奶來B市，咱們一起在這裡過年。”

鏡頭裡，爺爺奶奶的眼睛瞬間同時亮了起來，那股子藏不住的心動，江覓看得清清楚楚，可那光亮只持續了一兩秒，就慢慢暗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猶豫和推辭。

“不去啦不去啦，”爺爺擺著手，語氣故作平淡，“去了淨給你們添麻煩，我們在老家待著挺好的，不用折騰。”

江覓看著爺爺那張強裝不在意的臉，看著他眼底明明滿是嚮往，卻硬要裝作無所謂的樣子，心裡就一陣發酸。他絕不會看錯，老人家剛才那一瞬間的心動，是真的。爺爺奶奶在山村裡守了一輩子，沒出過遠門，沒見過都市的繁華，怎麼可能不想出去看看？不過是怕給他添麻煩，怕自己去了大城市什麼都不懂，給孫子丟人，更怕住在秦玦家裡，拘束不自在。

江覓太瞭解自己的爺爺奶奶了，他們前幾十年在為兒子考慮，後面幾十年又在為孫子著想，自己的感受反而是放在最後的。

“你們別想那些有的沒的，就直說，想不想來？”江覓的語氣比剛才重了一些，臉上卻依舊帶著笑，“要是再說怕麻煩我、怕給我添亂的話，我可真要生氣了。”

爺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閉上了，轉頭跟奶奶對視了一眼，老兩口都沒說話。

就在這時候，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秦玦端著兩個洗得乾乾淨淨的便當盒走了進來，看見江覓舉著手機打影片，立馬就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快步走到沙發跟前，把便當盒往茶几上一放，就興沖沖地湊到鏡頭跟前來。

“爺爺奶奶！”他人還沒完全入鏡，響亮又親切的聲音先傳了過去。

鏡頭裡的奶奶一聽這聲音，立馬笑著應道：“哎！小秦來了？”

秦玦趕緊把臉湊到鏡頭跟前，五官立體的臉龐一下子佔滿了整個螢幕，笑得一臉真誠。奶奶盯著螢幕仔細看了兩秒，笑得合不攏嘴：“哎喲，這孩子，怎麼一段時間不見，又長帥了？越來越精神了！”

秦玦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耳根微微泛紅，露出了個有些靦腆的笑容，隨即又一臉得意，“那可不，人逢喜事精神爽嘛！”

說完這句話，他微微收了點笑意，聲音放輕了些，低沉又認真，只有手機收音能捕捉到，字字懇切，像是在給兩位老人做承諾，又像是在表明自己的心意：“爺爺奶奶，我跟江覓在一塊兒了，你們放心啊，往後我一定會好好對他，肯定不讓他受委屈。”

剛才江覓已經跟奶奶隱晦暗示過這件事，如今被秦玦這麼堂而皇之地說了出來，耳根突然有些泛熱，連心跳都快了幾分。

奶奶紅了眼眶，卻依舊笑著，連連點頭，嘴裡反覆說著：“好好好，好好的就行，你們倆好好相處，互相照顧，爺爺奶奶就放心了，啥都不求了。”

爺爺沒多說什麼，只是盯著鏡頭，認認真真看了秦玦好一會兒，也緩緩點了點頭。

秦玦一看時機正好，趁熱打鐵，語氣又變得輕快起來，“爺爺，奶奶，下個月我和江覓就放年假了，我們回去接你們來B市過年好不好？我爸媽特意囑咐，想請你們來家裡做客，咱們一家人一起熱熱鬧鬧過個年。”

這句話說完，影片裡安靜了好幾秒。

爺爺奶奶又對視了一眼，那一眼裡藏了太多情緒：有驚訝，有猶豫，更多的卻是不安。

江覓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心裡明白，剛才他開口邀請，老人家還能推辭，可現在秦玦說他父母想見面，老兩口就懂了，這是對方家裡，想把兩個孩子的事徹底定下來。

爺爺奶奶確實一直都有些隱隱的擔心，秦玦家境好，從第一次見面，看秦玦的穿著、談吐和氣度，就知道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還是江覓的老闆，門第差距擺在那兒，他們怕自己的孫子在秦家受委屈，怕這段感情不被認可。

爺爺往前湊了湊，眼神裡帶著點忐忑，看著秦玦問道：“小覓，已經跟你父母見過面了？”

“見過啦，早就見過了！”秦玦回答得又快又肯定，生怕老人家不放心，“我爸媽特別喜歡江覓，昨天我倆還去家裡吃了飯，連我家那隻高冷的貓，都黏著江覓，跟他親得很！”

他太清楚爺爺奶奶心裡在顧慮什麼，所以必須把父母的態度明明白白擺出來，讓兩位老人徹底安心。

鏡頭裡，爺爺奶奶那緊繃的神情慢慢鬆動了下來，像是心裡懸了很久的一塊大石頭，被人穩穩接住，輕輕放在了地上。

爺爺又看了奶奶一眼，奶奶微微點了點頭。

“行，聽你們的，我們去。”爺爺終於鬆了口。

江覓的心，一下子就落了地，踏實得不行。他都沒察覺到，自己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緊繃著，直到這一刻，才長長唿出一口氣，肩膀都放鬆了下來，嘴角的笑容怎麼都壓不住。

“太好了！”秦玦比江覓還要激動，聲音都高了幾分，渾身透著股壓不住的雀躍，“那等我們放年假，就立馬回去接你們！對了爺爺奶奶，你們上次讓我帶回家的土雞蛋可好吃了，早就吃完了，我心裡老惦記著呢！”

奶奶一聽，立馬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縫，皺紋都舒展開了：“有有有，一直給你們攢著呢！我每天都去雞窩撿新鮮的，攢了滿滿一筐，就等你們回來，管夠吃！還有你之前送的那個按摩椅，可太舒服了，我每天都坐上去按一會兒，按完渾身都輕鬆，這東西肯定不便宜吧？”

“謝謝爺爺奶奶，只要你們喜歡就好。”秦玦笑著說，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鏡子裡的兩位老人，“我別的本事沒有，就能掙點錢，給爺爺奶奶買東西，我心裡高興。”

江覓又對著影片，跟爺爺奶奶囑咐了好一會兒，讓爺爺安心養腿，別心急，讓奶奶別太操勞，也別總操心這操心那的，農家樂的事不著急，等開春再說。奶奶一一笑著應下，最後又叮囑了一句“你倆好好的，互相照顧”，才依依不捨地掛了影片。